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樂已經響起,低沉陰暗,使我的心吃力地往下墜去,墜去,如一只小鳥在幽深的山澗里吃力地俯沖起伏一般#65377;但我的身體卻想飄起來,就像一些現代派畫作中的人物一樣,飄在半空,看看自己所在的這個地方,看看人世百態#65377;可只有那顆心墜去了,而身體卻已經不屬于我#65377;
這樣的哀樂我是熟悉的#65377;只不過以前參加人家的追悼會,那死人或者他們的家屬為了省錢,往往都是讓殯儀館拿現成的錄音帶來播放#65377;而我卻要顯得和他們不一樣,我要真人在我身邊演奏,我需要聽見那用嘴巴,用活的氣息吹出來的哀樂#65377;因為,我是作家,我懂得藝術,哪怕是死后#65377;
這是我臨死前對家人最后的交代#65377;
他們照辦了#65377;
你們猜對了,我已經死去,現在,正躺在殯儀館2號廳后面那只有機玻璃做成的棺材里,我的旁邊就是幾個活的樂師,他們漫不經心且毫不害怕地偶爾看看我,更多的時間里他們則低垂眼瞼,將嘴巴對準樂器,以千篇一律的表情吹奏著千篇一律的曲子:“23|21|2-|32|16|5-|”#65377;這樣的曲子確實十分單調乏味,會使所有人在悲戚之余而昏昏欲睡#65377;但我卻清醒得很,甚至為自己這高雅的舉動有點沾沾自喜#65377;樂隊里清一色的銅管樂器,有長號#65380;圓號和小號,由于不是高檔的舞臺演出,他們用不著像歌舞團的演奏員那樣,激昂地將號嘴炮筒一般地揚起,而只是垂掛著,眼睛#65380;手指#65380;樂譜三點成一線#65377;殯儀館的樂師真是一個奇怪的職業,早上八點十分我被推到這里,已經足足過了四十分鐘#65377;這么長的時間里,他們面對一個大死人,卻能若無其事地吹奏,聊天,喝水,好像我是一具木乃伊,或者干脆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65377;我感覺著他們,聽著他們從鮮活的嘴巴里吹出來的樂曲,我想:該不該嫉妒他們呢?因為,畢竟他們還活著#65377;我還想:不知道他們和我,哪個更真實,哪個更虛空#65377;對,我是人,也是東西,那他們呢?
這么胡思亂想一通,時間又過去了一些,我開始感到莫名的失落和寂寞#65377;
但我的腦子沒有停止思考#65377;
殯儀館是最公平的地方,無論是誰,無論是當官的還是平頭百姓,無論是百萬富翁還是乞丐流浪漢,最終,都得到這兒來,靜靜地躺在我現在躺著的地方,靜靜地聽著錄音帶或真人吹出來的哀樂,靜靜地等候人生最后一幕的到來#65377;這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結局#65377;
還有,醫學在我看來,是最荒唐不過的了#65377;我是因胃癌晚期,于三天前在醫院過世#65377;死就死了唄,醫生們還要在診斷書上寫下什么“因患癌癥,于某年某月某時導致各種臟器衰竭而死亡”#65377;真是浪費紙張,你就寫“死亡”兩個字不就得了,或者干脆一個字——“死”#65377;這件事是我對人生#65380;對社會最后一次看不慣之處#65377;
我總共活了63歲零4個月再多9天,大半輩子是在不安之中度過的#65377;
我剛出生,日本鬼子在咱們國家打得正兇,我整天跟父母到處奔逃,有一次,鬼子離我們很近,前面是一條河,父親#65380;母親#65380;我和隨同的一頭大狗跳進河里,那狗居然游得很好,我和母親拉著它的尾巴游到對岸,可水性很不錯的父親卻沒有過來,不知道是被打死了還是被抓走了#65377;日本鬼子剛走,內戰又來了,我和幾個小伙伴去揀野菜,結果他們碰響一顆地雷頓時就被炸上了天,我到現在還記得一個破碎的人飛上天空的模樣#65377;解放后,過了幾天好日子,由于年紀還輕,算是躲過了“反右派”運動,可那三年自然災害,把我的胃空得簡直如同一只癟紙袋,每到晚上臨睡前,我都能聽見兩片胃壁互相摩擦互相埋怨的聲音#65377