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南頭關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它橫亙在城鄉之間,把我的世界一分為二。
我對特區的了解始于南頭關。早在八十年代末,我和村里的幾個同齡人初中畢業了,在家無所適從,感覺鄉村生活像一個密不透風的悶鐵罐,我們在鐵罐里瞎折騰,亂搗蛋。然而我們的力量太渺小了,無法打破那堅固的鐵罐,連在鐵罐子里的吶喊聲也是那么的微弱,于是幾個人一商量,決定逃離鄉村,去闖深圳。當我們湊齊了路費時才知道,要進入特區必需要過南頭關。過南頭關的合法途徑,是獲得一張邊境證。
八十年代末期,一個農民要想獲得一張邊境證,是件很困難的事情。一群鄉村叛逆的青年想要獲得邊境證,更是難上加難。別的地方如何不得而知,總之在我們那兒,你必須要用一系列紅色公章來證明你的清白,從村治保主任到村委、從鄉政府到鎮派出所。一道道懷疑與審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剝下你的驕傲與尊嚴。特區對懷有夢想進入它的人懷著深深的警戒,所有想進入者先被假定為有罪,你必須拿出充足的證據證明你的無罪與清白。而在當時,我無法證明我的清白,我甚至無法過村治保主任那一關,這使得我的深圳之行推遲了數年,只好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武漢。當我在武漢打工數年仍一事無成時,我再次想起了特區。于是舊事重演,依舊天真地以為特區可能會是另外的一片天地,在特區,我可能會通過自己的打拼來尋回自己被剝離的尊嚴。
1995年,我與南頭關相遇。
戒備森嚴的關口,長長的通關人流和車流,閃著涼氣的鐵絲網,鐵絲網外那護城河一樣的鴻溝……武警手執大喇叭,驅逐著流連在關口試圖蒙混過關的人群。治安員神出鬼沒盤查暫住證、清理“三無人員”以緩解關口的壓力。我依然沒有邊境證,除了一張身份證之外,沒有什么能證明我是誰,更別說清白。一張從武漢至廣州的火車票,成了緊要關頭證明我來深不久、還無需辦理暫住證的救命稻草。
第一次與南頭關的相遇,讓我對關內的世界產生了更加濃烈的渴望。而關內的世界,暫時只能存在于想象中,那些想象有關成功,有關金錢,有關自由與尊嚴。要想獲得這一切,首先就是過關。
那時似乎就只有一個發瘋的想法:過關。過關。想盡一切辦法進入關內。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可笑得很,為什么在鄉村時,以為只要離開了鄉村就能獲得想要的一切,而當現實將夢想擊碎時,又以為只要到了南方就能實現自己的夢想,真有一天到了南方,又把夢想寄托在進入特區上。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把進關當作了一劑精神鴉片,用來麻醉自己的痛感。畫餅充饑,望梅止渴。這就是傳說中的希望吧。
黑格爾說: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當然,現在有人認為這句話的翻譯是有誤的,準確的譯文應該是:“凡是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東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在這里我無意去追問這兩種譯文哪一種更為準確。這兩種譯文,對于南頭關和關口曾經發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就足以回答所有對于設立南頭關的質疑。如果這個說法立得住腳,那么南頭關口那些辦假證者自然也有他存在的合理性,南頭關那些帶人進關的職業也有了他的合理性。
有需要就有市場。幾乎每個試圖進關的人,在通過“正常程序”無法進入特區之后,都會想到其它的“非正常程序”。我之所以把“正常程序”和“非正常程序”打上引號,是因為我覺得這個正常的程序本身就是非正常的,歷史和時間會證明它是特定時期的一種非正常手段,而“非正常程序”,卻是在所謂“正常程序”逼迫下的一種正常選擇。
