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桑美”想起１９５６年“８·１”象山臺災

超強臺風“桑美”8月10日傍晚以60—70米/秒17級強度登陸蒼南，造成人員死亡上百人和其它財產損失#65377;臺風來臨前，各地貫徹省委要求“各級黨政領導立即到崗，防御臺風做到不死人，少傷人，把處于沿海一線人員撤離”#65377;并明確規定在10日10時前轉移完畢#65377;高度關注人命的做法，使人員傷亡降到盡可能最低#65377;筆者不由得想起50年前8月1日午夜在象山登陸的與這次桑美風力相當的12號臺風(70米/秒瞬間90米/秒)，致門前涂海塘全線倒堤，淹死3402人，數千具流殍隨潮水沖到縣治所在地丹城的南門和東門，幾天后尸體腐爛，難以辨認，成堆掩埋了事的悲慘情景#65377;房毀了可以重建，作物淹了可以再種，人死不能復生#65377;筆者妻子有被淹死親戚多人，至今連葬在何處也不知，幾十年來每逢“8#8226;1”，無處可祭亡靈，成為永遠的痛#65377;

1956年象山農村處于合作化高潮，臺風來臨前正是大暑后六七天，田畈上金燦燦早稻尚有一半未收獲，農村男女老少冒暑揮鐮割稻#65377;縣級機關干部在集中進行緊張的肅反，7月30日杭州氣象臺預報第12號強臺風預計兩三天內在我省登陸，象山縣委根據舟山地委指示，立即停止肅反學習，除留少數人值班，抽543名各機關干部，分成34個工作組，到農村全力投入抗臺搶收早稻#65377;我當年23歲，是縣供銷社機關干部，我們小組20人，組長鄭友慶(90年代任象山縣縣長)，31日早上我們自帶鋪蓋和鐮刀，冒著似火驕陽步行50華里到大徐區珠溪鄉象山港邊一個名叫烏嶼的山村，放下行李就參加割稻，直到天黑#65377;住宿和吃飯分派在村民家里，我被分到一戶身體十分強壯留著八字須，名叫陳方園的50多歲單身農民家，這里的農民大多數住草房，陳的草屋在山腳一個坡地上，又小又矮像一口倒扣的稻桶，從小窗可以看到象山港港面一片白浪在黑糊糊的狂風猛雨中翻滾#65377;兩人睡一鋪#65377;他很健談，說起臺風，他說你們叫抗臺，我們叫“做風水”#65377;天要做風水是不能抗的，只有逃和避，人怎么能和天抗#65377;我不語#65377;次日天亮又割稻，到吃中飯，小組長鄭友慶從鄉里開會回來傳達縣委緊急指示，12級臺風今晚將在我縣登陸，把全縣抗臺搶收工作組改為抗臺搶險工作組，重點是縣城南門外的門前涂海塘和南莊平原#65377;縣里成立抗臺前線臨時指揮部，指揮部設在距海岸約兩公里的下余村龍王廟里#65377;縣委書記房家書#65380;縣長宋其茂在省開黨代會不能回來，副書記宋申魯和于華杰管家，由剛提拔為宣傳部長的韓桂秋擔任指揮部指揮#65377;我們珠溪鄉小組原地不動，除組長鄭友慶隨鄉干部去檢查堤岸和危房，其余人繼續割稻，我們二話沒說拿起鐮刀直奔田頭，衣服被打濕就穿著濕衣服割稻不止，一直到下午五時多，風雨已令人無法站穩，大家才回村祠堂屋休息，都已精疲力竭，累得飯也不想吃，但無一人叫苦，尤是年紀稍長的人，更不敢說苦，在肅反的氛圍下，人們很警惕，領導不在，在大眾面前說苦，輕則是泄氣，重則是破壞，那后果將是災難性的#65377;組長回來要大家仍舊住到農民家去，晚上如果臺風登陸時塘岸出現險情，聽通知一齊上堤，村里已準備好門板#65380;草包#65377;晚飯后，風雨越猛，陳方園說上頭的領導北方人是旱地鴨，不熟海邊水性，塘岸要倒，門板攔得住嗎?我是村水利委員，去看一下碶門，順便通知低洼地帶的人先躲避到山腳來#65377;他叫我先睡，我哪里會睡，就和他一同出去看碶門完好，海潮還未漲，又到幾戶低洼地村民家去檢查，動員到別的地方去過夜#65377;回來，我們的小草屋四角打樁用繩綁住，只是雨漏得厲害，外面有房屋倒塌的聲音，祠堂大屋被吹倒了，我們倆就在小草屋角蹲到天亮出去查看，所有草屋都被揭走了屋頂，有的只剩骨架，沒有人被壓死，少數人受點輕傷，塘岸沒有倒塌，也許是象山港水在北邊，這里的海堤是朝北，這次臺風從東南方向登陸，又正是農歷六月二十六是小潮水之故#65377;早飯吃過，天氣已經萬里無云#65377;準備再割稻，傳來門前涂#65380;南莊區被風暴潮淹沒，死了很多人，通知我們立即回縣參加打撈落水者#65377;大家幾乎是跑步回縣城的，50里路用兩個半小時就到了丹城東門鯽魚山叫東谷聳的地方，往下一望，城區南門和東門一片汪洋，尸體和家具雜物#65380;屋料，亂七八糟堆積在幾條橫河里，四周哭聲震天，有很多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一邊撐著小船一邊呼叫親人的名字在到處辨認尸體#65377;領導向我們簡要報告昨夜臺風24級(后據氣象臺風速70米/秒，瞬間風速90米/秒，17級—19級)，每人發給一袋樟腦丸，三只口罩，四兩白酒，用來抵擋已開始腐爛的尸臭，一部分人與山區來的農民一道撐著小船去撈尸掩埋，每人給五元補貼，我和另一部分人去南莊糧庫搶救水浸糧食，運到丹城校場暴曬#65377;陸續碰到了從門前涂搶險歸來的同志，都說臺風登陸時再到海堤上去堵，確實是去送死，這次死里逃生，是第二世做人，把發下來的有限薪水都到幾家飯館去吃喝，花得一個子兒不剩#65377;

