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常回家看看”說起……

曾經，有一家報紙報道了這樣一件事:某村死了人，長長的送葬隊伍吹吹打打送死者去墓地安息，但不知怎的，儀仗隊一路上吹奏時竟用《常回家看看》的曲凋，頓使兩邊看熱鬧的人滿腹疑惑，驚詫不已#65377;對此，連不信邪的報紙也大聲驚呼:這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人生在世，“常回家看看”，這體現的是骨肉親情，是一種值得倡導的家庭美德#65377;但對于逝者，如果也叫他(她)“常回家看看”，那就會像上面的送殯隊伍一樣叫人難以理解#65377;按照我國的習俗，“死”是一個令人忌諱的字眼#65377;因此，親朋相聚皆不言“死”，萬不得已，也得用“沒了”#65380;“走了”之類的詞語來代替#65377;哪怕在平時也是這樣，車牌號碼#65380;電話號碼之類，如果帶一個“4”(諧音“死”)，就會被認為不吉利而不受歡迎;婚嫁喜慶，誰也不會去挑一個帶“4”的日子;兩人爭吵，如果一方以“死”相咒，另一方一定會勃然大怒#65377;凡是墳冢墓地，那更是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65377;

但不少外國人的觀念恰恰與之相反#65377;前不久我率浙江省作家代表團訪問北歐，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就發現市中心有一大片墓地，當時盡管已經傍晚，但墓道上依然還有三三兩兩的市民在悠閑地散步#65377;這在我們看來就難免驚奇#65377;畢竟陰陽有別，墓地總是陰霾之處，在我們這里一般除了清明前后上墓地掃墓，很少會有人到墓地去散步#65377;然而據陪同人員向我們介紹，在芬蘭(其實在不少國家)，人們都把墓地視為神圣之處#65377;不僅墓地坐落在市中心相當普遍，清晨或傍晚去墓地散步也習以為常，而且，緊挨著墓地的商品房還特別好賣，價格也特別高#65377;他們認為，離墓地越近，離美麗的天國就越近，而天國恰恰是每個人最美好的歸宿#65377;

由于社會制度#65380;文化背景和生活環境的不同，最終形成了觀念和行為上的差異，這不足為奇#65377;但值得注意的是，外國人的一些在我們看來不大好理解的行為，經仔細揣摩，其中對我們倒有不少有益的啟示，而且有的恰恰正是我們亟需加強的東西#65377;

芬蘭是一個森林國家，全國有68%的面積被森林覆蓋，從芬蘭境內的飛機上往下望，到處是郁郁蔥蔥的樹木，首都赫爾辛基幾乎被淹沒在碧綠的樹海里#65377;盡管森林資源這么豐富，但芬蘭人還是惜木如金#65377;按照他們的觀念，沒有一草一木，就沒有浩瀚的森林#65380;就沒有紙漿出口大國的地位，不愛惜一草一木，就是在糟蹋自己的家園，斷送自己的幸福生活#65377;對于這一點，天文臺公園人行道邊的一件特殊的藝術品，向我們作了有力的印證#65377;我們在這個公園游覽時，不意發現人行道邊立著一截直徑約30厘米#65380;高度在2米上下的樹樁，樹樁的頂端被雕刻成一個人的頭像#65377;因為前后左右都是綠油油的行道樹，中間卻孤零零地立著這么一截樹樁，既有點別致，但更顯得突兀#65377;后經陪同人員介紹才清楚，原來這是一棵枯死了的白槐樹，但公園管理人員舍不得將這棵死樹全部砍掉，特意留下了這一截，為使它能繼續留在公園內并具一定的觀賞性，于是將它的頂部雕刻成了一尊名人的頭像供游人觀賞，從而使一棵死槐樹變成了一件生動的工藝品#65377;聽了這一介紹，我的心格噔一下#65377;我震撼的并不是這雕刻的技藝，而是深深地根植于森林之國民間的這種惜木如金#65380;樹盡其用的理念與行為#65377;與之相比，對我們國家不少區域內存在的那種屢禁不止的亂砍濫伐現象真不知該如何評說!有一位外國游客就曾經這樣說過:長江與黃河是中國的兩條大動脈，但由于植被的破壞造成嚴重水土流失，現在長江已變成了黃河，黃河已變成了泥河，這兩條大動脈隨時都面臨著淤塞的危險!我認為，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65377;

