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選擇在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天,走路,從中興路到郵局,準確地說是從初坑市場前的中興路段開始,走路,大約一個小時左右,如果坐出租摩托車去,十四分鐘,如果碰上紅綠燈,可能要更久一點。我一般選擇走路去郵局,然后坐出租摩托車回來。
沿初坑村的小巷子出來,見老榕樹,我常常會在老榕樹下呆上一會兒,向前是黃麻嶺,我曾在那里住過兩年,寫過不少關于黃麻嶺的詩。向右,去東坑路口、大朗、遼步、東莞;向左,去東坑、中興路、郵局、橫櫪。我在榕樹下站了一會兒,向背后看了看,是小百貨店與發廊。我是朝發廊里看,我看見了她們,穿著超短裙,緊身衣,臉上抹得雪白,口紅,身材很曼妙,每走一步都會彌漫著一股妖嬈的氣息。她們坐在門口,朝路邊望著,有的坐在屋里的長凳上,露出白晃晃的大腿。這家發廊里有七八個這樣的女孩子,她們神色很曖昧,充滿了一股肉欲的氣息。這些出賣身體的女孩子,她們總會引起我的好奇,我常常會裝著不在意的側目瞅上一陣,我發現她們變化得很快,幾乎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換成陌生的面孔,她們留在我心中的就像發廊門的霓虹燈一樣,閃爍著,飄乎不定的。然后,向左拐,幾棵香蕉樹,荔枝樹,樹蔭下的自行車修理店,上面掛著輪胎、鋼圈、鋼線、車座、車鎖、抽氣筒,一塊小木牌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有自行車出售”,字是紅色的,我曾在這里買過一輛自行車,七成新,三十塊錢,沒有騎多久,丟了,后來在另一個自行車修理鋪前看見那車,與我同行的同事每次經過這個自行車修理鋪時總要提起這段事,我臉紅。
再向前,初坑村治安隊。每次經過這里,我總是小心翼翼的,害怕突然從里面走出幾個治安隊員攔住我,大聲地叫道:“暫住證!暫住證!”我低著頭,默不作聲地走著。我被治安隊查暫住證抓過三次了,留在心底的記憶,使我見到穿黃色制服,心里便會彌漫起一股陰涼。
拐過治安隊,我緊張的心便徹底的放松下來,我腳步有點快,五金店、百貨店、純凈水店、理發店、鞋店、化州快餐店、品評川菜館、湘菜館、賣甘蔗的、賣水果的、烤紅薯的、鹵菜、五金模具店……一直到美惠購物超市,這一段路程大約七分鐘,我很熟悉。我的工廠就在這段路中間一條向西的道路中間的初坑工業區里,沿路拐進去約二分鐘路程,從工廠到老榕樹,從工廠到美惠超市,都是五分鐘,我走過上百次了。我會碰到不少工廠的同事,點頭,招呼,去哪里?隨便逛逛。更多的時候,我會注意商鋪門面的招牌,宋體字、仿宋體、行楷體、草體、幼圓體、隸書……我分辨著我喜歡的招牌的字體,是行楷與隸書。在數十個招牌里,我只看見一個招牌是用的手寫體,字寫得很好,是一個酒樓的招牌。這是一個工業化的小鎮,連字跡也似流水線一樣規劃了,標準,單調統一,追求機械似的和諧,它們守在鋪面的上方,它預示著某種秩序。它們的呆板讓我想起一個個打工者,像我一樣膽怯,懦弱,屈從。我常常想從這些字間找到一些可笑的念頭來。有一段時間,我一直認為這些字體間飽含著某種隱密性,進入到某種幻像之間,我知道這是徒勞的,這些事物之間的秩序如何?我不斷地打量著五金店的螺絲、扳手、細圓鐵具……水果店的蘋果、梨子、桔子、香蕉……小飯店的菜譜、桌子、梯子、柜臺……想象它們背后站著的人,理發店又換人了……我似乎窺探到某種秘密,然后把這些物像在我的內心與詩歌中留下它們的投影,讓這些雜亂的事物在我的文字中找到秩序。更多的時候,我會思考著如果租上一個這樣的鋪面要多少錢,或者開這樣一個五金店需要多少錢,我計算著自己微薄的工資需要存多久才能這個數字,結果常常令人沮喪。
