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銀梅的三篇小說,雖然寫的是不同的故事,但我們卻能從中看到同一種敘述姿態(tài),在她的小說中,故事的敘述者與整個故事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關系,“她”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同時自身也置身其中,在參與的過程中去觀察、描寫,這是一種旁觀的姿態(tài),同時也是一種介入的結果。
在《假日》中,敘述者是一個逃離城市的作家,她到了一個臨近黃河的村莊,在一個農戶家里住了下來,在這里,她觀察到了農戶家的生活:他們的衣食住行,他們對待老人的態(tài)度,他們女兒的戀愛故事。這對敘述者來說是另一個世界,與她在城市里的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有幸福的家庭、安穩(wěn)的工作,有精神上的追求與寫作的愛好,還有一段半年的婚外戀。在這里,她以一種外來人的眼光,發(fā)現(xiàn)了本地的風景之美和另一種生活邏輯,同時與日常生活的遠離,也使她得以重新審視自己。正是這雙重的間隔,使她有了雙重發(fā)現(xiàn),并在此中確立自身的位置。
《風中片斷》寫的是一個看門女工馬蓮花的愛情故事,她為了給兒子看病,去舞廳伴舞,認識了浙江人小陳,與丈夫小童離婚,而對小陳也無法托付終身,她又離開了他,最終又與小童復婚了。這樣一個故事,也是通過敘述者馮月與馬蓮花在街頭重逢開始講述的,在不斷的回憶、補充、穿插中,讀者跟隨敘述者一起完成了對故事來龍去脈的了解,同時敘述者的主觀情感也為小說抹上了獨有的色彩,其中既有物是人非的滄桑悲涼之感,也有女性之間相互溫暖的情愫。
與前兩篇相比,《愛情故事》是一篇更為出色的小說。故事寫的是“我”出國20多年的朋友喬紅從國外回來了,“我”和她是早年的金蘭姐妹,兩人尋找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國營小工廠、曾經一起看過《青春之歌》的東方紅影院,卻沒有找到,只在百貨商廈的六樓看了一場《花樣年華》。從“青春之歌”到“花樣年華”,時代的變化使他們無法尋找到舊日的蹤跡,只有像夢游者一樣走在大街上,而當年喬紅“第三者插足”的愛情故事,曾經驚世駭俗,而在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看來,卻只是一句——“那有什么呀!”
小說中“第三者插足”的故事是這樣的:在當年的國營小工廠里,喬紅喜歡上了一個比她大十歲的技術員,技術員有老婆有孩子,在那個可怕的夜晚,“那位技術員的老婆領著一幫人拿著繩索家伙堵在了實驗室的門口”,喬紅與那個技術員被“捉”了。于是喬紅讓人們的唾沫星子給淹了,她竟然成了那時“最讓人們所不齒的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插足的女子”。
在這里,值得玩味的是“我”的態(tài)度,“我”是喬紅最要好的姐妹,但“我”并不理解她的戀愛,無法接受她的行為,這里的“我”代表了當時一般人的態(tài)度,與喬紅敢作敢為的性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我”的想法,喬紅只是說,“等你以后有了愛情你才會理解我”。這說明喬紅并沒有將“我”等同于一般人。在喬紅與技術員談戀愛的時候,“我”是“電燈泡”,“當廠里關于他倆的謠言四處風傳的時候,“我”能站出來為她辟謠,可正當“我”振振有詞地替她到處辯護的時候,出事了,出了大事。”這里的“我”是介于喬紅與一般人之間的,“我”雖是故事的參與者,但卻處在故事的邊緣,對故事的真正內核卻并不知情。
20多年后,喬紅從“美國”回來了,而那位技術員“現(xiàn)在挺忙的,在一家很大的化工公司做總監(jiān)”。這里的“美國”和“總監(jiān)”可以看作象征性的符號,它們象征著強勢、財富與成功。這兩位成功人士通過這些符號,將以往“第三者插足”的故事改寫成了“轟轟烈烈的戀愛”,以往的那些不堪,似乎只不過印證了他們的正確,在歷史與價值觀念的滄桑巨變中,其他人都隱去了,只有成功者留下了他們的身影。
而小說中最為有趣的部分,也就是喬紅和“我”在尋找昔日蹤跡的不同態(tài)度。喬紅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三人當時最愛看的電影就是《青春之歌》,我們三人一起看了很多遍呢!我想了想,說,我倒記得《青春之歌》是我倆鉆在一個被窩里常讀的一本書。喬紅停下來盯住我說,還有電影,我們三人一起看了很多遍,謝芳演的林道靜,你不能忘記吧?干我什么事!我憑什么不能忘記!但我沒說出來,喬紅的的這種狀態(tài)不管是為了誰還是在感染著我。”
在這里以及在尋找“老廠”時,兩人的回憶都發(fā)生了分歧,這是很有意思的。兩人的回憶之所以不同,首先在于喬紅是從外面來的,而“我”則置身于這座城市的歷史變遷與日常生活之中,喬紅是從“外部”視角來看,而“我”是從內部來看的;其次,喬紅是有“故事”的人,故事使回憶變得更加豐富,而“我”只是一個旁觀者,沒有記憶展開的中心事件;再次,喬紅是一個“成功者”,需要歷史來證明現(xiàn)在,而“我”在小說中只是置身于日常生活中,不需要證明什么,也不需要從外部對自己加以肯定。這在對“黃河大橋”態(tài)度上,也可以看得出來,“我”很希望帶喬紅去看一下新的黃河大橋,因為它不僅留有“我”和喬紅的歷史印跡,而且銘刻著城市的記憶,但喬紅對之卻并無太大的興趣,最終也沒有去成。在這里,喬紅感興趣的不是城市的變化,而是個人的記憶,不是“黃河大橋”,而是自己的“青春之歌”。“干我什么事!我憑什么不能忘記!”——表示了“我”對喬紅執(zhí)著于個人記憶的不滿,但“我沒有說出來”,盡管沒有說出,我們卻看到了兩人的不同,這是內部視角對外部視角的腹誹,也是沒故事的人對“有故事的人”、普通人對“成功者”的內心對抗。
小說通過喬紅的來訪,在回憶與現(xiàn)實的相互交織中,寫出了時代變化的倉促與現(xiàn)代人無根的精神狀態(tài),在這里,喬紅無疑是“我”的一面鏡子,她讓“我”將過去與現(xiàn)在聯(lián)系在一起,從而更深刻地認識到了自身的現(xiàn)實處境。
如果我們將敘述者視為作者在小說中的投影,那么在以上三篇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韓銀梅的寫作態(tài)度:對別人的故事,她總是以極大的興趣與耐心去關注,正如她在“創(chuàng)作談”中所說的,“寫作卻將我訓練成了一個善于聆聽和靜靜觀看的人。的確,我的周圍,或者大千世界,每天每時所發(fā)生或上演的人間悲喜劇接踵而至。它們那種真實性,直接性,善變性和突發(fā)性緊緊地攫住了人們的好奇心,仿佛生活之外任何解說都顯得乏力和無味!”但最終她穿越了別人的故事,在敘述中完成了對自身的省思與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