;我的胃癌沒準就是那時候得的,只不過到了今年才全面爆發罷了#65377;后來讀上高中,又算是過了幾年美好的時光,除了上課以外,還能偶爾寫寫詩,并暗戀班里一個最漂亮的女同學,偷偷地給她寫過一首愛慕的詩,再偷偷地塞到她書桌的抽屜里#65377;哪知道,追求她的人很多,她把另一個男生給她寫的詩貼到黑板上,引起很大的騷動#65377;我的詩或許她根本就沒有收到,或許給了我面子,沒有把我出賣#65377;此事使我悟出情感這個領域其實也是充滿危險的#65377;大學我算是考上了,讀的專業是歷史,但每天要學習的卻是大量的現實政治,跟所謂的歷史相差甚遠#65377;加上從高中女同學那厲害的一招之后,我的詩意已然消失,從而改寫一些科普讀物什么的,在大學畢業以后,居然分配進了科普作家協會,也算與作家沾上了邊#65377;可剛工作不久,就碰上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那日子,簡直不能算是日子,什么活沒干過?什么事沒遇見過?什么委屈沒受過?當然,也和許多知識分子同事一樣,有時也會十分缺德地將比我們更背時更懦弱的知識分子往死里整,而自己卻沒有撈到什么#65377;那年月里,唯一值得紀念的就是規規矩矩地談了一次戀愛,生了兩個孩子#65377;
當十年過去,某一天早晨,我對著鏡子,突然發現自己已有幾縷白發,幾條皺紋,已經真正步入中年,步入了困惑且惶惑的人生階段,于是,我需要認認真真地做些什么#65377;生活正常了,得要為職稱,為住房,為子女而奮斗#65377;這些奮斗里有自己辛苦的勞作,也有損人利己的狡詐;有心安理得的獲取,也有偷偷摸摸的非分舉動#65377;
再過去幾年,孩子們都大了,女兒上了大學,兒子也算是找到了工作,我就更加頻繁地不時對著鏡子照照自己#65377;我看見更多的白發和皺紋,更看見歲月正無情地逝去,正無情地把我拋棄#65377;弄不好哪天,我不知不覺中就會死去,而這一輩子卻什么也沒有真正享受過#65377;這是讓人心寒的感覺#65377;我需要改變自己#65377;
經過多年的奮斗和經營,我終于混到了協會副會長的位置,開始有了那么一點小權,有了那么一點小小的優越感#65377;當了官,我才知道權力的好處#65377;由于時代的耽誤,我原先沒有任何職稱,當官以后,每次評職稱都會有我們幾個領導的份,我也漸漸地評上了副高,相當于副教授,我又尋找機會,向正高發起沖擊#65377;
但是,情感的失落又出現了#65377;
每到夜晚,身邊傳來黃花菜面孔老婆的鼾聲,墻上的掛鐘發出的單調沉悶的鐘擺聲,我的心就要墜下去,墜下去,墜到很深很遠的地方,拉也拉不回來#65377;我的心底深處會泛起一陣酸,一陣涼,一陣說不出來的憋氣#65377;我對自己的婚姻和情感開始厭惡,有時甚至懷疑旁邊那女人不是我老婆,我也沒有和她結過什么婚#65377;我需要尋找另外的情感著落點,我要對得起自己#65377;我開始回憶以前的日子,還經常想起高中的那個女同學,于是,有一陣子,我對同學會特別熱衷,不停地用單位的電話給每個高中同學打電話,作召集人#65377;但是,我沒有給那個女同學去電話,一是還心存余悸,二是想等見面時獲得一份驚喜#65377;可是,見面了,別說無驚無喜,更多的反倒是沮喪與失望#65377;她已經十分臃腫且老態,吃飯時總是將菜湯灑到自己的衣服上,再拿餐巾紙擦個不停#65377;從那天起,我對同學會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熱情#65377;可是,到了晚上,我沒有絲毫的睡意,腦子總是轉個不停,我幻想一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子能和我一起聊聊天,吃吃飯,度過浪漫的夜晚#65377;
古人說:兔子不吃窩邊草#65377;這話我知道有道理,但像我這樣快退休的人,社會上哪來妙齡女郎會跟你拋媚眼,會和你共度浪漫時光#65377;我只能在單位里物色#65377;