在沮喪中到了井美派出所。我突然想起我的朋友曾給我寫過的一段話“隔壁樓的井美派出所晚上一點鐘上我二樓電腦房查暫住證,打我們房間鐵門的聲音比放炮還響,我反鎖門就是不開,我女朋友嚇得哭了,他們治安隊叫著要拿梯子從窗戶上爬進來,我鐵了心,打爛門我也不開門,他們在樓底下打了三十分鐘鐵門最后離開,第二天叫我房東帶我去把我好好罵了一場。”過派出所,我便會把這段話重復一遍,想起了這位朋友來,他已不在東莞了,去了蘇州,他現在還好嗎?我看了看那樓,五層高,底下是一個理發店,我曾在上面的五樓住過一段時間。碰到治安隊的人在二三點時候敲門,查暫住證。我又看了看派出所的玻璃門。再向前走,建設銀行。我又碰到了那個人,一個我無法估算出年齡的人,他像從泥土里鉆出來的一樣,頭發、臉龐、劣質西裝、褲子、鞋子全都沾滿了灰塵,估計有幾個月沒有洗過了。他目光有些呆滯,盯著路上的人。在他的旁邊,是一個同樣像從泥里拖出來的牛仔袋,拉鏈開了,里面是一些衣服,臟,還是臟。他瘦得像一陣風似的。他坐在建設銀行的門口,散淡的目光盯著路上的行人,只有一會兒,目光又枯澀了。我停下來,看著他,他來自哪里?為什么會這個樣子,他要去哪里?他似乎感覺到我在看他,他挪動了一下身體,又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緩慢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后拖著那個骯臟的牛仔袋,邊走邊朝我看了一會兒,他腳步更慢了,走一會兒,停一下,像打量著什么。他是不是一個沒有找到工作的人啊?他怎么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啊?他難道不會回家嗎?我還在想,他朝我咧開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齒很白,他用黑黑的手指摳了一下因為沾滿灰塵與泥而漿結在一塊的頭發。我朝他走近了一點,他走得更快,本來我想問他來自哪里,要到哪里去?直覺告訴我,他不會是路上的瘋子,他應該是一個出來打工的人,還沒有找到工作,也沒有找到朋友,他的盤纏花光了,他回不了家,這樣子,也沒有哪家工廠會招聘他。他沿建設銀行的門口,到了東莞證券的門口,又過駿發郵政代辦所,他邊朝前走,邊朝我瞅著,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過駿發郵政代辦所,再向前是長江西服廠前面荒蕪的空地,他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又沿著臺階朝建設銀行走去,我與他碰到了,近距離,我仔細打量了他一下,青黃的臉似乎讓刀子刮過似的,鼻子與顴骨在瘦中高聳了出來,一綹粘結在一起的長頭發遮住了半邊臉,脖子上露出一條條似蚯蚓的黑痂,在一呼一吸間,那條條蚯蚓蠕動著。你來自哪里?我走過去問了一聲,他抬了一下頭,目光顯出了一點光亮,很快便熄滅下去了,低下了頭,沒有做聲,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走了。我再問了一句,你要到哪里去?他眼里露出了一片茫然,他拖著那個骯臟的牛仔袋繼續朝前走,我把手中一塊面包與剩下的半瓶水放在臺階上走了,我想,他不會回答我。我朝郵局繼續走,過長江西服廠,我轉過頭,看見他正撿起面包與水在吃。我眼里突然流出了一滴淚,我知道他不會是瘋子。一路上,我想起了吳昆,我的老鄉,1996年的時候,吳昆來廣東這邊打工,錢丟了,也沒有找到工作,一邊撿垃圾,一邊乞討,走了八個月,從廣東走回四川了,吳昆剛回家的樣子就是他這個模樣,回到家里,洗了六次澡,才洗干凈。唉,他是不是另外一個吳昆,如果他是像吳昆那樣落難了,我能不能幫他做點什么?我向前走,不斷地回頭看他。是的,他呆在這里到底要做什么?是等待一個人?還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他會到哪里去,他會不會像吳昆對我說的那樣,有很多次都迷路了,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幾天,后來又返回來,吳昆跟我說著這些總是在流淚,他想問旁人回四川怎樣走,朝哪個方向走?每個人都把他當成瘋子,誰會相信這個人要走回四川,用腳一步一步地量回四川。