1
在橫須賀,與其說是散步于港口景象,不如說是徘徊于自己的心情。
或者這么說吧,本來我想在這個“黑船來襲”的地點,享受一下日本人對歐美殖民主義的批判;在這大名鼎鼎的橫須賀美軍基地,加入日本的反戰隊伍,抗議從這兒啟航前往中東西亞轟炸屠殺的航母空賊。
沒想到,這兒毫無我想象的氣氛。
——特別是對白種的殖民主義的批判。此刻秋高氣爽,而春天里我還在安第斯山。差不多我是從秘魯和墨西哥直接來日本的——我的心里正滿盛著對殖民時代的厭惡。我總是對日本希冀最多。我在潛意識里等著一群知音迎面擁來。在想象中,我已沐浴在聲討美國佬的空氣之中。
可是怎么也沒想到,我居然一頭鉆進了日本海上自衛隊的最新銳驅逐艦——“鳥?!保à沥绀Δぃ?/p>
上午在橫須賀,剛從一個紀念法國技師的小博物館出來。正在攝影留念,看見遠處通向碼頭的大路上彩旗招展,聽說這一天是海上自衛隊的“一般公開日”。引導的朋友過去一問,誰都可以登上軍艦參觀。那為什么不去?于是我們走上了自衛隊的碼頭。
您好!歡迎!海上自衛隊在路上夾道歡迎,不斷地喊著問候語。他們身穿深藍作業服,一股“健氣”充斥眉宇。要檢查隨身的包,但比民航機場寬松。可以提問,隨便照相。碼頭上,一艘艘停泊著巨大的灰色軍艦,看來在這兒聚集著一個艦隊。舷梯口有人專門攙扶,幫助客人爬上甲板。驅逐艦的個頭非常大,給我留下印象的,是指揮臺的方窟窿一般的窗戶。那窗戶顯然不是賞海景的,隱蔽、粗糙,呈著一種原始和陰沉。
即便只是一瞬,我畢竟有過海軍的履歷。因此我的心情頓時緊張。這船上沒有主炮,但我看不懂它的火器。我不情愿地爬著舷梯,這條船不低于五層樓高。跟著一群家庭主婦到了后甲板,我猜我看到了一大片導彈發射孔。
在發射孔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的日軍。這小子挺英俊,有點像哪個演員。隔著作業服,我看不出他的階級。他也仿佛覺出我與眾不同,神色像是說——他不打算掩飾對我的注視。
我避不開他的目光。開口時,不知為什么想說得專業些:
“這船的排水量,大概有多少?”
虧得我還會說排水量這個詞!
他直視著我:
“排水量是七千二百噸。”
有一種類似間諜的感覺。若是那天有人幫我確認一句:不僅外國人而且包括赤色中國的復員海軍,也可以在“一般公開日”登“鳥?!迸瀰⒂^——我那天要和他暢談一頓。
可是沒人確認這個細節。后來我的日本朋友聽說我上了“伊吉斯”艦,都有些擔心不安。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天我究竟是否有權登上“鳥海”。
至于什么叫“伊吉斯”,是后來才弄清的。在希臘神話里宙斯曾給了雅典娜一面盾,于是“宙斯盾”就如“固若金湯、一夫當關”云云,表示理想的防衛。反正它能監視、追蹤、攔截五百公里方圓內飛來的導彈或飛機,傳說還能執行大氣層的太空戰。我一點也沒覺出宙斯盾有什么厲害,但日本朋友們似乎都挺懂,都說登上它非同小可。
使宙斯盾出名的,是前兩年朝鮮的導彈事件。朝鮮把一發導彈打過來,讓它越過日本島落入太平洋,嚇了日本一跳。媒體連驚帶乍,一片喧嘩。但不久新消息披露出來了:日本并非對付不了那顆忽悠悠飛來的導彈,海里的一條宙斯盾,當時監視了北朝鮮導彈的飛行全程——于是媒體又是大吵大鬧,伊吉斯宙斯盾也隨之名氣大噪。
據說它是全球最新銳的軍艦,美國佬只把它給了日本和西班牙。這樣的消息讓人聽著不快。我喜歡的民族和文化,如今都在給魔鬼做幫兇。
心緒的變壞是由于聯想。身為中國人,誰也不能不一陣陣想到甲午海戰。一百年過去了,歷史好像轉了個圈又回到起點?!白渤良埃 狈路鹇犚姟都孜顼L云》里著名的臺詞?!芭趶椑锒际巧匙樱 边@一天幻覺連連,仿佛自己登上的不是“鳥?!?,而是中國小孩在電影里記住的吉野。
“炮彈里都是沙子……”這句話像一個可怕的詛咒。
正面指揮臺的一排方形舷窗兩端,各有一只紅色和黃色的座椅。我聽著接待的自衛隊員回答一個家庭主婦的提問:
“紅椅子是艦長的?!?/p>
那戴遮陽帽的主婦興致勃勃,指著另一端的黃座椅又問:
“那么黃椅子是誰的?”
“艦隊司令官?!?/p>
我癡癡望著那紅黃兩把椅子。
那目光炯炯的中年軍人沒有跟來。我看了一陣紅黃椅子,接著從舷窗眺望大海。此刻我恢復了平靜,不再幻覺自己是上錯了艦的水兵。
唯有一瞬的海軍體驗,如心底的大潮,緩緩地鼓動和蘇醒。已經又是甲午年的天下大勢。海水被艦首劈成兩片白浪,他們隊形嚴整,奏著進行曲駛過來了。而這一邊卻還沒準備好——連民主都沒有準備好。橫須賀港從清晨就飄忽小雨。陽光在遠海上空穿透云層,照射著雪白的帆點。從日本海軍的艦橋上望去,它們如童話中的紙船。我心煩意亂,不再看紅黃的椅子,爬下陡陡的舷梯,離開了“鳥海”的指揮臺。
我的脊背掠過透骨的寒冷,船上的風愈來愈大了。橫須賀使我感到意外,我想快去看點別的。我們匆匆離開,坐出租車去看下一處。
快點走,管它到哪里!
