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南野:
簡單純凈生活的價值往往是在宏大幻想與激越追尋之后,一種回顧之中發現的#65377;在人生的進程中,這仿佛是一種退,一種歸還的姿態#65377;這種詩思,具有像蝴蝶飛翔那樣的沉靜#65377;精神表達的獲得當然不一定非與某個生存者的具體經歷掛鉤,對于一個詩人來說,這種表述也可能源自從精神到精神的形式途徑#65377;正是因此,我可以放棄對長島本人生活的探討#65377;我不想說對純樸生活的確認是多么自成一體,實際上在詩歌表達中這并無更多新意,然而長島詩歌中這種沉靜的詩思及其相應的對物象的細致把握與體會仍然讓我感受到某種獨特的意味#65377;正如詩人在《一首詩》中所述,“一塊大理石需要我認真雕刻”,這樣認真的心態導致了書寫的體察入微和超越#65377;《和山羊談心》無疑是其中最凝練的一首,物象的素描有著最具體的沖擊力:“它陡峭的臉/有著難以模仿的/命運的痕跡……”詩人接著寫,“它安靜的臉上/有我看到的一切/我聽到的一切”,這幾句有引領的意思,對于理解長島的其他詩作來講#65377;如“我做好了飯菜/坐在餐桌旁等待”(《晚餐》)#65380;“山莊的白色的帽子/紅色的雨落在攤開的手掌上”(《山莊》)等,都是一些安靜的臉#65377;
和山羊談心
前面是痛苦
后面也是痛苦
上帝呵,請陪我坐一會兒
請和我說會兒話……
——【俄羅斯】曼德爾斯塔姆
它張眼望著我,深夜
一只山羊來到我的房間
它瘦骨嶙峋
孤零零地站立
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悄悄地
掠過它的眼瞼——
好像提醒我
在同一個夜晚
我們有著同樣乏味的睡眠
寂靜的黑暗里,我能辨認出
它身上長有的胎記
它陡峭的臉
有著難以模仿的
命運的痕跡……
布滿血絲的瞳孔
一道來自塵世的悲涼
是那么驚異
——仿佛幽靈從天際
望著自己拋下的軀體
我想開口說話
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如我那桌上的白紙
早已寫滿黑色的沉默
“呵,請原諒我的陰郁”
在寂靜的夜里
它安靜的臉上
有我看到的一切
我聽到的一切
我沒有說出來的一切
——沒有哀怨,和憐憫
只有共同的命運
站在午夜的幻象之間
一首詩
我想了很久,只能是一首詩
在光線慢慢暗淡下來的窗口
在充滿不安的寧靜中
只有一首詩
才能替代
我的心跳和呼吸
我沒有說出來的話語
現在什么都不重要了#65377;我甚至
丟失了去未來的地址
一塊大理石需要我認真地雕刻
一本沒有紙頁的書等待著
我一生的寫作——
我其實,什么都不在乎
我把自己整個兒
獻給了虛無
昨天早上,我在鏡中和自己相遇
仿佛你就站在我的身后
目光對視的剎那
我的眼瞼已經改變
呵,我愛上了一個人,任憑怎樣
都無法放棄#65377;我愛上了你的眼瞼
一朵蓮花的安靜
仿佛什么風暴
都能被你輕輕拂走
我的朋友,這首詩是寫給你的
在無盡的光陰里,我想用一首詩
寫盡對你的愛戀……
數行詩
——給曉寧
我希望有機會你能和我說說
離開蘇州后你送走的那些日子
你去過的地方和做過的事情
天黑以后,你在燈光下寫下的文字
即使現在,破曉之前的睡夢里
偶爾我也會在那里不斷地嘗試
述說那些丟失的事物,述說我
把你留在丟失的那片歲月里
要是你不說我也知道,一些事件
在你身邊就像波浪一樣接連發生
一個人有時就像一棵孤單的樹
就算星星再多,也無法驅散寒夜
你給我寫過很多信,在回信中
我卻從沒有這樣對你說起過
很多次我在睡夢里遇見了你
你在黑暗中手持一枝紅玫瑰……
多美的時光,落在我們的身上
落在我們錯過的那一片光線上
而你像一道永遠猜不透的謎——
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幾乎是一個奇跡
烏黑的眼睛,終于得以繼承
安靜的心,從傍晚的菜市場歸來
我見過不少出眾的女子,每一次
都在心里把她們與你暗暗相比
因為懦弱,我對你鑄下過大錯
因為信賴,你原諒了我的過錯
在世紀末的最后一個夜晚,你用
意想不到的光臨,給了我贖罪的機會
我不想說得太多,以免給你
留下我善談的嫌疑#65377;我寫得那么少
就像這首詩:我用十八年的光陰寫這首詩
我愿意光陰流走而我們還在原地
注:此詩在開頭一節的形式上,參照了伊麗莎白#8226;畢肖普(1911—1979)的《寄往紐約的信》#65377;
晚餐
我要寫一寫晚餐
我們的晚餐
——當暮色在四周落下
燈光慢慢地唱響……
我做好了飯菜
坐在餐桌旁等待
一個人,像一本打開的書
和一束柔柔的光線
我愛上了傍晚的光線
因為稍等片刻
我的愛人和孩子
就會在光線里歸來
我想起了早年的戀愛
仿佛一眨眼
我們的女兒就已經長大
而多年以前我的父親
也和我一樣的年輕
也和我一樣的等待
——坐在餐桌旁,做好了
飯菜,等候著我們歸來……
直到現在我才慢慢學會
愛上了安靜
——我愛上了傍晚的光線
和餐桌旁的等待
我一聲不吭地坐在那里
學著我父親的模樣
任滿頭的黑發
一點點變白
——在寂寥的時空里
我想,我們也有過
短暫而幸福的停留
回家
多年前我黑發的父親已經在空氣中消失,
我的母親兩眼渾濁,看不清兒子的臉#65377;
我的小女兒,
用好奇的眼睛
朝一間老屋里窺望——
呵,她說她看見了鬼!