在我們看來，將《常回家看看》作為送殯曲令人不可思議，那末，在森林之國竟然舍不得砍去一棵枯死了的行道樹是否也令人不可思議呢?

芬蘭是社會福利制度非常優越的國家，國民的生活可謂安穩而又富裕，再加上他們對生命意義的深刻理解，尊老愛幼是一種很濃厚的社會風氣#65377;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對于愛幼的理解，完全不同于我們#65377;在芬蘭的那幾天，我們經常看到，無論是在公園內散步還是在商場里購物，不少年輕的夫婦都帶著孩子，但不管是兩三歲的還是五六歲的，都是讓孩子自己走路，沒有看到是父母抱著或者背著的#65377;有的孩子連步履都還不是很穩，父母也只是用手牽著，任其趔趔趄趄自己行走#65377;特別是在從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到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的超級游輪維京號上，我們看到“海盜式晚餐”廳內的幾排自助餐柜中有一列特別矮小，餐柜邊圍著的都是些孩子，其中年齡小的看起來只不過兩三歲，他們一手拿著盤子，一手抓著勺子，都是自己動手在取食物#65380;拿飲料，身后沒有一個大人陪著#65377;在就餐的時候，我對面的一桌恰好坐著一位年輕的媽媽和兩個很小的孩子，但這位媽媽卻都要孩子自己動手#65377;其中一個看起來還不到兩歲，連手中的叉子都還不穩當，她媽媽也只是在一旁指指點點，始終沒有喂她一勺#65377;當時，我看了非常感慨#65377;在我們這里，小孩子吃飯是令父母最煩心的事#65377;不要說兩三歲，就是到了六七歲“喂”是最起碼的，更多的則是要想方設法地“哄”#65377;為了一個孩子吃一餐飯，一般總是要幾個人圍住他(她)團團轉上個把小時，末了還總是搖頭嘆氣#65377;平時，無論是上街還是逛公園，小孩子總是由大人抱著或者背著，很少有讓孩子自己搖搖擺擺地跟著大人走的#65377;就是到了讀小學的年齡，上學放學一般還要家長接送，否則就是放心不下;哪怕是上了大學，家長的呵護依然五花八門#65377;前不久就有媒體報道，我省某市的—所大學在今年新生報到那天，500多名新生竟然有800多輛轎車相送，其中最多的用四輛轎車送一個新生，一時校園周邊車滿為患，交通堵塞，影響很壞#65377;更有一些大款，甚至把寵愛孩子也作為炫耀自己富有的一種手段，諸如花費十多萬元慶賀孫女的周歲，用百萬元一輛的寶馬給讀中學的兒子作生日禮物等等，真是無奇不有#65377;

在我們看來，將《常回家看看》作為送殯曲有悖常理，那末，讓小孩子自己跌跌撞撞地在日常生活中磨練，是否也有悖常理呢?