登上出租車時,我差點對司機這么說。
2
橫須賀,簡直就是一本袖珍日本近代史。雖然不能囊括所有近代大事,但在這兒能看見的痕跡,可以穿成一串,解釋近代。其實我來橫須賀那天早上,完全沒打算登什么日本自衛隊的宙斯盾,而是想看看它這一串近代痕跡的最有趣的一個:“黑船”。
有三個小博物館與黑船有關:浦賀奉行所(長官公署)舊址、佩里紀念館、技師貝爾尼紀念館。此外還有許多,比如法國人建造的燈塔、日本海軍的締造者勝海舟斷食修煉的地點、早期海軍元勛之一上島某某的事跡、橫須賀制鐵所的大氣錘和鍛造的巨錨照片,等等。
1853年,廣州上空的鴉片硝煙已經散盡。對歐美軍艦來說,乖順的上海,早已是它們方便的基地。美國東印度艦隊的蒸汽艦在上海完成編隊,先到琉球,然后直指東京灣。
7月8日,在日本近代史上被喚作“黑船”的美國軍艦編隊,抵達了橫須賀南面的浦賀海面。
浦賀奉行所大驚失色,急急派出一群巡查小舟,圍住突然闖到的巨大黑船。但是,那黑船悶頭勘探港口,一直越過幕府規定“夷船闌入開炮擊沉”的觀音崎禁區線。他們不理喊話,不許登船,無奈奉行所的翻譯用英語喊了一嗓子“我會說荷蘭話”,才算艱難開始了外交談判。
——橫須賀三座小博物館對黑船的描述口徑,給我一種宣傳控制的印象。在橫須賀講述著一種近代史觀點。美國黑船扮演的,不像殖民主義侵略者而更像新時代啟蒙者的角色。即使不是無比親切,至少也令人懷念。
為佩里紀念碑揮毫題墨的,是主刀宰割中國朝鮮的日本第一代首相伊藤博文。紀念碑建立時,甚至得到明治天皇的賜金。
——佩里有恩于日本的歷史進步。他是推在日本陳腐的鎖國脊梁上的一巴掌。佩里從小聰敏,他是蒸汽船艦前途的預言家。談判之余花絮不斷,雙方指著地球儀作世界知識競答,彼此都為對方而驚嘆。紐約和華盛頓在這兒,它們是商業城市。那里是巴拿馬,正修建的運河一旦開通,去歐洲就不用繞路了。黑船與村民尚有過親善聯歡;美國水兵把喝光的啤酒瓶隨手一扔,觀看的日本漁民便一躍跳入海里,在那個時代空瓶子是寶貴的。
在橫須賀,與其說我參觀了一段結束鎖國的故事,不如說接觸了一種對歐美的官方態度。這個態度,與日本愈來愈多地談及的、不僅右派、左翼更加樂此不疲的——抵抗歐美白人的殖民主義、保衛亞洲和亞洲解放的理論,古怪地相悖相駁。本來,黑船事件不是可以解釋成“大東亞自衛戰爭”的起點么?
黑船的佩里提督并不掩飾,他準備動武。他的國書,既拒絕交給低級的奉行所官員,也拒絕繞到門戶港長崎去遞交??粗诖系拇笈?,幕府決定忍辱。于是,開港通商,日本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在美國軍艦的炮口下簽訂了——這是一般的通說。
其實佩里的面孔要猙獰得多。在這段故事中,據說被有意藏起了兩面白旗。據考證,與國書一起,佩里曾贈給日本兩面白旗。他說:你們可以選擇戰爭,但勝利無疑屬于美國。萬一打不過要?;饡r,可以用這白布旗。
贈送白旗,可是太富侮辱的意味了,傳出去于美國于日本都不利。不知是政客們的談合,還是學者們的顧慮,反正后來它在資料中消失了。有人說,對那白旗采取了春秋筆法的,正是用英文著作《武士道》一書、致力于日本形象與歐洲精神接軌的新渡戶稻造。雖然細節尚可商榷,但是,以日本形象脫亞入歐為己任的新渡戶博士,出于他對歐美的仰恩圖報或某種考慮,對白旗記錄取舍刪削,并非是不可能的。
來路上佩里已在月前到過琉球。5月26日,佩里的黑船駛入了琉球那霸港。6月6日,他不顧琉球王府的反對,強行登陸。美國行前的精細算盤是,萬一到了江戶灣后與幕府的交涉不順利,就占領琉球。
日本人對那一年美國黑船的胃口,已不愿再多吟味。
白旗的藏起,就像橫須賀感到的“官方口徑”,反映著日本對美國的一種長遠態度。先是入歐,繼而親美,執行這項國策已有百五十年。橫須賀是日本選擇文明進步國策的紀念地;兩面白旗插在紀念碑旁,豈不太過諷刺?——所以一則記事宛如有意為之;說黑船在江戶灣測量時,小艇上打有白旗。日本人打聽白旗的含義,美國兵回答說那旗子意味和平。你瞧,小艇上的白旗,像是給沒出場的另一類白旗打掩護。
但細處早就無須糾纏。
重要的是:已經由于中國遭受鴉片戰爭而受到強烈震動的日本朝野,這次又因黑船的刺激,痛感刻不容緩,發憤富國強兵。
不平等條約簽訂的一瞬,還有一件花絮。隨著那個時代的風云,成批涌現了諸多野心勃勃的志士仁人。他們主導了日本國家的走向和民族的思想。他們中的一個、長州藩出身的吉田松陰,居然劃著小艇爬上黑船,要求偷渡美國,去考察新文明。
他異想天開的行徑,代表了當時日本的風尚。他被趕下黑船,繼而被捕,囚禁中寫下的書簡,后來是啟蒙的名著。不過他的文明論不能放之四海。在他的文明發憤之中,泯滅了巨大的道德。它一面勸誘對歐美規矩的恭敬,一面滿紙對貧弱鄰國的野蠻:
既與魯西亞或亞墨利加締結條約,當恪守之,勿失信用于外國。于其間滋養國力。至于與其貿易得失之壑,可奪朝鮮滿洲支那之土地,以填實之。
比吉田松陰更具理論性也影響更大的,是福澤諭吉的“文明論”。福澤在他的文明解釋中,更是娓娓闡述了滿腹的歧視。那樣露骨的他者歧視,在今天假惺惺的文明氣氛中讀來,人會不敢相信白紙黑字。但是無疑,這位日本式帝國思想的集大成者所謳歌的,就是吞噬弱小的殖民主義。
他在《脫亞論》中的述懷,最為著名:
為今日謀,我國不可猶豫于鄰邦,待其開明然后共圖興亞。毋寧脫離其伍,與西洋文明國共進退。至于支那朝鮮相交之法,無須因鄰國之故而顧慮。惟徑以西洋人風,予之處理可也。與惡友交親者難免共有惡名,我應自內心謝絕亞細亞東方之惡友。
直至今天,日本思想上印著的、這個脫亞入歐弱肉強食的烙印,依舊還是那么清晰。
日本學到的陽明儒學,是簡化和畸形的知行合一。軍艦,既然它最重要,日本就不顧一切要得到它。幕府仰求法國助力,禮聘了正在上海修造炮船的法國技師貝爾尼,在橫須賀創建了最早的制鐵所和造船廠。后來幕府滅亡,明治親政,這個國家并沒有廢止敵功。事業由新政府繼續,把法國人創建的攤子,一直發展成海軍造船廠、橫須賀海軍工廠。