別人告訴他去車站坐車,到哪個車站,然后可以坐到去四川的車,吳昆告訴別人,他要走回家,別人退后了半步,看了看吳昆,然后走了,扔下一句,原來是個瘋子。吳昆碰過很多這樣的釘子,他不敢再問別人,他沿著公路走。一個月后,他沒有洗澡,沒有洗臉,他身上骯臟得要命,他自己認為自己不是瘋子,但是路人都以為他是瘋子。吳昆一邊走一邊拾荒,遇到收破爛廢品店,便出售撿來的那些破爛,但是收購破爛的人都認為吳昆是一個瘋子,打他,搶他的東西。吳昆說著大聲地哭了起來。我回過頭看了一下那個人,他坐在那里,面包與水吃完了。我一定要問他一下,我轉過身去,那人見我轉過身,背著那個牛仔袋朝前走,頭也不回。我再轉身,朝著郵局的方向走,如果我從郵局回來,能再碰上他,我一定要問他。
我這樣一邊走一邊想,到了東坑車站。過馬路,去車站,然后折進了候車室,去看車次,去湖南的車,郴州、常德、益陽、漢壽、藍山、婁底、邵陽……去湖北的車,監利、黃石、襄樊、石首、恩施、十堰……去四川的車,南充、達州、營山、廣安、宜賓……去河南,去江西,去廣西。我一般會在車站走上一會兒,去車站的郵政報刊亭,看這里的《作品與爭鳴》雜志是不是來了,這本雜志,我有時買,有時不買。我聽見有人從我旁邊走過,打著手機,說著廣東方言,我來廣東幾年了,對粵話一句也不懂,但是我依舊從聲調中感覺到這個女孩子在跟電話中的人吵架。我轉過頭,看見一位很時尚的女孩子,穿著低腰褲,緊身衣服,將身體該隆起的部位很夸張的凸了出來,上衣短了一點兒,褲子也短了一點,露出一大段腰肢。她轉過身去,我看見一大段股溝露在外面,她高聲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步子很大,來回走動著。她每走一步,我都擔心她的低腰褲會掉下來,髖骨部位的黑緊身褲隨著步伐起伏著。我看見幾個在候車的男人盯在女孩子露出來的身體上瞅著,我恨不得馬上找件衣服將她裸露出來的身體部位包裹起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身體幅度也越來越大,我越來越擔心她的低腰褲會掉下來,去深圳的車來了,她上車了。
轉過車站郵政報刊亭,我看見一個少女迎面走了過來,她背著一個大包,一手拖著一個皮箱,另一只手拎著一個塑料桶。她走一下,停一下,很吃力。我朝她走了過去,背上背著的包很大,半彎著腰,皮箱是銀灰色的,拉桿也是銀灰的,紅色的柄,兩個塑料輪子在地上滾動著,右手中塑料桶是天藍色,塞滿了裝著鞋子的塑料,七八個紅色、綠色、藍色的塑料衣架,在鐵絲鉤上還壓著一張竹席子,東西很重,她的臉憋得通紅。她走一段又停一段,有穿著義務治安裝的摩托車司機跟了上來,詢問了一句,又開著摩托車走了。我經過她們身邊,朝她看了看,她也朝我看了看,低下頭,放下藍色塑料桶,甩了甩手,半彎著腰,站在那里。我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開了。她還在打量著我,她站起來,又拎起桶,我回過頭,我的目光碰到了她的目光。她朝我笑了笑,她的牙齒很白,我也只是笑,然后她把目光投向遠方,我也轉過去。我又轉過去,她正朝我看,我們這樣相互躲閃,又相互追尋著,我朝南,她朝北,她沒有走多遠又停下,甩手,放下手拖箱的拉桿,放下藍色塑料桶,我在想象著她桶里裝著鞋子、洗衣粉、洗發水、碗、盆、勺子、牙膏、杯子,這些都用塑料袋裝好,放在上面,如果她走得急的話,還有來不及曬干的衣服。我出廠的時候,就是她這個樣子,拖著沉重的行李與疲憊,在路上走著。我突然想起我的朋友謝湘南的一首詩來“在細雨中一個女子提著行李/她朝我走來,我剛吃過中午飯/她有點瘦,路顯得有點寬/……/她們的細腰沉向一邊/行李,一只箱子,過于沉重/我想走過扛起那只箱子/她的生活,但我們素不相識//很多次我就背著行李這樣行走/在城市輾轉,希望/一個女子迎面走來//”這首詩,我讀過很多次,我每次背著行李時,便會想起這首詩,我不斷地回頭看她,她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一直在想,她要去哪里?