芬蘭屬于發達國家，各個行業的現代化程度都很高#65377;然而，他們在推進現代化的進程中，并沒有擯棄歷史的遺存，尤其在市政建設中，更沒有一味地追求現代意趣而人為地切斷歷史文脈#65377;無論是在首都赫爾辛基還是在芬蘭最古老的內陸城市海門林娜，或者是在旅游和療養勝地拉彭蘭塔，我們都能感受到芬蘭人崇尚古樸的濃濃氣息#65377;不管是車站碼頭還是商場酒吧，其色彩#65380;其格調#65380;其圖飾，都顯得淡雅質樸，富有民族特色，富有歷史質感#65377;即使是五星級的旅店，地毯顏色也大都黯淡，就連自動玻璃門四邊也要鑲上雕花木條以示古老，哪怕在首都赫爾辛基，也很難找出金碧輝煌的奢華裝飾，尤其在許多城市的市中心，竟然還大量地保留著磚石砌的舊路#65377;其中我們印象最深的是歷史名城波爾沃，它始建于十二世紀，距今已680多年，其悠久程度居芬蘭第二，但至今依然保持著不少中世紀的小木屋和一些狹窄的街道，就連城中的大街，也仍然還有當年的石砌路#65377;一走進這座古城，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既有堆滿瑞典帝國時期建筑的舊城區#65380;十九世紀的巧克力工廠#65380;全國最大的私家洋娃娃與玩具博物館，以及被譽為芬蘭獨立精神基石的波爾沃大教堂和歷史博物館，又有蟻行如織的游人和興隆紅火的生意#65377;置身于此，不僅讓人體味到了現代的生機與活力，更讓人感受到了遠古歷史的厚重#65377;這樣的城市，在芬蘭#65380;在瑞典，在整個北歐#65380;整個西歐乃至其它的許多國家，都隨處可見#65377;發達國家的發展實踐已反復證明一條:搞現代化建設與保護歷史遺存不僅不矛盾，相反還能相得益彰#65377;但在我們這里，情況就大相徑庭#65377;不少人為追求現代#65380;追求時尚#65380;追求政績，在大搞開發#65380;大搞建設的過程中，不惜大量毀壞極具保護價值的古跡#65377;前不久，我陪一位作家到某鎮考察，當地的一位領導津津有味地向我們介紹了該鎮的古貌:白墻黑瓦的民宅#65380;縱橫交錯的河道#65380;往來如梭的小木船#65380;臨河蜿蜒的美人靠#65380;傍屋而設的河埠頭等等，極具江南特色，且很有運河文化的韻味#65377;據他說，是在九十年代的那場大開發熱潮中，某位領導一定要叫這里“舊貌換新顏”，結果把一個沉甸甸的“古”字抹得精光，一切都成了遺憾的記憶#65377;

在我們看來，將《常回家看看》作為送殯曲讓人啼笑皆非，那末，想方設法把680年前的古城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讓其與現代化共存，是否也讓人啼笑皆非呢?

盡管，我們在北歐呆的時間不長，但看到和聽到所留給我們的比較和思索卻很多，諸如:在芬蘭，行人沿斑馬線橫穿馬路，都是汽車主動讓人;而我們這里，汽車風馳電掣，駕駛員從不把在斑馬線上的行人放在眼里#65377;在芬蘭，方便公眾的露天公共設施相當完善，很少發生人為破壞的情況;而我們這里，無論是公園里的銅像還是馬路上的窨井蓋，一不留意就會不翼而飛，甚至是埋在地底的通訊電纜也經常被盜#65377;在芬蘭，中等收入的家庭都建有桑拿浴房，因為桑拿就是芬蘭人發明的，他們把桑拿作為高雅的健身項目向全世界推廣;而我們這里，當桑拿與按摩隨著開放相繼進入服務領域以后，不少場所轉眼便成了藏污納垢的地方#65377;等等等等#65377;

比較和思考，留給我們的心情是沉重的#65377;但仔細想來，這沉重深處似乎還有更沉重的東西#65377;我說不清那是什么#65377;但有一點我敢肯定，那就是:如果將《常回家看看》作為送殯曲視為可笑，那末，更可笑甚至可悲的則是將此視為可笑的那種觀念#65380;那些人!因為正是這種觀念#65380;這些人，在不斷地為今天的文明社會制造著本不該有的可笑與可悲#65377;但愿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可笑與可悲會越來越少#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