假證是很容易就買到的,只要你在南頭關逗留上十分鐘,就會有人裝著不經意地走到你身邊,然后壓低了聲音問你一句要不要辦假證。那情形很容易讓人想起電影中地下工作者的接頭。而關口的欄桿上、電線桿上,到處都貼著諸如“東南亞證件中心”之類的廣告,這些廣告宣稱能辦理你需要的一切證件,這些證件絕對能夠以假亂真。廣告上留有電話號碼。我一直很疑惑,警察是默許這種職業存在的,如果要打擊制假證者,只需要假裝買主和他們取得聯系,不難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為了能進關,我抄下過制假證者的電話,也和一個制假證的中年婦女談過。她聲稱只要半個小時就可以辦好證件,而價錢是五十元一張。我并不懷疑她能為我提供假證,我害怕假證無法蒙混過關。用假證蒙混過關,如果被查出來,其后果可想而知。關內的生活給了我無限的誘惑,然而我還沒有膽大到敢冒這樣的險。
許多的人擠在南頭關,南頭關外的深溝邊,橫七豎八地躺著我這樣的外來者。小小的沁園公園里,也三五成群地擠著渴望進關的人,晚上就在河邊露宿。我們像一群鴨子,有治安來時就一哄而散,治安一走,又陸續地聚回來。每天在關口都上演著這樣的鬧劇。鬧劇是一目了然的,而悲劇,卻只有當事人清楚。說不清有多少悲劇在南頭這小小的關口上演。有人為了過關被制假證者搶去所有的錢財,結果不得不流落街頭,或是被當三無人員收容;女性因此被劫財劫色,這樣的報道也時常見諸報端;更有甚者因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們就像是一群飛蛾,而關于關內生活的想象,就是那吸引飛蛾的火把。當年也有“有識之士”對我們這種行為進行譴責,認為這是咎由自取。更有甚者,將社會治安不好之類的城市治理中的問題,都歸結為我們這些外來者的素質低下。
誰也無權指責我們這種行為,誰都有過上幸福生活的權利。
所有的譴責,都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我第一次進入南頭關,走的也是“非正常途徑”。其時我已在關外松崗的一家織造廠當雜工。每天早晨七點開工,工作到凌晨一點,有時更晚。月薪一百八。生活每餐都是空心菜。就是這樣的工作,也不敢輕易放棄。而關內的生活,像夢想世界一樣在打工者中流傳:關內管得很正規,嚴格執行著最低工資標準,加班有時間限定……
對于當時我這樣的打工者來說,關內無異于天堂。我的許多工友,都和我一樣夢想著進關。有工友托關系辦好了邊境證,離開工廠時都會接受工友們衷心的祝福和羨慕。就在此時,武漢的一位老師告訴我,他有個同學在蛇口四海工業區的某服裝廠當廠長,老師讓我去找他同學。這個信息激發了我更加強烈的進關夢。當我再一次在關口徘徊,希望找到進關機會時,機會找到了我。冒險花了五十元錢,躲在一輛私家車的后備箱里,我終于進了關。現在已無法說清當時躲在后備箱里的緊張心情了,本以為從關外到關內,汽車一起動就過去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在交了五十元錢之后,司機把我拉到了離關口很遠的偏僻處,把我塞進了后備箱中,又在我身上蓋了一張大海綿。司機交待千萬不要動,不要弄出聲響。蜷在車后面,感覺著車走一走、停一停,再走一走、停一停……蝸牛一樣,經過了足足有半個小時,汽車終于順暢地跑了起來,我知道,我這是過關了。
終于進關了。關內關外區別是很明顯的,街道更寬闊,樓房更高,綠化更好,而我更加茫然、孤獨、渺小、無助。轉坐了幾趟公汽,終于找到四海工業區的那間廠,也見到了我老師的同學,然而,老師的同學只說了一句“現在不招人”,就把我打發了出來。夢想實現得快,破滅得更快。在關內堅持了幾天之后,我落荒而逃。