一直到我遇見這棵樹,我才沒有回頭看那個提著沉重行李的少女。一棵很年輕的樹,它被前幾天的臺風連根拔起,橫臥在綠化帶上,壓著幾株綠水仙。這是一棵從外地移過來的樹種,像我們一樣,都是外來者。根很淺,很小,黑黑的一團,根須多,很擁擠盤成一團,現在讓風生生地從地里拖了出來,向路人展示著,這是一棵外來的植物。我突然有一種悲涼,是的,人活著,就像一棵樹,要把根扎穩一些,扎深一些,這樣才會不怕風吹,不怕雨打,活著,要有一個強大的根。根深,枝葉才繁茂,這是母親常常對我說的一句話。說這話時,母親總會指著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槐樹,你看吧,它的根扎得很深,所以才會長得這么高大,伸出那么長的手向高處抓著清新的空氣,抓著最先到達的陽光,天空比大地愛干凈一些,那些混濁的空氣與陽光都沉在底下了,離天空遠遠的。在這個城市里,我何嘗不是一棵外來的樹,我像一棵浮萍一樣在這個城市里飄來飄去,伸出細小的手想抓住點什么,但是我細小的手還沒有挨著泥土,一陣浪打了過來,我又被吹走了。這些年,我從一個小鎮到另一個小鎮,從一個工業區到另一個工業區,從一個工廠到另一個工廠,從一個工種到另一個工種,玩具廠的裝配工、家俱廠的統計員、注塑廠的啤工、五金廠的機器操作工、電子廠的車間管理員、五金廠的文員……我不知道以后,我還會在這個城市的哪個鎮,哪個工廠,以什么樣的身份出現。更不知道,哪場命運的臺風,會把我像這棵樹一樣,連根拔起!這樣的心情一直影響到我穿過十五分鐘路程。
世紀廣場便在眼前,我曾在三首詩歌中寫到的世紀廣場。我會看廣場上那些站在健身器材上的人,絕大部分像我一樣是外來者,他們吊著、跑著、甩著、拉著,有的則沿著單低桿攀援著,有的在做引體向上,有的純粹站著,沒有動,嗑瓜子,聊天、陽光很好,照在他們的臉上。不遠處的草坪的石凳上坐著不少人,背后是紅色的鐘樓,我看了看鐘,十點過五分,我常常會注意那鐘樓的尖頂,想起電影里的一個情節,一個人爬到鐘樓的尖頂翻動著巨大的指針,我忘記了片名,也忘記了內容,只依稀地記得這些。鐘樓的門鎖著,但是有很大門縫,我探頭探腦地朝里面看了看,里面是不是住著一個敲鐘人,但是什么都沒有看見。廣場周圍有不少商販,有賣水果的、賣甘蔗的、賣烤紅薯的、擲圈中獎的、汽槍打汽球的……我經過時,他們總會說,一元十槍,一元十槍,烤紅薯,新鮮的烤紅薯,我看著那皺皺的淡黃的烤紅薯,它們是不是新鮮?我為什么要想呢,我又不買。我繼續朝前走,過馬路,去家家樂商場停下,上三樓找書。余秋雨、魯迅、冰心、《讀者》、《知音》、《家庭》……我隨便翻了一下,實在沒有我想要的書,下樓,繼續朝前走。
從家家樂超市往郵局方向過一百米,東坑農信用社,我排隊,在自動取款機前面,取錢,一百,二百。每次取完錢,我把錢向著那個針孔攝像頭照一下,再照一下,我同事說她的朋友曾在自動取款機里取到過假錢,我不信,但是我還是得照一下。再往前,廣東發展銀行、中興手機城、尚爾服裝店。我拐進了東坑最繁華的地帶了,一排排敞開著大嘴的時裝店、鞋店、專賣店、化妝品店……人很多,相互擠著、壓著。我總覺得這里的繁華不是屬于我,空空落落的,找不到方向。在這個城市里,我是一個無根的人,如果不是需要買服裝或者化妝品,我一定會選擇快速地走,很快,像一條魚一樣不斷從緩慢行走的人流游了過去。如果是買衣服,我會去原品,而買化妝品,我會去富華。其它鋪面,我很少去的。十分鐘后,我拐到了萬盛購物廣場,再向前行,有一個報刊亭。三年來,每個月我都會來這個報刊亭,買我想買的雜志,它們是《散文》、《散文選刊》、《小說月報》、《星星詩刊》、《詩刊》、《散文百家》、《散文詩》。跟我一起來的同事拐進了萬盛廣場。