僅在一年之內,橫須賀就已嘗試了蒼準丸、震風丸的建造,但都失敗了。于是造船廠攔上幕布,點起燈籠,于黑船次年即1854年,造出了日本第一艘洋式軍艦“鳳凰丸”。再過一年,勝海舟、鶦本武揚等大弄潮兒被派赴長崎,1855年在那里建立海軍傳習所,日本的近代海軍隨之誕生。
新式軍艦重于一切。黑船次年,日本向荷蘭訂購了一艘三桅十二炮的軍艦“咸臨丸”。
這艘船沒打過什么仗,但它的隱喻含義巨大。1860年,它載著福澤諭吉和勝海舟等日本政治家和海軍將領,離開橫須賀的碼頭。它和福澤諭吉完成了一對互佐的比喻:福澤諭吉很快就要發表他著名的背棄亞細亞吞噬朝鮮、中國的理論,為日本民族舉起“脫亞入歐”的旗幟;“咸臨丸”則作為美國軍艦的“伴隨艦”完成了橫渡太平洋的處女航——它隱喻了日本國家今天的世界角色。
這一切,距他們震驚于英國對中國發動的鴉片戰爭、距他們立誓發憤突破殖民主義羅網和被人魚肉的命運,僅僅過了十五年。
而距離甲午年的戰爭——距離他們最后張開大口、實踐以蛇吞象吃掉中國的預想——也僅僅還有四十年。
3
一個走向擴張的新興帝國,已經把自己的視野和舞臺布置于整個遠東。
軍艦在更新,游弋尋釁于一系列事變的日本軍艦,再也不是浦賀奉行所的小艇哨船了。它們是佩里或不列顛海盜的黃種門徒,不流連于溫飽,敢肇事于天涯,它們波濤為家,出沒于包括俄國濱海、包括南洋呂宋的大海大洋,步步緊湊地實踐著朝鮮、滿蒙、中國的吞噬三部曲。
從西日本的福岡或長崎港出航,艦船對著兩個方向:北有朝鮮遼東,南有琉球臺灣。從東日本的前線、北海道函館港出海,不遠便是俄國控制的庫頁島和千島——地緣政治是一種帝國主義者喜歡的理論,日本算計于這種地理并給自己選擇的國策,左右了它百年的近代史。
比起中國“唇亡齒寒”的古代政治地理觀點,英吉利—日本式的思路完全不同。島國帝國主義不會寬容——那些位于它出海口的民族與國家。尤其主動探身過來的朝鮮。那個半島,簡直是天之犒賞,是一餐美食,是搭上“鳳凰丸”的船舷板,是鋪向大和家的石臺階!
1874年,日本以琉球人在臺灣被殺害為借口,出兵臺灣屈清朝賠款,從而嘗試了用霸道處理國家關系的手段。
隨即1875年9月,云揚號等兩艘日艦前往朝鮮近海,在江華島測量海口。朝鮮炮臺開炮示警,日艦便攻毀炮臺,登陸燒城,殺人劫掠,制造了江華島事件。其時福澤諭吉的《文明論概略》,那篇近代日本國家的綱領剛剛獲準出版。日本已經迫不及待,要對它的“東方惡友”、對它的第一近鄰朝鮮,以黑船風格實行“處理”了!
從跨海出兵臺灣,到江華島城下逼約,日本邁出了它漫長的侵略長征的第一步。日本史從這一步,開始了大轉彎。
那個時代很像今天,西風凌厲,世界戰栗,天下失義唯行霸道。在十九世紀結束前的最后十年,世界格局已經一變:法國占領了越南吞并了柬埔寨,成立了法屬印度支那;而英軍于1892年最后滅亡了印度的莫臥兒王國,不再拿東印度公司之類遮羞布當招牌,而直接實施對印度的殖民統治。
日本追隨其白種導師,在這段時間里,全力加快殖民朝鮮的步伐。它對朝鮮連續發動毀壞其國體的作業:隨1875年發動的云揚號事件,它逼迫朝鮮簽訂了《日朝修好條規》;不久又在1882年發動了第二回朝鮮事件(所謂大院君之亂)。兩年后,1884年發動第三回朝鮮事件。日本人在朝鮮進駐重兵、闖宮入殿、掠奪經濟,扶持黨羽、刑罰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毫無一絲心理的顧慮。
它在這個階段的核心目標,是挑戰清朝在朝鮮的軍事政治影響,否定中國在朝鮮的受貢國、保護國傳統。
1886年8月,從甲午大戰倒數的第八年。李鴻章的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率四艘鐵甲艦,包括亞洲最大的德國造巡洋艦“鎮遠”和“定遠”,駛進了日本的長崎港。
這是一次禮節性的訪問?還是一次航行中的停泊?
抑或是一次有意的示威,一次向日本展覽大炮大艦的威懾之舉?
不知道。只知道北洋四艦在長崎,卷入了被稱為“清國水兵事件”的一場巨大的政治糾紛。
如同一切大沖突一樣,在后日追究第一槍第一拳是誰先打的——是一種麻煩事。披露真實和胡攪蠻纏,對聽眾而言是對等的,人們對真相的判斷,只能依據邏輯。
長崎清國水兵事件的經過,大致如此:
1886年8月13日,停泊長崎的中國水兵上岸,一說是在游廓(妓院)爭風,一說是與人力車夫糾紛——遭日本巡查(警察)把兩名水兵拘留拷打。一名水兵被吊打致死。是夜水兵圍住巡查所。一說奪日本巡查的刀,一說刀乃購來——雙方互毆,清水兵死4人、傷21人。日本巡查死1人傷19人。
隔一天,15日,事件的第二波開幕。一說大群清水兵包圍了巡查,一說日本巡查埋伏復仇。日本居民加入騷亂,手持武器與清水兵殘酷死斗,導致大批死傷。清上岸水兵退入領事館后,長崎居民約兩千人不依不饒,包圍領事館。
可信的死傷數,大概是各自宣布的己方數字:日方宣布日本巡查死亡兩名、輕重傷28名,中方宣布中國水兵死亡8名、負傷42名。
事件后,共32名日本警察受到政府嘉獎。
幾乎是一場準官方的小型戰爭!
有一點像一場徒手和小規模的、岸上的海戰。數字在說:在長崎的這場騷亂中,北洋水師的上岸水兵,在日本警察加長崎市民組成的、決心大打狠打的陣勢面前,吃了大虧。
此事早早用電文匯報給天津的李鴻章,日本也由一個天津領事出面周旋。不用說,雙方各執一詞,細節彼此相悖。糾纏良久,最后雙方發表了文告,以官面文章宣稱言語不通彼此誤解云云,另外互相給對方的死傷者提供些許撫恤,此案就算了結了。
正因事件已經過去,才該深究如此事件的起因。究竟是為什么?它究竟是怎么發生的?