現在,進關的手續簡單多了,憑身份證就可過關。拆除關口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南頭關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許多打工者悲傷的故事已成了如煙往事,是那么的無足輕重。除了當事人,沒有誰會記起在這關口曾經發生過一些什么。每次要去市內辦事,經過南頭關時,我都會想一些關于南頭關的問題。我們為什么要進關?這個問題和雞為什么要過馬路一樣難以回答。現在,我終于可以自由進關了,然而我卻選擇暫居關外,無事也不會進關。我對關內的生活不再抱有任何夢想,進關也不再是我的精神鴉片。這樣說準確嗎?無意之中,是否我又為自己設立了另一道關卡呢?我的身體跨過了這道關口,我的靈魂呢?我的靈魂依然徘徊在關外。就像我的身體進入了城市,而我的靈魂卻無家可歸,只有在城市和鄉村之間游走、飄蕩。
南頭關的拆除是遲早的事。我倒有一個想法:南頭關作為中國改革開放最有標志性的建筑,應該把它保留下來,將來在這里建一個“打工博物館”,讓它儲存一代人的記憶,見證中國近三十年的歷史。我把這個想法對一些打過工的朋友們說了,朋友們都很興奮,很激動,也鼓勵我為此而奔走。南頭關對于我們這些打工者來說,承載了太多的屈辱與淚水,希望與失望。
這些年來,關于打工,關于底層,漸漸成為了一個熱門話題。有人說,底層民眾是沉默的大多數,他們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于是,形形色色的自告奮勇的底層代言人出現了,他們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為底層呼喊、代言。可是他們卻沒有去問過被代言的那沉默的大多數,我們是否需要這樣的代言,這樣的代言,是代言了我們的心聲,還是代言者自己的聲音。不妨仔細思量一下代言這個詞,代言人是一個商業味很濃的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代言,某某品牌的代言人,是要從被代言者那里獲得利益的。那么,底層的代言人以什么方式獲取他們的利益?這個問題,還是留給那些代言人來回答吧。另外有個詞也讓我心生疑惑,那就是底層。什么是底層?與底層相對應的是什么,上層?高層?還是?那么,在底層與上層或高層之間,是否也有著一道關?假設有這么一道關,將這兩個層或是更多的層分成了不同的世界,就像我當初身處關外,對關內的想象一樣,那種想象是不真實的,是一廂情愿的。底層對于上層或高層的生活也只能想象,上層或高層者對于底層的生活,更多也是出于想象。沒有身處底層,如何真切體會到這種切膚之痛,這種痛后帶給人的麻木?有“層”的存在,就有隔膜存在。每個層與層之間,隔著的正是一道道的南頭關。有形的南頭關并不難拆除,然而無形的南頭關,在可以想見的將來,還將橫亙在人們的心中。
卡
從來沒有想到,我的生活會與各種各樣的卡發生如此緊密的關系:銀行卡、會員卡、信用卡、貴賓卡……
也從來沒有想過,代表了身份與財富的卡會以這樣的方式進入我的生活:不是擁有,而是制造。打工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在一家制卡廠上班。老板是武漢人,人倒是很和氣,也承諾工廠做大做強了,會給我們每個員工以發展的空間。聰明的老板在我們這些天真的員工眼前掛上了一串胡蘿卜,又在我們的后面加上了一條大棒。大棒的揮舞者是一位來自福建的廠長。老板和廠長,在我們這些打工者面前分別唱著紅臉與白臉。然而唱紅臉的老板沒有告訴我們,我們從事的工作,是職業病的高發工作,只說工廠發展了,生產環境就會好起來的。唱白臉的廠長,在聽我們說到車間里的味道難聞時,用一句南方流行的省罵加上一句“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過把抓”,把我們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是作為美工招進廠的,進廠后卻因為會調配油墨的顏色而調去了絲印車間。作為一名絲印操作工,我的工作很簡單,調出需要的顏色,在PVC片上印刷出各種圖案。生產一張卡的工藝是很復雜的,印刷時一種顏色一道工序,印完一道再印下一道,有的卡要印上五六種顏色甚至更多,印好后交到壓模車間上磁條、壓膜、打凸字號碼、燙金、寫磁條。一張象征著財富與身份的卡,就這樣誕生了。
