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分子的自我啟蒙是匡正文學批評的“本錢”

林寧(以下簡稱林):丁老師，您好!據我所知，您的學術生涯開始于用新思維解讀峻青短篇小說，以及及時關注賈平凹作品的描寫藝術，而這正好與新時期文學相同步#65377;更重要的是這30年您一直伴隨新時期文學，一刻沒有放棄對它的言說#65377;可以說您對“新時期文學”，既是親歷者，又是目擊者，更是言說者#65377;作為親歷者，您怎么看新時期文學的前進歷程?

丁帆(以下簡稱丁):從1979年在《文學評論》上發表評論文章開始，至今近30年了#65377;作為新時期初始階段的文學評論，還停留在對十年文革文學觀念的批判與反思層面上，只是在撥亂反正上做文章，而我也只是在這個整體的社會思維框架之下發表對自己所喜歡和看中的作品進行評論#65377;爾后，從80年代到90年代，所謂新時期文學在中國這一個經濟和社會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的文化框架中，也相應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許許多多面臨的文化困惑也成為新時期文學學術研究的困惑#65377;所有這些都集中體現在我們文學評論的價值體系和價值觀念的定位上#65377;

要談新時期文學評論，首先須得把新時期文學進行時段的劃線#65377;針對這一問題，許多學者都有不同的學術劃分，比如將90年代劃成“后新時期文學”等#65377;而我一直堅持將“新時期文學”劃在世紀末年，原因就是歷史劃線看其整體性，而且，須得兼顧世界文化作為參照系統的文學史劃分的標準#65377;那么，90年代的中國文學雖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尤其是消費文化對改變新時期文學的肌理所起到的致命誘惑，但是，在文學的轉型過程中，文化體制仍然在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65377;所以，新時期文學的真正劃分，還得等待轉型完成以后，劃在世紀末只是暫時的，我們得給它留下一個言說歷史的空間#65377;

對待這樣一個歷史過程，我以為80年代文學是重回五四起跑線，重振五四啟蒙話語的運動，只可惜的是，多少年來，由于僵化了的知識分子腦袋沒有能夠為這次新時期文學初始的運動提供足以能夠支撐的思想資源，乃至于觀念和方法，所以便使得它很快就滑行到了舊體制和舊觀念當中去了#65377;這當然是與幾十年來的思想馴化有關，同時也與整個社會的知識鏈的斷裂——與傳統文化，尤其是與世界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65377;所以，80年代我們對西方文化和文學的惡補，是一種文化饑渴的表現#65377;隨之而來的文學評論的“三論”方法的出現，文學創作中的現代派之爭#65380;尋根文學#65380;新潮小說#65380;新寫實小說#65380;女性寫作#65380;身體寫作等等，一方面是文學的一種進步，另一方面它又裹挾著種種理念的弊端，一起給我們的文學評論提供了一個充滿著悖論的學術場域#65377;問題的關鍵還在于我們選擇什么樣的價值立場#65377;

林: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您認為新時期文學區別于其它時段文學的顯著特色是什么?在20世紀中國文學變遷中它具有怎樣的歷史地位?

丁:新時期文學，尤其是80年代文學，應該是20世紀文學史上最豐富也是最復雜的一個文學時代#65377;因為，它不是五四的簡單重復，但是它卻留下了比魯迅時代更加復雜的問題——比如商品文化的侵入，比如知識分子的自戕自蒙——所有這些反映在80和90年代的文學之中，至今尚未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清理#65377;文學史的地位往往是由這種豐富性和復雜性構成的#65377;

林:一個國家#65380;一個民族在一個較長時段中的文學，應該是一曲眾聲合唱#65377;但其技藝水準往往與領銜者密切相關#65377;在已經演出了30年的“新時期文學”舞臺上，您認為哪些作家#65380;作品或者文學思潮#65380;文學流派#65380;文學刊物的表現尤其突出?