我穿過馬路,到達了我要到達的地方,東坑郵局。星期天,郵局的人很多。我站在匯兌窗口前排隊,站在我前面的是一對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夫妻,男的很矮,大約一米五多一點點,很瘦小,衣服很臟,看樣子是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打工者。他們瘦小得讓我擔心他們是如何扛得動生活的重擔,一陣風就會把他們的身體吹跑得很遠。他們交談著,我聽不懂他們的方言。我站著,捏著手中匯款單,它們是我的稿費單,三十塊、六十塊、八十五塊、四十塊、十塊、一百三十塊。它們是湖北、湖南、長安、虎門、無錫、廣州寄來的。匯兌的隊伍很長。他們來自四川、貴州、云南、江西、湖北、湖南、重慶。跟我一樣,胸前掛著廠牌,穿著電子廠服。五金廠、塑膠廠、玩具廠。灰色的、暗紅的、淡藍的廠服。三百塊、四百塊、一千塊、六百塊寄到他們來的鄉、村、屯、坳、坪、壩、寨、畈、溝。他們高矮胖瘦不一、粗獷豪爽不一、細膩纖細不一、美丑漂亮不一。他們操著帶有鄉、村、屯、坳、坪、壩、寨、畈、溝的方言。他們排著長長的隊,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我數了一下,排在我前面有十六個人,我又向后看了一下,排在我后面的人更多了。我前面的那對夫妻還在交談著,女的扯了扯男的,他們手中拿著是一張空白的匯款票據,那個男的看了看周圍的人,走了出去,女的站在我前面,我看見那個男的走到黃色桌子前,拿起筆,在匯款票據上寫字。我隔他大約有兩米遠,他拿起圓珠筆,像使盡了力氣,在紙上劃著,很吃力的樣子,劃了一陣,顯然他寫錯了。他把匯款單揉成一團,用手抓了抓腦袋,又找了一張匯款單再寫。他想了一會兒,又拾起那張被他揉碎了的匯款單,小心翼翼地鋪開,朝紙上看幾眼,再在新的那張寫幾筆,再看幾眼,再寫幾筆。排在隊伍中的女人看著她丈夫,眼里露出了一種羞澀。那個男的居然又寫錯了,他再把單據揉了一下。她移動一下腳步,看樣子想去看看她的丈夫,她向前移動了一步,又看了看隊伍,再站在隊伍中,側著身子,看著丈夫。前面只剩下四個人了,男的走了過來,把匯款單遞給他的妻子。我順便看了一眼,那張匯款單已經被他揉得皺巴巴的,藍色圓珠筆字劃得如同蝌蚪在蠕動,頭大尾小,有好些地方因為用力過度,劃破的紙,藍色的字跡因為手指過多的涂抹而顯得灰頭灰臉。妻子從衣服口袋里抽了出來,是四張百元鈔票,我這才發現妻子左手一直放在衣服口袋,原來是手掌里握著錢。他們把匯款單與鈔票放在一塊,我突然想起宋世安的詩句來,“你貼身捏出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神情莫名緊張/我試圖看看紙幣是否滾燙,卻遭受你懷疑的目光//你謹慎。你把錢數了又數。你沒有放棄對任何陌生人的防范/我有點猶豫。我故作鎮定轉移目光。我后退幾步讓你安心”他們瞅了瞅周圍,我退了半步。輪到他們了,我站在黃色的警戒線之外。
鄭小瓊,詩人,現居廣東東莞。主要著作有《夜晚的深度》等,曾在本刊發表詩作《深夜火車》、《動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