那是一個炮艦的時代。
但是日本在海軍炮艦方面,卻恰恰并非是老大。
中國的海軍,因為鎮遠、定遠兩條軍艦,一時成了老大。但是中國人從來每當臨戰,則心理曖昧。今天看來,在甲午年(1894)到來之前,在一直到1945年頁頁血污、長達五十年的戰爭史揭開之前,雙方都需要一場心理的演習。
心理上永遠都難以接受日本“蕞爾小國”的橫行、自己平生被這小國擾亂壓迫的李鴻章,此刻手中有歐洲打鑄的鋼鐵巨艦“定遠”和“鎮遠”。它們各各都是七千四百噸。就連“濟遠”等艦,也是動輒兩三千噸的鐵甲戰艦。中國人因一時一事而自信膨脹,是順理成章的。歐洲購艦之舉已開花結果,眼下大清艦隊正稱雄黃海。何必言戰!兵法之最乃不戰而屈人之兵,只需稍加韜略于陸海,便可以文明交際,挫敵虎狼之師。
于是可以推測:李鴻章心中油然而生一案,指令麾下鐵甲艦,讓它們遍游符拉迪海參崴、元山及釜山、神戶又長崎,以海軍懾伏日本——這樣的心情與戰略,是可能的。
但是李鴻章沒有想到,等待他的花拳繡腿的,是寒光凜凜的日本刀。他使用主力艦進泊長崎炫耀武力的行為,正中日本武士的下懷。
因為日本的國策是征服、統治、殖民于東亞。其步驟的第一波是臺灣和朝鮮、第二波是滿洲和蒙古、第三波是整個中國。任犧牲一代人民,此國策決不改變。李鴻章把超級戰艦送到長崎,給了日本鍛煉軍民心理的一次演習。
如果說洋務官僚的心理是變態的,那么日本國民的心理則是瘋狂的。
日本的資料一如既往,宣揚著聒噪著,一切都是清國挑起,一切都是因為清朝對日本采取的大國炮艦主義。他們最喜歡強調鎮遠定遠兩條船,喜歡念叨這兩條船的名字:ちんえん、ていえん,大大地威脅了日本人民。日本的民族主義,有時真有一種百年嘴硬說荒唐的風格。就當時的歷史大勢分析,長崎正點燃著軍國熱情的火焰,鎮遠定遠卻跑來火上澆油,好像要試試日本人稱霸的決心。已經是謠言霧罩的鎮遠定遠,還非要駛進人家前院亮相。
如此的輕佻無形,如此的兒戲前途,如此的中國人的輕??!
因為日本正處在侵略大潮的最上風頭,如一個肆虐四鄉未遇敵手的惡棍。他們正狗咬刺猬無處下嘴、發愁找不出下一個尋釁的借口,李鴻章卻從海參崴跑來長崎修船!……莫說只是徒手的水兵拳頭彎刀,即便鎮遠定遠真不吃素,主炮側炮一齊猛轟,把長崎炸個遍地瓦礫——此事最終也不會占上風。
據說,有一個德國人曾經聽到李鴻章講過一句話:“正此時可與日本一戰!”
但是戰與不戰,對于中國人來說,是一種需要長久遲疑的事情。戰么?否也。和乎?難也。這可不是剿滅長毛彈壓和卓,中國軍隊的本色,是欺負老百姓強、抗擊侵略者弱。中堂大人把玩棋子,品著香茗,沉吟躊躇。
一方僥幸另一方熱狂,一方抱著中央大國的虛榮,另一方沉湎取而代之的狂想。一方是空洞的尊大,一方是瘋癡的野心。一方是舉止輕佻,一方則出手陰狠。直至甲午炮聲響起,甚至直到今天,日本朝野仍然喜歡把長崎清國水兵事件解釋為一次“國辱”。大中華帝國從那時到今天,一直是它的假想敵,針對大中華威脅的憂患教育永遠都不會停止。“清國水兵事件”是在長崎發生的,所以它為這種教育就提供了鐵的證據。
日本眾多人物都活躍現世,就此事件,作激勵民族主義的發言。
隨便翻閱所有右翼人物或團體的資料,無論黑龍會首頭山滿,無論滿蒙浪人川島浪速,都若有所思地回憶:適逢那時,我還年輕,長崎發生了清國水兵事件,我受了巨大刺激,從茲發憤報國。
不可理喻的是,即便在長崎流了那么多血,騷動五年后的1891年6月30日,以“鎮遠”和“定遠”為首的清朝艦隊,又訪問了日本神戶港!
這一回,可又是為了什么呢?!
似乎不完成一次紳士派頭的禮節性訪問,北洋水師死不瞑目。如今回顧,無論長崎的街頭惡斗,還是神戶的彬彬有禮——中國海軍在十九世紀最末十年的作為中,有一種罕見的變態。好像它也非要脫亞入歐不可;好像它哪怕被揍得鼻青臉腫,也非要去以西洋之禮、接東洋之軌!
停泊神戶簇擁鎮遠定遠的北洋軍艦,除到過長崎的“濟遠”外,還有“來遠”、“致遠”等一共六艘。它們除了訪問神戶,可能還去過吳港和橫濱港。
明治24年(1891)7月15日,剛剛創刊不久的新式報紙《每日新聞》,報道了定遠艦在神戶舉行的豪華宴會:
定遠號軍艦盛大宴會
由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以及駐日本大使李經方(李鴻章之子)主持,昨日14日上午10時開始,在旗艦“定遠”號上,召開招待我國顯要貴紳的盛大宴會。北白川親王殿下、松方總理大臣以下各大臣、次官、以及陸海軍將校、新聞記者約500名接受招待。清國艦隊派出小蒸汽艇,自晨起便于碼頭迎候貴賓。船頭豎立黃龍之旗,運送抵達之客。“定遠”滿旗飾掛、丁提督、李公使以下,各艦艦長整列艦舷,親自恭迎。樂隊演奏之間,甲板備有清涼拉姆奈、冰塊、各式卷煙。艦長室、士官室展示各種美術品,及盆景圖片。雖有數名患者,但病室中極為清潔。此艦乃為七千噸之大艦,所裝備之炮亦巨大,其中三十點五厘米炮四門、十五厘米炮二門,乃為其主。來賓由士官案內,艦內巡覽無余。12時,開始西洋料理之自助餐會,賓客且飲且談,充分滿足之后,又被送歸碼頭。尚有舞踏之會準備就緒,節目表亦一一配布,唯惜女性過少,空度如此興行?!?/p>
北洋水師的招搖過海,一次次給日本送去刺激和動員。很快,巨艦定遠和鎮遠在日本家喻戶曉,成了日本人警世、發憤、嘲笑的目標。據說當定遠鎮遠訪問日本時,浪速號艦長東鄉平八郎曾到港口觀察。當時他還只是個海軍大佐。當他看見定遠主炮上晾滿剛洗的濕衣服,說:“這么松懈!沒準可以打敗它!……”為了超過定遠鎮遠,明治天皇節省宮內開銷,率先捐錢購買軍艦。一時間甚至民謠頓起,唱一個巨人“富士山頭彎腰坐,鎮遠定遠穿木屐”。市井酒肆之間,無論老婦小兒,滿嘴念叨的都是“ちんえん、ていえん”。可能就是針對這一次軍艦來訪。最近,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還惡毒地說:
“清國逞霸道的時候,鎮遠定遠,把軍艦弄到東京。我聽說了心惶惶的,那會兒沒有電車,懷里帶著飯○去看?!袊寇娛铝α砍淹L開展外交,是它舊有的套路。已經是這一套通行的時代嘛。要是它再變成更過激的形式,日本也得早些出手,變成防衛的國家?,F在倒是有了點防衛力。應該有——誰敢碰就讓它燒焦的、那種程度防備的能力。對這個,最發愁的難道不就是中國么?”