丁:新時期文學中沒有大家出現已經成為共識，沒有大家是因為新中國培養出來的作家缺少思想的資源和自主思考的能力;但是，這并不意味沒有好的作家，我的好的作家的標準就是兩種:一種是能夠客觀真實地摹寫這個時代風貌和人性本質的作家;另一種就是能夠在審美上提供一種以前文學史上沒有過的經驗的作家#65377;雖然，他們不一定是大家，但是，他們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作家#65377;

我以為新時期文學沒有流派形成，而只有各種思潮和現象的產生#65377;而文學刊物往往是對應一種思潮和現象推出一批文學產品的中介物，它們在新時期文學中起了不可忽略的推動作用#65377;像《收獲》《鐘山》《十月》《花城》《當代》等雜志尤為突出#65377;

林:較之于80年代的文學，您認為90年代以后的文學有哪些特點?

丁:90年代文學明顯朝著消費文化的特征轉變，文化和文學中的精神侏儒癥甚至成為一種時尚!而我們的文學評論和文學史寫作往往對其的二重性剖析不深不透#65377;

林:你能以您最熟悉的鄉土小說領域詳細地談談這一變化嗎?

丁:過去，我一直把鄉土文學歸為不能離“鄉”離“土”的狹義的農村題材作品，當然，這也是為“做學問”的便利而為#65377;但是，近年來，由于中國的社會轉型使得億萬失去了土地的農民進入了城市，鄉土的主體已經遷徙到了都市，我們就不能不面對這一批巨大數字的“城市異鄉者”面朝大廈#65380;背靠黃土的生存現實!于是，中國鄉土文學的內涵和外延也就相應地擴大了#65377;新時期文學中的鄉土文學概念，基本上是停留在對農耕文明描寫和對由農耕文明向現代文明過渡的轉型描寫上#65377;而大量的“移民文學”的描寫是出現在新世紀的文學中#65377;

林:有論者認為90年代以來的文學景觀是“欲望色彩眩迷，感官刺激至上，游戲生活無序，物化消費盛行，審丑庸常拼貼”，似乎中國文學無可救藥了#65377;作為發言者，您怎么看這種評價?您認為中國文學真的到這種地步了么?

丁:這是現象的描述，但是感知這種現象本身就是一種希望所在，問題就在于我們的文學評論的功能在消退，作為一個審美的公共知識分子的立場難以體現在我們的批評話語之中#65377;這才是最大的悲哀!

林:上世紀90年代之后，有評論家提出“新世紀文學”的概念，您是否認同這一概念?如果認同，那么較之于八九十年代的文學，“新世紀文學”又有哪些變異?

丁:這個問題上面我已經說過，我同意這樣的分法，這起碼是個權宜之計#65377;不過，“新世紀文學”最大的變異就是我上面所提到的鄉土文學的變異，由此而派生出來的“移民文學”才是它的最大書寫題材#65377;

林:作為一個整體，“新時期文學”既包括30年的的文學創作，又包括30年的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65377;您是一個批評家，對新時期文學頻頻透視，不斷發出屬于您自己的聲音#65377;請問新時期文學批評在整個新時期文學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十七年”的文學批評(1949—1966)#65380;“文革”文學批評(1966—1976)所持的是怎樣的批評原則?新時期文學批評較之于它們有哪些新變?

丁:新時期的文學批評是從應和“傷痕文學”開始進行二次啟蒙文學批評的，但是很快就被極左思潮打壓;爾后又在80年代中期試圖從方法論和形式主義批評中突圍出來;到了1989年，終于被一場政治運動終結了它強大的人文意識內涵;直到90年代，消費文化的侵入才真正地解構了文學批評的人文功能#65377;這以后，只有極少數人還將它作為人文言說的工具，堅守著公共知識分子的價值立場，而更多的文學批評只是一種純學術和純形式的文本分析#65377;90年代以后就是文學批評功能衰退和銷蝕的歷史過程#65377;

“十七年的文學批評”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政治的傳聲筒”，它沒有任何的主體性#65377;黨性和人民性的原則，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批評方法，窒息了文學批評的主體性原則，因此，文學批評落入了一個虛假的“歌功頌德”和“階級斗爭為綱”的陷阱#65377;

“文革批評”是完全按照“紀要”的“高大全”與“三突出”，以及階級斗爭的原則行事，根本談不上半點批評的自由，況且那時的文學批評全都是集體創作，像所謂的“石一歌”之流，就是典型的例子#65377;當然，它是“十七年文學批評”走向極端的后果#65377;

新時期文學批評在試圖脫離上述之母體時費了很大的氣力，有許許多多頑強抗爭的范例#65377;它沒有倒在極左強權之下，卻很快就被商品文化思潮所淹沒，被消費文化思潮所消融#65377;這就是所謂的“新變”#65377;

林:您覺得新時期文學批評對新時期文學的發展起了什么樣的作用?又有什么樣的不足?