絲網印刷的工藝就比較簡單了,簡單到可以不用任何的機械,一張桌子,一塊絲網,一把刮刀,如此而已。我們的車間,其實就是一個手工作坊。絲印車間對工具的要求不高,但空氣中卻不能有灰塵,小小的灰塵沾在絲網或者PVC卡片上,都會造成廢品,增加卡的成本。為了控制成本、減少廢品,絲印車間的門窗被緊閉了起來,只有一臺小小的排風扇緩緩地對排著空氣。稀釋油墨、清洗絲網刷,沒有一樣少得了天那水,手上沾滿了油墨,也只能拿天那水來洗,不管怎么小心,衣服上總會沾上油墨,而天那水成了洗衣用的清潔劑。印刷車間里彌漫著刺鼻的天那水氣味。苯已深入到了我的身體里,融入了血液中,成為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無論走到哪里,別人都能從我身體里彌漫出來的刺鼻氣味判斷出我的職業。甚至在離開工廠一年后,我的身體里還散發著天那水的味道。
每天的工作就是這樣重復不變,周而復始。這是我離開農村之后學的第一門技術。在家里,老人總是告訴我們,“學好一技之長,走到哪里都不怕”。事實也正是如此。沒想到少年時的畫家夢之花,卻結出了絲印工之果。
絲印技術伴隨了我十年的打工生涯,十年中所有的選擇,幾乎都沒有離開這個行當,總是和天那水、油墨打著交道:調色工、絲印工、曬版工,甚至當生產主管,也還是絲印車間的生產主管……直到有一天,我得知長期和這些含苯極高的化學品接觸容易中毒時,才意識到這個職業的危險。強烈的逃離工廠的愿望,迫使我做出學習的努力。我希望能在絲印之外,尋找到另外能養家糊口的技能。這一愿望后來終于實現了,我的生活己不再和天那水有關。
2002年,我在一家打工刊物當記者,做過一期名為《傾聽生命凋謝的聲音——走近廣東職業病患者》的專題。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重度苯中毒會直接引起嚴重再生障礙性貧血。現在寫作這篇散文時,我找出了那一期的刊物,讀著自己寫下的那些文字,心情依然不能平靜。那遠離了的制卡廠的生活也漸漸清晰了起來。我在那篇專題中寫道:
據悉,廣東省接觸職業類危害因素人數約1000萬。1989年至2001年,全省共報告職業病4848例,其中新發塵肺病2486例,塵肺病死亡1160例;急慢性職業中毒1656例,死亡107例。職業病,這一吞噬勞動者生命的無形殺手,正一步步緊逼勞動者……
《人民日報》上有一篇時評——《比苯更可怕的是………》,時評說:“苯”是一種化工原料,對人體有害,但畢竟可以采取措施避免或減少它對人體的傷害。然而,比“苯”更可怕的是那些要錢不顧人命的個體不良老板和少數官僚的冷漠之心……
我慶幸我離開了苯的威脅。然而,現在我們的生活越來越離不開卡了。這就意味著,有越來越多的打工者,他們的身體處于這種威脅之中。各種各樣的卡,方便著我們的生活。可是當你拿著貴賓卡在星級酒店消費的時候,當你拿著高爾夫球會的會員卡去那如茵的碧草上打著優雅的高爾夫時……有誰會想到,這一張張小小的卡片背后,會有著怎樣的付出。沒有人會想到這些。就像人們吃飯時,不會想到農民種糧的辛苦,就像當你住進高樓的時候,不會想起那些修建高樓的建筑工人。沒有人會想起。
有些卡是我們生產出來供人使用的。而另一些卡,卻是工廠為我們設計準備的。相比我們生產的這些卡,后者對我的生活影響更大、更深遠、更深入骨髓,也更冰冷無情。
比如在上下班時打卡。你的上班和下班的時間,被打卡機精確到了秒。打卡機的精確,把人變成了流水線上的一臺機器,你無處可逃。我聽說過有些廠里,讓其他工人代為打一下卡,也是無可無不可的。但在我打過工的幾家工廠,你最好還是打消這種想法。打卡時都有保安站在旁邊盯著,卡一打完后就收了起來。