他本是一名無行文人。他無論說什么都不足為訓。
就在定遠艦在神戶舉辦宴會后不久,日本出版了陀斯妥耶夫斯基《罪與罰》日譯本。文化常常并不給人以修養;這個島國已是一架失速的快車,沿著陡峭的山坡急劇滑下。誰都不能阻止它,任何道德說教都不能阻止它。
我想,面對對侵略的美化,正確的取道是反省自己。是的,清算日本的侵略史,是否也應該成為中國人清算大國天朝思想的契機呢?中華帝國的陳舊思想體系中,是否也隱藏著歧視弱者、崇尚強權,以及霸權主義的因素?
擁有偉大的文化教養背景的民族,敢于對自己實施思想的追問。剝露著日本近代的一個個腳印,我常真切地感到,歷史在用駭人的日本例子,教育時時妄自尊大的中國。
日本曾經戰無不勝。但是與歷史的公理相比,殺伐的勝利不值一談。日本竭盡一個優秀民族的全部力氣,動員了所有可能的與不可能的因素,竭力盼望成為一個帝國。但是,到頭來發現的真理是——沒有不衰敗的帝國,沒有不破滅的帝國夢。
長崎的沖突深有意味。若是沒有慘敗的襯托,中國人還會一次又一次地、被大國崛起的傳說蠱惑。只有警惕一種好戰的危機,才能避免再敗的危機。只有被逼到了山河破碎、蒙恥露羞、血肉狼藉、苦相丑陋的時刻,尊大的中國人才會反省。只有趴著、匍匐血泥、從自己的暗處仰頭往上看,我們才能看見最壞的可能:再敗的危機。
可是,讓受了委屈的、被人侵略的一方反省自己——難道不是太過分么?為什么難題不留給日本去做呢?
但中國躲不開嚴峻的質疑。不管多么不樂意,中國沒有多少余裕。因為一種形勢總在陰沉地威脅。只有登上最高處,才能眺望新生的光亮。只有忍住疼痛自割贅瘤,批判春夜常做的大國夢,才能否定日本的擴張。
新世紀,比十九世紀更兇險,也未必比二十世紀更和平的新世紀,已經打開了帷幕。橫須賀的碼頭上,“鳥?!?,和簇擁它的日本宙斯盾軍艦編隊,與數百米開外的美國第七艦隊組成一個序列。日本政府又選擇了當美國的“伴隨艦”。
但是,愿意用批判態度認識自己的日本人,愈來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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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年(1894),朝鮮已是命若危卵。作為它長久以來的名義宗主國,大清王朝回避不能,但處理無術。在一系列事件之末,日本終于把帝國史的重頭戲即征服中國——這也是一場對其文化母親的施暴戰爭——于長崎騷亂八年后點火起爆。
“撞沉吉野!……”
“炮彈里都是沙子!……”
不重提那悲慘的過程了。
北洋艦隊如同李鴻章的私兵,戰無決心,指揮慌亂,先是在黃海上敗于劣勢于己的日本聯合艦隊,接著又在劉公島被日軍攻取了老巢。在實戰中,德國制造的定遠鎮遠二艦,就像駕馭它們的中國制造的將軍。能脂粉喬裝招搖過市,不能男兒一場人死血流。在那養兵千日的關鍵時刻,它們人無志氣爐膛缺火,沒有戰死,而是自沉,不是流血,而是被俘!
北洋水師旗艦定遠自爆而沉。鎮遠艦也企圖自爆,但未能果,結果被日本海軍俘虜在劉公島自家碼頭上,當了世界海軍史上的恥辱冠軍。它破紀錄的那一天,是1895年2月17日。
它的殘生后史,均用日文記載。1895年3月16日,它被編入日本海軍序列。到了1898年3月,隨戰爭時代劇烈的軍備更新,它降為了二等戰艦。到日本再發動對俄大戰的1905年,它繼續跌為一等海防艦;五年后的1911年4月,它被海軍除籍。在日本海軍中它不再叫作鎮遠,至于被人起了個什么名字,不得而知。除籍次年,艦體被賣,隨即被拆卸。
在東京上野公園的不忍池東側,安放著鎮遠的鐵錨以及十個大炮彈。
另在栗島的一處海洋紀念館,展覽著鎮遠的艦鐘,還有魚雷。
痛苦的故事總是太長。
但總得把噩夢的最后一頁瞥一眼。
仗打輸了。海軍的艦艇,已經丟得精光。只剩下一半條小破船,而且失掉了管轄。但日軍還在遼東一拳拳狠揍,已經到了中國傳統的城下之盟的時候。日本不接受其它低級別的談判代表,不得已,李中堂大人以七十高齡,漂洋渡海,來到了下關,出席“清日講和條約”的談判。
下關,又稱馬關,是日本本州島的盡頭。關門海峽從眼底咆哮流過,隔海望著近在咫尺的九州。這是真正的形勢之地,海陸咽喉,無奈李鴻章是最可悲的下關來客,毫無一絲欣賞的興致。
下關盛行吃河豚。而春帆樓,是開下關吃河豚風氣的名店。
在春帆樓這個日本指定的談判場,伊藤博文像是慢慢地享受著吃一條特肥的河豚,又像耐心地玩一種貓與困鼠的游戲。他恣意地耍弄,兇惡地逼迫,尖刻地諷刺,敲骨吸髓一般地迫使李鴻章半句半句地應允,一塊一塊地割讓。
大約那時全日本的國民都翻著一幅小學生地圖。隨手指畫之處,盡是割讓之地——而李鴻章拼死頑抗著。臺灣不能讓,遼東不能割,他衰弱地呻吟,哀求著爭辯。他只剩下一張老臉幾句推辭,除此再無任何交涉進退的本錢了。
這是幾段李鴻章與伊藤博文的談判對話:
(關于二億兩白銀賠款)
李:如此苛刻條件,以我國力,無論如何亦難負擔!
伊:敝人不敢茍同。貴國土地富饒人民眾多,財源其大無比。
李:即使財源廣大,但尚未開發毫無辦法。
伊:貴國人超四億,比我國遠多十倍。若想開發財源,輕而易舉。
李:雖國大人多,無人杰可奈何!
伊:國運艱難之際,正英雄輩出,等至執掌國政,即可實行開源。
李:(微笑)愿向我國政府建議,禮聘閣下為敝國宰相如何?
