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冰心:曉航,又快到年末了,時間過得真快,又是總結的時刻#65377;
今年你寫了《一起去水城》(《花城》第一期),《誰有黯淡的溫暖》(《鐘山》第二期),還有《有關云的早晨》(《芒種》第七期)等三個中篇,是你發表作品很多的一年#65377;與往常一樣,這些小說依然引起了讀者比較激烈的爭論,因此在眾說紛紜之中,我覺得你有必要出來作某些創作理路的闡釋#65377;
曉航:是,我今年發得不少#65377;而且我和你感受相同,似乎對我小說的評論永遠是五花八門,云山霧罩#65377;
周冰心:如有些評論家指出的,你的生活半徑遠遠要大于一般的寫作者,你的想象長度又遠遠大于你的生活半徑,這就使你的小說與現實存在之間產生了巨大的縫隙#65377;我覺得你的小說敘事總是脫離既有的文學秩序和文學觀念,至今為止,很多評論家對你的小說解析顯示出太多的無力和無助,缺乏對你的小說人物#65380;細節#65380;隱喻的把握能力,有時他們的解讀簡直是與小說所營構的旨趣背道而馳,更無從對你的敘事提出“告誡性”的深刻批評#65377;我想這就是你的“智性寫作”所帶來的“闡釋之謎”,在我的知識范圍之內,這是二十多年來中國小說創作中,第一次有人把敘事納入主觀想象力的頂端,而不是依靠現實主義敘事方式來尋求解決之道#65377;
曉航:嗯#65377;實際上,我的小說寫作方式是以想象力或者說是以非現實來超越現實,進而達到小說的目的#65377;我個人喜歡具有“實在意義”的現實主義作品而反對那些對現實無意義的重復摹寫,即我自己命名的“庸俗現實主義寫作方式”#65377;我覺得我已經找到了一條屬于自己的寫作之路,這個收獲是來自于我與大多數人對世界的不同看法(我不是說我的看法就對,我只是強調我的不同)#65377;我想文學的最終任務應該是這樣:它必須創造一個迥別于庸常經驗的嶄新世界,并努力探索形而上層面的解決之道#65377;一個真正的好的文學作品就是要重新組織事實,重新建構世界,或者說給世界一個新的解釋#65377;因此,基于這種觀念,我的小說就產生了你所講的“縫隙”問題,我個人對這種縫隙也能不時地感受到,這恐怕是我的小說不時遭到批評的原因之一#65377;
周冰心:沒錯#65377;中國當代文學幾乎與庸常現實是沒有距離的同步,審美和想象都已成為敘事的奢侈品#65377;而你的小說甫一出現,就與那些“傳統”(二十世紀中葉以來)的“冷文學遺產”“文學理念”故意拉開距離,這就使得對你的小說種種難解和待解之謎成為爭論熱點#65377;
比如,《師兄的透鏡》曾被解讀成了《歌德巴赫猜想》之后又一部描寫科技攻關和科技人員的小說,去年的《努力忘記的日落時分》解讀成了城市中產者的炫富趣味,而這一回人們對《一起去水城》,《誰有黯淡的溫暖》和《有關云的早晨》再次各執己見#65377;
曉航:是,今年這三篇小說,說什么的都有#65377;尤其是對《一起去水城》正反兩方面的意見都很極端;對《誰有黯淡的溫暖》贊揚的居多,但是過于魔幻的批評也屢見不鮮#65377;而對《有關云的早晨》基本上是肯定,不過也有我原來小說的擁躉,認為這篇過于靠近現實主義的作品是個倒退#65377;目前我的總體感覺是,雖然各色各樣的評論都有其合理成分,但是往往與我的創作初衷相距甚遠#65377;對我自己來說,在今年的小說創作中我已經開始注重提煉原來人們批評我缺少的現實主義因素,也許就是彌補“縫隙”的行動吧#65377;
單個來說吧,比如《誰有黯淡的溫暖》#65377;這篇小說整整寫了一年(2004年11月至2005年11月),是我的心理學三部曲之二(第一部是2005年《努力忘記的日落時分》)#65377;這部小說具有我所有小說的特點,就是信息繁復龐雜,人物飄忽#65377;首先這些年我對心理學特別感興趣,因此主動接受了許多熏陶,其中心理學許多對于世界與人的觀點以及處理問題的方法都令我非常著迷#65377;其次是現實中的一些似乎永遠在我面前晃悠的人物和故事給我的刺激,比如一個永遠耳鳴的人,一場轟轟烈烈傳為笑柄的跨國婚姻,還有我在《圣經》上翻到的某句話,它說耳鳴的人是能夠聽到上帝聲音的人#65377;但是這個小說寫得很不順,反反復復,推翻了若干次,最后才形成了它自身的比較完備的邏輯#65377;