打卡對于現代化的企業管理來說,雖說顯得冰冷了一些,不那么有人情味,但它為企業管理帶來了許多的便利。比如說結算工資,特別是加班工資的結算,更加是一目了然。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以我在松崗打工的那家廠為例,我們在上下班自己打一張卡,而保安再代打另一張卡。在保安代勞的這張卡上,上下班時間,加班時間,將會控制在《勞動法》允許的范圍。這張卡專門用來應付勞動部門的檢查。相應的,工資卡也有兩份,一份是真實的工資,一份是假的工資。
還有一種離位卡,對工廠生活陌生的人來說,可能無法想象工廠里還需要這樣的卡。離位卡就是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正面有員工工號、車間、姓名等等。背面有一張表,有離位時間、歸位時間、拉長簽名。每月月底,此卡同飯卡、考勤卡一起上繳到財務,結算工資時作為憑證。上班時間,員工離位,比如去一下衛生間,必須佩戴離位卡,歸位時離位卡交由拉長簽字。員工每月離位次數是有明確限制的。這種限制因廠而異,有的工廠比較人性化,有的工廠則會比較苛刻。離位卡把每位員工上衛生間的次數也精確到了分鐘。你必須學會合理的安排,分配每個月有限的上衛生間的次數和時間。就像你必須學會合理的使用每個月掙來的那一點工資一樣。
上下班的時候,我們的胸口會掛著廠牌——又稱為工卡。這是你在這間廠里務工的證明,也是你領取工資和去食堂打飯的證明。進入飯堂,拿卡在通道口的紅外感應器上刷一下,你才能進入飯堂。拿工資更是少不了它。有的工廠,進入宿舍還會有另外的一張卡。在珠三角的工廠里,這些卡把打工人的生活卡死在一定的程序之內。進入了工廠,你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能證明你身份的已不再是你的名字,不再是你的那張臉,而是進廠時辦理的這張卡。把卡丟掉了,就意味著把你自己丟掉。機器不會分別你是誰,電腦只認寫在磁卡上的信息。而人在冰冷的機器面前,也漸漸變得和機器一樣冷漠了起來。有一位工友不小心把工卡和身份證弄丟了,結果,上班時廠門口的保安不讓她進廠,保安認卡不認人。結果她因曠工被工廠炒了魷魚。我后來以她為原型寫過一篇名叫《廠牌》的小說。在我的小說中,她因為失去了可以證明她是誰的卡片,陷入了極度恐慌與迷茫之中,她必須要一張卡片來證明她是誰,于是借了別人的身份證,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后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了。
當人的情感與身體被剝離,當工廠里需要的是一個個沒有思想的人肉機器,當這些機器被一組工卡上的數字代表著,當我是誰要用一張卡來證明時,我們依然選擇了習慣、麻木、沉默,我們也漸漸認可了這種生活,習慣了這種情感與身體的剝離。仿佛這一切都是正常的,我們很少有人去想過這種生活背后的不合理。然而依然是有痛的,只是這種痛被隱忍,被壓抑。這樣想來,我們真的是那沉默的大多數。
我從來沒想過擁有我制出來的卡。我對卡有一種天生的麻木。在銀行取錢時,我寧愿去銀行排隊,也不敢用卡去自動取款機取款。而事實上,卡卻已走進了我的生活。寫到這里時,我拿出了錢包,清點里面的卡,我的包里居然也有七張卡:
第二代身份證、廣東省作協會員證、寶安圖書館借書證、三味書屋VIP貴賓卡、書生網作者卡、深圳購書中心會員卡、郵政儲蓄卡。
我沒想到我會有這樣多的卡。清點的結果讓我感到惶恐不安。空氣中又開始彌漫著天那水的味道。
制卡廠的那段經驗已很蒼白,我的想象因此而失血,我已無法想象我手中的這些卡是在怎樣的環境里生產出來的。我無法想象這每一張卡的背后,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故事。
關與卡。我打工生涯中的兩個結,像兩個寓言與象征。如果說關是打工者內心深處的一道傷口,每一次揭開都會撕心裂肺,那么卡則是一塊塊彈片,深入我們的肉、我們的骨。天陰下雨的時候,它們就會在體內躁動不安,會隱隱作痛。而這種痛,將終其一生。
王十月,作家,現居廣東深圳,曾在本刊發表小說《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