(關于割讓遼東和臺灣)
李:即便英、法兩國兵臨北京城下,亦未要求割讓一寸土地。
伊:彼等另有其意,不可以彼論此。
李:即如營口,乃通商口岸貨物云集之地,實為我國政府一大財源。貴國一面命我國負擔苛重賠款,同時又奪我收入源泉,豈非過于殘酷?
伊:乃不得已也。
李:臺灣全島,日兵尚未侵犯,何故強讓?
伊:閣下似說,未占領之土地即無要求割讓之理?貴國何以將東西伯利亞割讓與俄國?
(交涉之間)
李:總之二萬萬為數太巨,必請再減五千萬;營口還請退出,臺灣不能相讓。
伊:如此,即當遣兵至臺灣。
李:臺地瘴氣大,前日兵在臺傷亡甚多。臺民吸食鴉片煙,以避瘴氣。
伊:但看我日后據臺,必禁鴉片!
在下關的談判場春帆樓側后,通向李鴻章下榻的接引寺,山間有一條草叢小徑。標識牌上寫著:李鴻章之路。據說由于甲午大勝,日本朝野轟動,民間泛濫著驕傲與狂熱。李鴻章每天去春帆樓會場,為防不測總是避開大路,特意撥開草叢,走這條偏僻小徑。
但是即便如此,被軍事勝利煽動得幾近瘋狂的日本人,熱望繼續擴大戰爭,把皇國神威一直發揮到天涯地角。他們居然不覺得戰爭帶來的衰竭疲敝,生怕春帆樓和談成功,唯恐事態就此罷休。
這種為繼續和擴大戰爭立志干涉國政的狂熱國民,即便在全世界也是罕見的。他們藐視法度,結社營黨,不接受政府約束,恣意挑動事變。在下關,一名叫小山六之助的“神刀館”成員潛伏許久。這一日他在清朝代表每日往返的小徑上斷然攔路,對準李鴻章的頭就是一槍!
如此的自認匹夫有責,這樣的草民干預朝政,在日本近代史上并非只有一次。以前不久,他們還曾對俄國——那是日本更熱衷渲染其威脅的國家——的皇太子實行過暗殺舉動。國民的野蠻熱情,震驚了日本政府。明治天皇下令追究。同時,因為日本已經打得國力疲憊,伊藤博文接到指示——就此結束敲骨榨髓,可以簽署條約了。
李鴻章傷未致命,子彈打在眼下一寸。這一槍于他求之不得。由于挨了這一槍,也許國人就不至于罵他國賊太甚了。他血流滿面,仰天長嘆:“此血可以報國也!……”
總之,無可退讓之處退讓,絕不可行之事行之,李鴻章代表慈禧太后和清王朝,在喪權辱國的下關和約上簽了字。
這個條約規定:朝鮮聽任日本宰割,中國把遼東、臺灣、澎湖三處領土向日本割讓,兩億兩的白銀賠款。此外還有一些零碎條款,諸如開放沙市、重慶、蘇杭為商埠之類。
戰后,日本官吏堀口九萬一來到湖北沙市,準備按條約設置領事館并建立居留地。他吃驚地發現:沙市的清朝官員,居然不曾聽說剛剛打過的戰爭。
日本人不能理解,難道剛剛經過的,是一個國家的戰爭嗎?
如同1840年鴉片戰爭的翻版,也與后來的一·二八上海事變相去不多。中國的抗戰多是如此:封疆大吏各擁重兵,坐看一旅之卒赴死,誰也不肯出力出兵。雖然他們慣唱愛國,以國家利益予人高壓。
——順便說一句,后日一伙日本人曾突入朝鮮皇宮,發動過一場野蠻的政變。其中有寫了以埃及獨立為模特的暢銷小說《佳人之奇遇》的柴四郎,也有去沙市建領館的堀口九萬一。他們一路砍殺,殘害了抗日派的閔妃。堀口后來官運亨通,歷任駐巴西(兼轄阿根廷)、墨西哥的公使。據說他是隨筆家,不知是否給沙市寫過點什么,若有,估計一定妙語連珠。
據說,當李鴻章抵達下關時,望著關門海峽的洶涌海浪,曾匪夷所思地問:
“這條河,叫什么河呀?”
“瀨戶內海?!?/p>
有人回答。
李鴻章聽后,喃喃獨語道:
“日本人,稍大的河,就叫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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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太肥的日本,引起了俄、法、德三國的不安。在三國的聯手干涉下,日本不得不把吞下的遼東半島又吐了出來。羸弱得奄奄一息的清朝,也就把自家國土的東北角,又留住了幾年。
日本卻把返還遼東半島,視作自己的奇恥大辱。舉國上下又在宣傳臥薪嘗膽。就在英國人發明了馬克沁重機關槍、在非洲殖民地大行殺戮的時候,日本陸軍的制式步槍也在1897年定型,帝國陸軍真槍實彈,隨時準備與南下的俄國人一爭高低。
甲午年的戰火熄后,清政府已經對朝鮮命運無法再發一言,日本開始百無禁忌地欺侮朝鮮,前述闖入皇宮殺害閔妃就是一例。同時日本又用談判手段修正了若干條約,與俄國劃分了北方邊界,收納了琉球、臺灣、澎湖于自己囊中,并在法理上占據上風。不僅這些,它在1900年公布了治安警察法,對國內大眾的專制格局也已形成。
即便如此,帝國三部曲的第一本,即吞食朝鮮的千秋大業,還差一步沒有完成。日本如一條打著飽嗝的狼,舔著牙打量這無路可逃唯剩哀號的、叫作朝鮮的羊。它能吃得符合國際法,吃得一招一式都符合殖民大國的范例。它能吃出一種藝術。只是還差一步。若是這一步走不好,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所差的這一步,就是俄國的存在。
無論是瘋了還是很冷靜,無論是歇斯底里還是胸有成竹,島國日本決心與遼闊的俄國一戰。無此一戰,已經抓獲二十年的羊,還是吃不到嘴。此戰若敗,從沖繩到遼陽、從劉公島到義和團,一切都將前功盡棄。正如東鄉平八郎在橫須賀的題墨:“皇國興亡在此一戰”。
甲午后的又一個十年。1904年,日俄戰爭在它們潛在的殖民地——中國東北爆發。
日本的國力,其實并不能支持如此規模的戰爭。
據《日本近代史》,戰爭剛一打響,籌集戰爭經費就成了一件最大的要務。開戰后第二個月(1904·3),第一次國債共籌集了一億日元,此后在戰中共募集五次。但是戰爭預算遠遠不足,還想籌措一千萬英鎊的外債。
日本銀行副總裁高橋是清親赴英美,但奈何籌集并不順利。
這時在倫敦的猶太金融巨頭施服(Jacob Schiff,1847—1920,也譯為舒夫)找到高橋,即席以六分利息擔保公債,使日本獲得了500萬英鎊的戰爭經費。1904年11月(明治37年),以同樣的利息,日本又得到了1200萬英鎊。第三次,1905年3月,繼續以4.5%的利息,貸給日本3000萬英鎊。7月,日本又拿到了同樣4.5%息的3000萬英鎊。用美元核算,大概可以折合一億九千六百萬美元!