《一起去水城》談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這一回我和現實靠得很近,基本沒有把事實變形#65377;我是一個球迷,瘋狂地熱愛足球,并且常常參與足球比賽,可是在近兩年的訓練和比賽中,我吃夠了風沙的苦頭,北京,這個我生長的大風永遠不期而至的城市,讓我既悲傷又無可奈何#65377;于是我終于第一次決定,用手中的筆對現實發發言#65377;當然目前看來,人們對這篇小說意見非常大,可能是我近年最受爭議的作品,有評論認為我的現實主義努力并不成功,并且帶有庸俗化傾向#65377;
還有《有關云的早晨》,就是寫了一個商戰的故事,它來自于我在現實生活中遭受的沉重打擊,是比《一起去水城》更為現實的作品#65377;整篇小說里沒有一個好人,每個人都互相懷疑和出賣,但是,就在最后,幾乎所有人還是講感情的#65377;我個人非常喜歡這篇小說,尤其是最后寫到安寧出賣主人公“我”時,非常難受#65377;
周冰心:呵呵,一下子說了不少,看來還是心有所感啊#65377;不過總的來說評論家對你的小說提出想當然和自以為是的告誡是要承擔巨大風險的,它要求評論家建立起對新世紀小說功能變革的期望愿景,而用老套的文學闡釋方式對你進行解讀,只能是風馬牛不相及#65377;當然這并不是我在慫恿作家們都投身于無節制的消極的想象而忽略文學的規范以及對現實的發問#65377;
曉航:是,我現在也注意到應該想象與現實并重,畢竟所有的作品都來自現實#65377;
周冰心:不過從批評者的角度看,你的敘事方略確實深為一些形而上的哲學所困擾,但是你又苦于找不到敘事的細節解決之道,所以你的小說呈現出“復義”和“多義”的趨向#65377;客觀地說,你的許多小說“待解和難解”之謎太多,已經到了“局部大于整體”的程度,引起“歧義”也就在所難免了#65377;
曉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說我自己本身就沒有找到清晰的解決之道,所以會產生巨大的“歧義”和“縫隙”,對吧?
周冰心:對#65377;
曉航:也許你是對的,但我想問誰能徹底了解這個世界?我的答案是誰也不可能,人的理智是極其有限的,人類永遠無法完全了解自身和他身外的宇宙!說到這兒,我倒是想起另一個問題,也與理智的有限性有關,那就是小說創作中的神秘性#65377;雖然小說的布局謀篇來自于小說作者,但是我一直覺得小說的整體乃至很多細節仍然是作者無法全然把握的,一個作者真的不知道小說中到底要發生什么,誰會怎么樣#65377;那些主角們如何生活下去,如何相處,是他們自己決定的,他們通過我的手或者說上帝的手表達他們自己,我只是在他們表白之后才能較為清晰地看見,但是這種注視也是瞬時性的,片刻之后他們會拋棄我,在他們自己的邏輯中前行#65377;比如在《誰有黯淡的溫暖》當中我設計了一個叫做十六的女孩子,可是在小說寫完的某一天,我在一個音樂網站上發現一個叫“十六郡主"的女孩,她一直在發一些優美的音樂帖子,她說話辦事的語氣和小說中的人物十分相像,這讓我特別驚奇#65377;還有《圣經》上有關耳鳴的話,我開始也就是道聽途說,覺得這句話含義深刻,有必要寫進小說里,可后來碰到一個非常認真的人,他的孩子信教,結果人家特意一查,果真有,我當時想,真不容易,《新約》《舊約》什么的多厚啊,這句話一定是在那里等著我們大家呢#65377;這些小小的奇遇讓我更加堅信,他們(《誰有黯淡的溫暖》中的十六,田大志)如同我猜測的那樣,生活在另一個活生生的世界里,他們告訴我故事,情感,還有生命的感悟,只是我們總是對穿而過,卻永遠無法互相擁有#65377;
周冰心:你提到《誰有黯淡的溫暖》中十六這個人物,確實有很多人注意到了#65377;有的評論認為你以往的小說主述人的語氣向來是接近于零度,總是把作者感情轉嫁到人物身上,而這次你有些不同,對待十六有些過于哀傷,你為什么最終會安排她離開這個世界呢?