這次抗臺為何死了那么多人，從脫險歸來者的回憶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馬嘉宸，財糧科干部，在《銘記劫難緬懷英烈》中說:“8月1日下午，臺風夾著陣陣暴雨，淋得參加搶收的人渾身濕透，大家勸三個女同志(林鳳英#65380;施有定#65380;常寶梅)先回去換衣服休息，她們堅持與大家繼續割稻#65377;5時左右抗臺前線指揮部總指揮宣傳部長韓桂秋在龍王廟召開海塘片工作組全體會議傳達縣委指示，部署搶險，每個村要下去兩個同志，動員群眾搶修危房，保護塘岸，保護倉庫，轉移危房戶……#65377;我與趙啟亮二人到新碶頭村去，(該村距離海岸不到1000米——筆者注)10點鐘左右，找到村婦女主任，她說:‘村里干部黨員#65380;正勞動力都到門前涂護塘去了#65377;’她又帶著我們把幾家危房戶安頓好，安排我們到一戶新造瓦房中休息，10點鐘左右，風暴中傳來房屋倒塌聲夾著凄厲的‘救命’叫聲，海水一下子涌進門，淹到腰部，我們幫著房東孩子上了屋架，接著整座房屋倒塌，我和孩子#65380;大娘和趙啟亮抱住一根木頭，一堵高墻倒塌，把我們壓在水底下，趙啟亮和大娘#65380;孩子都犧牲了#65377;我沉下水底后又浮上來，又抱住一根木頭，一直漂到橫塘歐村，村民把我救起，送到鄉政府#65377;后來知道，留在龍王廟照顧村民的三個女同志，只有常寶梅一人抱住一根木頭#65377;在風浪中漂二十多里，天亮后在昏迷中被梅溪村民救起#65377;”

《象山報》副主編朱華庭，采訪龍王廟指揮部會議后，當晚返回丹城發稿免遭劫難#65377;后又采訪從龍王廟脫險歸來者寫了一篇《記抗臺烈士韓桂秋》:“8月1日5時以后，天空已一片漆黑#65377;臺風裹著暴雨橫掃大地，海上發出轟轟聲越來越重#65377;抗臺搶險臨時指揮部正在門前塗龍王廟東廂房里召開有上余#65380;下余#65380;楊家#65380;金家#65380;新碶頭村干部和指揮部全體人員緊急會議，身高1.8米#65380;操山東口音的總指揮韓桂秋部長向大家傳達縣委抗臺搶險緊急指令#65377;每個村要去兩個同志，動員群眾搶修危房，保護塘岸，守護倉庫#65377;轉移危房戶#65377;留下林鳳英#65380;施有定#65380;常寶梅三位女同志照顧30多位避難村民#65377;韓桂秋和秘書何雙林冒風雨沖出龍王廟……#65377;正當他倆匍匐著沖向塘堤，只見海水被臺風卷起比堤岸高出五六米，洶涌而來#65377;韓叫何雙林速去通知各村，自己則跑回龍王廟營救群眾#65377;一進山門，海水已經漫上了戲臺，30多位男女老幼驚慌萬狀擠在廂樓上，屋瓦片已被狂風揭走，海水正很快漫上來，韓是高個子，大叫:‘鄉親們踩著我肩膀上去;抓住木頭就有命了#65377;’幾個青年遲疑片刻踩著韓的肩膀上了屋架，韓又抱起兒童#65377;一個個遞上去，大部分人上去了，屋架在傾斜#65377;此時韓已筋疲力盡，正要從一處斷墻爬上層架，斷墻忽然倒塌，韓桂秋落水犧牲#65377;他的尸體四天后找到，而屋架上的群眾除中途落水外，一部分歷經萬險隨風漂到丹城東門外沙溪涼亭，天亮后獲救#65377;”(《愛灑人間》，浙江人民出版社)