從前的出生地,
一座死人的村莊#65377;
——我在想,離別是一門怎樣的學問?
古城上空的月亮
古城上空的月亮你比我幸福
多少年代的人和事情
被你一一閱盡#65377;多少年代的風和雨
穿透了花崗巖雕像也不能
叫你飄零——
古城上空的月亮你業已成精
明晃晃的,黑夜中一枚
深埋的銅鏡#65377;黑夜中亮了又消隱的星辰
照徹糧食#65380;布匹和一代代人的睡眠
而清光凝立!多少滄海在一瞬間
變成了桑田
我們凡俗的肉身,要多少次捶打才能
堅冷如鐵#65377;今夜輪到我
當市聲岑寂,鐘聲塔影濯洗出
古老的檐角屋頂#65377;當晚香玉輕吐幽芳
把最后一盞燈吹熄
古城上空的月亮你又一次
把我照臨
在我們深深愛戀后又慢慢松手
在無人的一隅,她房門掩緊的
深色小屋,她黑發深藏的臉模糊不清
淚雨滂沱只被你一人
看見
呵,青天巨藍溶化了多少
淚水和鹽,和我們內心深處
那接近完美的愿望#65377;當我終于看清
一件事物的秘密,一片月光
打在我悲涼的額角上——
漫長的一生也許只是一日,當我終于明白
“生活,如分岔的河流繼續進行”
山莊
——給趙誠兄
山莊的白色的帽子
紅色的雨落在攤開的手掌上
在雨絲靜靜飄落的剎那
我的朋友有了個奇怪的想法
那奇怪的想法其實來自于我
來自于我對一段時光的盤查——
當他在山莊里把花草伺弄
而我寫著詩,把句子分行
一如繼往,但世界已發生了變化
盡管世界依然是憂傷的曲調
只要我抽煙,空氣就開始沉悶
但只要他喝酒,話語就羞澀而興奮
這是多年前的印象#65377;多年來
也一直沒變#65377;我的朋友臉色紅潤
衣衫端正,從不輕易顯露自己的激情
這一點我最清楚:他對事物
有著準確的判斷力#65377;他看著我
有時也可能不發一言#65377;朋友重情
而謙遜,而謙遜是無盡的智慧
失散的美德在他身上匯合
我也拾起久違的鋼筆,貿然記下
這分行的句子#65377;我寫著寫著
心中,仿佛暗暗受到了鼓舞
那流走的時光,也許仍然難以描述
但這一首詩要寫給我的朋友
以便他看著我,在無言時
他會輕聲念叨起這樣的句子
“我的這位朋友,好像是我的兄長”
死去的親人會重新回來
有一間盛滿笑聲的房間,
笑聲還在,人已經走散;
有一個我去不了的世界,
用不了多久——我也要動身前往#65377;
我們在一起,待得那么久,
但再多的時間也像是一瞬;
我記得你說過的,所有的話語,
那歡樂的時光也是我一生的傷痛#65377;
什么都沒有了,除了回憶,
塔樓的鐘聲也已經凝凍;
只有樹木是幸福的,月亮是永恒的,
生命不高尚#65380;不美好,也不神圣#65377;
我活過了三十七歲,時間還早,
但活著的滋味我已經不想贊美;
每一天是開始也是一次結束,
每一次結束都是一次死亡#65377;
像一個離世的孤魂,像一縷風,
我知道此生還有最后一點幸福:
在一個天色暗淡的夜晚,
死去的親人會重新回來#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