丁: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它和文學創作共同構建了“二次啟蒙”的人文內涵，但是好景不長，這其中至關重要的是知識分子自身的啟蒙尚未完成，從而導致了“二次啟蒙”的迅速潰敗#65377;而文學批評的方法論雖然給單調的文學批評注入了形式和技術層面的活氣，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也給本來尚不強大的“二次啟蒙批評”帶來了一定的傷害，最起碼，它起了一個轉移視線的歷史作用#65377;可惜歷史是不可以重來的#65377;

林:在當今消費至上的時代，中國文學批評的處境怎樣?當下文學批評“失語”#65380;“缺席”的現象嚴重，您認為產生這一現象的原因是什么?

丁:當前的中國文學批評處于“失語”和“缺席”的狀態已經成為事實，無可爭議#65377;而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有三:一是社會的轉型帶來的文化轉型導致批評家被商業化所“收買”，主體性是隨行就市的#65377;例如，在作家作品的評論中，作家需要批評家為之鼓吹，就得先付“訂金”，其中許多潛規則是與報刊媒體聯合操作的#65377;同樣，許多新的所謂“理論”也是為一種文學傾向而量身定做的，有些批評家是為了更大范圍的“圈地運動”而移植和杜撰一種“創新理論”的#65377;二是批評家的隊伍大量地流失#65377;作為一個職業，它儼然已經是一個不賺錢的行當，所以許多過去從事此業的人，逐漸改行，就作協和文聯系統而言，從事此專業的人士也可謂鳳毛麟角了，發表文章的人幾乎永遠是那幾副老面孔#65377;沒有一個隊伍的基本保證，你還能指望它繁榮嗎?!三是目前從事文學批評的人大多數是高校里從事當代文學研究的老師和碩士#65380;博士研究生，是他們基本控制了當前批評的話語權，而他們的致命弱點就在于把充滿著激情的當下批評充分學術化和學理化了#65377;將它作為一門“學問”固然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將它作為一個“飯碗”也太具功利性了#65377;問題的關鍵就在于他們把文學批評的主體價值觀給閹割掉了，使人看不清楚作者所提供的文字背后的真正內涵和意義#65377;這難道不是批評的悲哀嗎!

原因大致如此，但是，怎么尋找良方，這是一個世紀的難題，一個人類的難題#65377;

林:您認為當下批評者與作家是否存在“合謀”的現象?如果有，你認為產生這一現象的原因是什么?

丁:共同利益的趨勢，這種“合謀”是必然的#65377;產生的原因是時代使然，也有個人的品德問題#65377;

林:前面提到批評者與作家的“合謀”，在當下與之相對的是“酷評”#65377;您怎么看待“酷評”?

丁:“酷評”也同樣是共同利益趨勢，它傷害的是一種批評的“正義原則”#65377;

林:文學批評與文學生產是密切相關的#65377;在某種意義上，文學批評有引導文學創作的作用#65377;您認為在當今，文學批評應怎樣加強批判力度?

丁:批評家應該成為一個公共知識分子，他不是個體的存在，而是代表著人類的良知在言說，因此，他永遠是站在一個文化批判的立場上來看待一切文化與文學現象，他就是整個社會的一只只“牛虻”#65377;當然，要具備這樣的素質和素養，首先就要有像魯迅那樣的自我批判精神，也就是我這十年來一直強調的知識分子的“自我啟蒙”!沒有這樣一個前提，我們要和消費文化抗衡，要和極左思潮較量，是沒有本錢的，就像堂吉珂德與風車作戰一樣#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