生死關頭韓桂秋實踐了入黨誓言，用行動完成從一個普通人到頂天立地英雄的升華#65377;一起犧牲的還有49位機關干部，象山人民將永遠紀念他們#65377;

緬懷英烈之余，有必要理性審視50年前這場奮不顧身的抗臺#65377;超強臺風正在登陸，瞬間風速90米/秒#65377;組織人員上去護堤，從全局講，少數人的奮不顧身換來大多數人生存，也許值得，若最后大家都死，豈不是不如提前通知帶領群眾及早躲和避#65377;已故象山縣政協主席歐緒坤臺災時任縣委辦主任，生前寫過《8#8226;1臺災回憶》說:“我當時擔任縣委辦主任，所以對縣委的部署是知情的——要總結經驗教訓#65377;一般12級以上就是大災害，這樣的臺風是不可抗拒的，我認為在今后抗臺中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干部群眾生命安全第一#65377;”(寧波新四軍研究會《象山新研通訊》2006.4期)，歐緒坤同志這樣的認識，在當時是不合時宜的#65377;筆者聆聽過縣有關領導傳達上級指示“要鼓氣，不要泄氣，一般不要詳細報道災情#65377;應立即轉入宣傳烈士抗臺事跡和黨領導救災成績與經驗”#65377;當年8月14日《象山報》有一篇《編輯部短評》:“……在強大臺風襲來時，全縣人民在黨領導下，英勇頑強地進行搏斗，他們組織起強大的防護隊伍#65377;兇猛的暴風雨嚇不倒守衛在海塘上的‘戰士’#65377;”“不戰勝臺風，決不收兵#65377;”“和臺風搏斗，直接保衛了人民生命財產#65377;”事實恰恰是在強臺風面前，以原始方法#65380;渺小的人力去硬抗，無論你如何英勇，都是以卵擊石，非但沒有“直接保衛了人民生命財產”，反而擴大了人民生命財產損失，乃至“全軍覆沒”#65377;我經常去海邊，熟悉那里的海堤，高不足兩米，頂寬不到一米半，從頂到基部，幾乎無坡度#65377;除閘門外，沒有石塊護腳，更沒有鋼筋水泥，堤身布滿沙蟹#65380;紅鉗蟹洞#65377;一遇風暴和大潮汛，倒塘#65380;漫頂的事，時有發生#65377;住在這樣塘岸邊的近處村莊人民，對付強臺風唯一正確的辦法應該是臺風來臨前，盡可能加固海塘，臺風將要登陸時，家家戶戶關門落鎖，扶老攜幼，避走別村#65377;這是生產落后的農村，千百年來積累起來行之有效避災減災經驗#65377;

8月4日新華社播發《國務院發出做好對臺風搶救和善后緊急指示》提到“臺風自浙江象山登陸……各地廣大人民和職工干部積極搶救，使災害大為減輕#65377;但是房屋倒塌，人畜傷亡，特別農作物損害仍是很嚴重”#65377;也沒有公布詳細的人員傷亡數字和原因#65377;此后國務院工作組(組長高步青)，省委#65380;地委慰問團陸續到達象山#65377;檢查災情，幫助處理善后，也沒有追問為何死了這么多人#65377;也許由于此時正在批判農業合作化問題上的“小腳女人走路”右傾思想，和機關肅反的大背景，是不準對黨委的領導有微詞的#65377;就這樣，這場臺風，使一個當時只有25萬人口的象山縣死亡3400余人，傷5600多人(不知道傷者以后又死幾人)，有247戶死絕，信息被過濾，慘劇真相被掩蓋，領導指揮失當被隱瞞，無法總結出有益教訓#65377;

歷史的傷痛要真相來救療，用科學態度還原50年前這場臺災，應該銘記，生命高于一切#65377;

附:1956年8#8226;1臺災象山縣損失情況:

死亡3402人，傷5614人，毀屋77395間，壞海堤閘門465處，淹糧田116611畝，損失糧食20380噸，沖走船只102艘#65377;山區3萬畝毛竹攔腰折斷，合抱大樹連根拔起或折斷4萬余株#65377;(據《象山縣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