曉航:不是我安排的,是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按照自己的邏輯自行離去的#65377;其實我的小說中的很多人物都是孤獨哀傷的,無論是那個永遠的“我”,還是“十六”#65377;我覺得他們的孤獨與哀傷是與生俱來,無可避免的,它來源于人類生命的有限性和人類理智的有限性#65377;如果人類能夠長生不老,如果人類的理性能夠強大到獲得完全的確定性,那么人類很可能是歡樂的,也許人類社會就是一個永遠狂歡的社會#65377;
周冰心:還有《有關云的早晨》里的林清,那個城市里的所謂的“OL”速遞服務真的存在嗎?
曉航:當然存在,是在南方一個大城市的某種存在了很久的特殊服務,我的朋友告訴我在1997年他剛剛到達那個城市時就有,只不過比較隱秘罷了#65377;另外,我在網上發現一個哥們,他讀完小說后,把小說中林清這個人物的姓名,職業,外貌描寫等等都搬到了網上,當征婚去用,靠,太有意思了,這不是騙人嗎?
周冰心:回過頭來再從整體上看你的小說,你的小說雖然就是一個多棱鏡,并已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當代中國敘事“異數”,但還是有線索可循的#65377;很早以前我就總結出一些規律:即你的小說無一例外的在外表罩以普適的當下流行風向和元素,小說內心卻層疊建構起關于科學#65380;人生哲學的生存流變的探索以及對于生命的詭秘追問#65377;這就使小說既具有豐富媚人的當下性涂抹,又有某種終極式科學理性的探賾索隱,打破了當下小說大多回答社會與人生的層面界閾,而將后工業時代某種科學精神注入進純文學澆灌的“人學”領域#65377;你的理工科學習背景使你的作品一出手就浸潤在文學#65380;人學與科學哲學里,兼而回答人學悖謬和科學真理這兩條并行不悖的存在真諦#65377;
曉航:嗯,我的理工科背景使我擁有與一般作家不同的思維方式,也就是不同的差異深刻的世界觀,關于這一點我和一些作家討論過,但是似乎認同的人并不多#65377;
周冰心:應該認同這種差別#65377;你的思維使你的小說敘事拒絕“庸俗現實主義”寫作路線,忠實于“智性”寫作,擁有跳躍性#65380;少敘述#65380;重理性,敘事總是建立在旺盛的想象力上#65377;因為我知道現實生活中的你,常常深為一些真理和哲學本質問題所纏繞,因此在你的小說創作中也總是試圖將哲學#65380;真理#65380;科學轉化為小說敘事的主要趣味,但是往往又被所描寫的世俗力量所瓦解和復義化,這就是你小說的特點#65377;你的建立在想象性虛構敘事上的文本,就像一個漂流瓶里裝著的不可知紙條,等待有人來打開,繼而應和和感傷#65377;
曉航:其實這個漂流瓶里的不可知的紙條,我自己都不完全清楚是怎么樣的,還是我那句話,誰能徹底了解這個世界?我們在下一個判斷之前要常常保持謙遜之心,這會讓我們凝視未來,認真傾聽上帝的聲音,以接近真理#65377;
周冰心:說得沒錯#65377;
曉航:另外,從你剛才的談話,我還有一個想法想提提#65377;確實,從2002年開始我就確立了以想象力為主的創作方式,我自己的口號是反對“庸俗的現實主義摹寫”#65377;但是這并不是說我根本不關注現實#65377;其實這兩年隨著一步一步對現實生活的深入,以及對某些讓我感到震撼的,“具有實在意義”的現實主義作品的思考,還有今年以來一些著名刊物的改版,比如《小說選刊》——他們高舉的現實主義大旗令我印象十分深刻#65377;我慢慢覺得原來的創作方式現在已經有值得認真修改的地方#65377;因此,在最近的思考中我逐漸形成了一個未來個人文本任務的大致框架:第一,依然是通過想象力,運用現實元素繼續搭建那個遠遠沒有完成的“非現實世界”;第二,建立獨特的具有個人色彩的“現實主義世界”;第三,打通我所謂的“現實世界”與“非現實世界”之間的管道使我個人的“現實世界”與“非現實世界”融合,并產生非凡的可能性#65377;這是我的最終目標,但是我并不知道能否做到#65377;
周冰心:不過你的這個想法恰好符合你個人的知識體系中內部復雜振蕩而外部整體開放的機制,你不是一直遵循一個是理性的漸進式修改的原則嗎?
曉航:是的,這是一個對我大有裨益的原則#65377;
周冰心:好了,今天談了這么多,就到這里吧#65377;我們的談話率意而為的成分較多,也許無法回答什么問題,如果能引起一些小小的猜想就足夠了#65377;
曉航:是啊,如果希望未來對我的作品能更多一些中肯而認真的批評,那才是我這個業余寫作者的大幸!最后讓我們一起對2006年說一聲:再見!這又是難忘而深刻的一年#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