這是一筆聞所未聞的巨款!……據這本近代史的一項不規范的統計,日本進行日俄戰爭所花費的總額146420萬日元戰費中,至少有69400萬元是靠外債籌措的。很明顯:歐美的金融資本家階級希望日本打這場戰爭,希望日本打贏俄國。
在旅順要塞和黃海上空的滾滾硝煙背后,顯然,活躍著列強與資本的意志,以及它們的陰謀。
俄國的頭上災星高照。雖然自1900年6月的義和團事件以來,它在事實上占據了中國的東北,并把勢力范圍推至朝鮮半島。1903年它又建成了西伯利亞鐵道,它以為——可以把攻打奧斯曼帝國的十字軍工程暫時交給歐洲的白人伙伴接手,自己則抽出精力收拾一下遠東。
它沒覺察出,潮流在水面以下變了。俄羅斯帝國不能理解自己的慘敗。即便旅順口并非永恒的要塞,即使日本陣營里涌現了海軍的東鄉和陸軍的乃木,它依然拒絕如此結果。它不明白,命運為什么眷顧了日本!
日俄戰爭過程中的骯臟細節,悄悄地講述著日本的變化。
它已經成熟,變身為一個具備全球眼光的、成熟的帝國主義國家。除了與金融資本勾結的圓滑柔軟之外,它在按計劃動員國際輿論、高瞻遠矚戰后走向、利用條約與進行和談、結交敵國的反對黨和培養親日派,甚至間諜工作策動反叛等方面,都飛速地進步了,甚至至今也不能估計——它究竟走到多遠。
除了服施的駭人軍費之外,日本駐奧地利武官、傳奇的帝國間諜明石元二郎大佐的故事,也很引人入勝。他是原來的駐俄副武官,被評價為“一個人抵得上十二個師團”。在革命家和工人階級領袖中廣結朋友,與普列漢諾夫等人,甚至列寧都曾相識。他的活動很難查清,但是,可能包括路線和時刻表在內的、俄國波羅的海艦隊的遠東航行;以及1905年風起云涌的、各種俄國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起義造反,都混雜有他的得意作品。
日俄戰爭,對中國人意味著什么呢?
可能,最重要的中國人,那時都住在日本。
孫中山在那個時刻(1905),在東京而不是其它地方,成立了他的同盟會,開始了他結交日本右翼志士、游說日本帝國巨頭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救國人生。得知日本打敗俄國時孫中山大喜歡呼的情節,一直被日本津津樂道。
魯迅在那時是成千留學生中的一員。日俄戰事正酣時,他感傷于戰爭中生若蟲蟻、毫無尊嚴的中國人形象,離開仙臺,放棄學醫。他住在東京譯書撰文,要以文學療救中國。
硝煙滾滾的1905年11月,日本還頒布了《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留學生陳天華為抗議歧視投海自殺,魯迅的紹興同鄉秋瑾、徐錫麟歸國赴難,各各壯烈犧牲。
他們的選擇,至今誘我們思索。
日本對俄的戰勝,使一個關于白人的神話破滅了。由于各有被白種殖民主義壓迫的苦處,所以對日本喝彩歡呼的民族不少。除了孫中山之外,一個更合適的歡呼者是奧斯曼土耳其——沙俄在東線的慘敗,直接減弱了加于他們之身的軍事壓力。
日本人當然順水推舟,有機會就說:日俄戰爭的勝利,鼓舞了土耳其、鼓舞了埃及、鼓舞了印度——使他們從此有了戰勝白人強國的信心。不僅如此,日本的爭霸沙俄,乃是為了擊敗歐美列強與白種優越的殖民主義、拯救亞細亞各民族于水火。日本的五十年征戰,為的是亞細亞的民族解放。
——這種言論,后來逐步完善為所謂大亞細亞主義、大東亞圣戰,還有大東亞共榮圈等一套理論。它同時也變成了一種思想。對于以狹隘民族主義為原則的某些國家,由于它們對日本的侵略史采取事不關己不問正義的態度,所以它聽來悅耳,附和順口,大可為我而用。
而對于伴隨一場強國夢、度過了自己人生的許多日本人,這樣的言論話語在不間歇的重復后,可以變成安慰自己的理論、可以變成偽造的真實、可以變成攀附的宗教。
——解放、共榮、亞細亞的言說,最無法欺騙的是朝鮮和中國。日俄戰爭和甲午戰爭一樣,一旦日本打勝了,朝鮮和中國就跌入了萬劫不復的災難。1910年8月,日俄戰爭之后第五年,朝鮮被日本正式吞并。繼臺灣后,日本奪得了它的第二塊殖民地。
日本對朝鮮殖民統治的殘酷,至今成為話題。韓國女學生參觀刑訊室萬人坑時常有暈厥,于是日本輿論攻擊韓國渲染殘酷。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金泳三政府曾拆除日本釘在朝鮮名山的鐵柱子,據云那是日本殖民當局為破壞大韓民族的風水,而特意釘進山巖上的。當然,日本不屑地反駁說,所謂日帝風水謀略,不過是韓國的反日宣傳。
還是武器的批判最干脆。
朝鮮民族的烈士,用血否定了亞細亞共榮的謬論。1909年,就在日本準備在牙齒上用力、最后咬斷朝鮮這頭羸羊的喉管的時候,那時已是合并朝鮮的前夜——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被朝鮮志士安重根暗殺于哈爾濱車站。
據傳云,彌留之間的伊藤,當聽說殺手是個朝鮮人的時候,曾微聲呻吟道:“愚蠢的家伙”。仿佛他尚心懷慨嘆,遺憾朝鮮人不解他的拯救之情。安重根被捕獲后,日本的關東都督府判處他死刑,殺害他的地點是旅順。由于秘密埋葬,至今不知遺體下落。包括當時的日本帝國,那時的輿論,還沒有學會用“恐怖分子”一詞來詛咒他。
6
在橫須賀,停泊著一艘巨艦。它的位置,就在駐扎此地的美軍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和橫須賀美軍基地的對面。碼頭上很靜,它的艦首豎直插入海水,樣子與今天的艦船都不同。
望著它有一點異樣的感覺。
定睛再看時,人們會突然發現:這是一條老船!這艘艦的側舷橫七豎八伸出好多根長短大炮,這是一條舊式軍艦。
不待同伴提示,我已經看見了“三笠”的字樣(みかさ),和嵌在艦首的天皇家菊紋。
它是日俄戰爭時期的聯合艦隊旗艦、日本海軍的象征、巡洋艦——三笠號。
舊的一個整整時代結束了。舊式裝備的一代海軍早已謝幕。日本海軍,在它經歷了漫長的輝煌勝利,經歷了黃海大捷、占領劉公島、活捉鎮遠、設伏日本海、全滅波羅的海艦隊……等等之后,它的象征——巡洋艦三笠累了也老了。它無恙退休,告老故里,回到日本海軍的發源地橫須賀,靜靜停泊在港口一隅,化作了一座水面公園。
它的左側是一個小小廣場。正中立著東鄉平八郎海軍大將的雕像,他著名的命令“皇國興廢在此一戰”,他寫的一首“日本海海戰后言志”。
不遠的一邊,立有一塊進行曲《軍艦》的紀念碑,正反兩面,刻著五線譜和歌詞。這首曲子,乃是明治三十年(1897)的海軍軍樂長瀨戶口藤吉所作,被稱為世界三大進行曲之一。
在七十年代,由于“內部電影”的大流行,使這首曲子在北京大獲普及?;貞浿菚r看過的電影,我吹著口哨讀著歌詞,企圖把詞兒哼進曲子里去:“亦守亦能攻,黑鐵一浮城?!?/p>
舷梯的臺階下,擺著兩枚漆黑的炮彈,旁邊說明牌上寫著:“捕獲于日清戰爭,活躍于日俄戰爭:鎮遠的炮彈。”我沒有在上野不忍池或威海劉公島、北京海軍大院或什么栗島,見過任何鎮遠艦殘存的錨、鐘、炮、彈。
這兩枚大炮彈是我唯一見過的鎮遠遺物。如它們擺放位置所暗示的一樣:大國崛起的水師,不過是虎狼敵國的陪襯。
這就是紀念艦三笠。它確是老式的;沒有現代那種刺出去的飛喙劍尖,它的艦首垂直插入水里。筆直的切浪棱線上,包著一個黃燦燦的金菊紋。
它只是一座船形的紀念館,一座兒童們的游樂場,一座浮在碼頭海水中的公園。平日里它不發一語,和那些默默坐下、凝望著它的老人們一起打發時間。假日里它迎來小學生在甲板上開運動會,任小孩們咚咚跑過,攀上海軍大將的指揮臺盡情喧鬧,如一群小鳥嬉戲在一棵大樹上。
穿過三笠艦的桅桿,鉛灰的視野里水天一色。海面上起風了,掀動的白浪一朵一朵,辨不出是海浪還是白帆。站在橫須賀的三笠公園,我的心冷得發抖。渾身的細胞都聳起著。
白浪閃閃,白帆像一片片紙船。危險的船在漂,它們閃幻晃動,在凝望中又白又亮。就在那時,我仿佛看見了一條天下的巨艦,那么大!——我正在它的甲板上孬鐵打釘當兵吃糧,隨浩蕩的編隊,從上海到了長崎。
碼頭掛滿了漁網,在網的那一邊,染黃了頭發的日本青年對我們耍著刀,嗷嗷叫喊。他們唱著明治時的兒歌,“千代富士一壯士,定遠鎮遠兩只鞋。”一邊扯著嗓子吼,一邊跺著腳上的呱噠板。為了回敬他們,在甲板上頭我們奏起軍樂《七千噸》,那是奧斯卡獲獎的中國大片主題曲。我們艦的大合唱是和國際接軌的、全部歌詞都是中英雙語。樂隊都是女兵,袒臂露腹,一邊低聲地吹喇叭,一邊大幅地扭屁股。
依呀兒嘿,依喲兒嘿
排水七千噸,揚威八萬里呀……
我想掙脫,我不愿被那靡靡之音裹挾而去。虛妄的尊大……整個近代的受辱,也沒有觸及那深藏的、虛妄的自大……四周旋轉著輕狂的潮流。身處小人的歡奔之中,我左右奔突地突圍,但沖不出一派奴隸的理論。
體內殘留的一根海軍骨頭,被冷風吹透了。
在國內我常想,中國是在下關被日本割去了臺灣,賠掉了幾億白銀。為了看看下關,我要再去一次日本。出發前我又想,一切都是從佩里的黑船開始的。那是在橫須賀,我要先去橫須賀。
都去過了。我得到了什么?
巨艦的幻視,一瞬就消散了。空蕩蕩的碼頭上,好像有人在說話。是在對我說么?一個人影也沒有。但是那聲音愈來愈清晰,最后就在我對面的臺階上停住。它直對著我,毫無形影,如鬼如魂。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也在船多炮大的時候,欺負弱小橫行霸道?誰知你們會不會喪失正義毫無道德?……
你是鬼還是人?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是北洋水師,還是三笠?我問,但它不答。它只是聲音尖厲,在空無一人的橫須賀,在變身為公園的三笠艦旁,如鬼魂穿梭飛掠,一聲聲喊叫著,牢牢地纏著我,迫我開口。
我忍受著,一言不發。
由于失敗的歷史,新潮的大國夢變成了包圍的眾論,在一個世紀后一浪一浪地涌來。它崇洋的媚態,它專制的出身,它隱現的他者歧視,讓我感覺緊張。但這與日本的質疑,并不是一件事。不管怎樣,我絕不接受霸道……沉默中,我仿佛在心里立了一個誓。
我只得到了這一點。
在光芒炫目的、他人的勝利照射下,我站在失敗者的人群里,不能可恥地自我辯解。我只能努力去發現一點更有說服力的道理。盡管鎮遠的恥辱,原樣也有我的一份,我還是堅持異議。
我不知道,自己有無資格說——
就同北洋水師一樣,日本艦隊也失敗了。東鄉平八郎是更深含義上的敗軍之將。1894年7月25日,他率先悍然開炮,擊沉了懸掛英國旗的運兵商船高升號。這一蠻行,使日本正式投入了甲午戰爭。從那一天到原子彈毀滅廣島的1945年8月9日,其實只有五十年白駒一瞬。而且可以說,即便沒有1945年的慘敗,那天走上的大國航線,也早晚會使帝國船傾覆、人遭殃。
不僅是東鄉。更應該追問的,是引領日本民族“脫亞入歐”躋身殖民主義列強的、明治的思想家們。
你們的強者與勝利的理論失敗了。唯有經過了一次人間煉獄般的慘敗,你們才能懂得——除了真理,沒有勝者——的理論。冥冥之中的、強大無限的主宰,不會允許一個斷絕他人希望的強國夢;不會成全一種踐踏他人尊嚴與生存的民族前景。若是從黑船逼迫開國、民族選擇霸道以來計算,日本的強國夢,不過僅僅做了不足百年。偉大的日本精神,令人憧憬的日本精神,不是被原子彈、不是被黑鐵或物質的兇器,而是被精神打敗了。在歷史的真理和永恒的道德面前,日本失敗了。
是的,日本的近代,教我懂得了勝利的渺小。無論我們,無論他們,誰都再無別的前途,唯有自尊與敬人。
完稿于2007年5月
張承志,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心靈史》、《北方的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