單位雖小,但該配備的人員還是都有的#65377;辦公室里有一個40多歲#65380;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女同志,丈夫前幾年和我一樣,得癌癥死了,兒子已經結婚,她和媳婦關系不好,住在一起不多久,就心煩意亂地搬到母親那30多平米的房子里,住在一起#65377;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在單位里分配到一處住房#65377;我知道她的心思以后,就主動接近她,一會兒上門家訪,一會兒說偶爾路過等等借口,終于走近她,把她搞到了手#65377;那些時光,確實是如神如仙的日子,當然,有時候我對自己享受到的那份快樂也產生了懷疑#65377;作為回報,我竭盡全力地幫她分到一套房子,使她很開心#65377;可是,養情人居然和寫詩給高中同學一樣,是要付出代價的#65377;情人拿到房子以后不久,就成了一個十足的現實主義者:房子要裝修,她會很巧妙地對我發個暗示,我就趕緊跑到銀行,取出一半的積蓄,心里其實有些舍不得,但一張臉還得顯示非常大方且開心的模樣;她看見有同事去學車,說自己也要學,我不僅給她交了學費,還整天考慮是否要給她買一輛二手的;還有冰箱#65380;電視機什么的,只要我一跨進她家的門,過不了多少時辰,我就得匆匆跑出來,匆匆上銀行一趟#65377;看著儲蓄本里的數字逐漸下降,我的心也逐漸下降了#65377;我開始考慮,要不要離開她,或者另起爐灶#65377;
于是,我又把目光投向一個對文學異常熱愛的女青年#65377;我經常約她來辦公室談文學,談理想,談人生,有時還到風景區的茶室里坐坐,喝著清香的龍井茶,海闊天空地談些毫無價值的話題,心底卻覺得自己很像一個獵手,在花許多心思和許多耐心去捕捉可能稍縱即逝的苗頭#65377;我感到很疲憊,但又很亢奮#65377;
在感到時機有些成熟的時候,我帶上剛剛發來的工資,在一個能讓詩人沉醉有月光的晚上,約那個女青年來到城里一處很高檔的餐廳,很心疼地點了許多好菜,還點了一瓶上好的葡萄酒#65377;看著月光,看著美人,想著內心很深很深之處的一點點非分之想,我的心飄了起來,飄得很高,甚至都能碰到天花板上那柔和的吊燈#65377;我預感到我今生今世最為醉人最為銷魂的事情將在今天晚上發生#65377;可結果,卻非常出人意料#65377;我太興奮了,說了許多激動的話,喝了許多葡萄酒,結果,把自己給喝醉了,當場就嘔吐不已,把那個女青年嚇得臉色白慘慘的#65377;沉醉之中我不好意思讓她送我去醫院,就打發她先走,自己踉踉蹌蹌上了出租車,跑到醫院,當晚就住院了#65377;過了幾天,病理切片結果出來,已經是最糟糕的事情了#65377;
于是,我死了,真正是懷著無限的遺憾無限的傷感死了……
有人開始在前廳調試麥克風,嘴巴觸動話筒,發出“忽忽”的聲響,仿佛無月的夜間林中掠過樹梢的陰風,而那人走動的腳步也是輕輕的,仿佛他是鬼魂#65377;我突然害怕起來,因為,我清醒地意識到我在什么地方了#65377;好在現在沒有人會從前廳進來看我,不然,我還沒有思想準備呢#65377;看死人是需要結伴的,一般來說單獨一個人是不敢跑到我跟前來,哪怕是我老婆#65377;
我老婆自然是今天最傷心的人了#65377;我們結婚30多年,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徹底離開她了#65377;我想起外國的一則笑話,說一個女人在丈夫的葬禮上對好朋友說:結婚20年來,我終于第一次知道他晚上睡在哪里#65377;每次想起這個笑話,我的胸腔就會抖動起來,就想發笑,就想嘲笑自己和所有人的婚姻#65377;婚姻真是個既少不了又十分操蛋的東西,世界上有那么多優秀的領導人,能處理許多常人難以做到的偉大的事情;又有那么多嚴密而又行之有效的法律,甚至可以為一個美女的美乳保險提供依據,但沒有誰也沒有一部真正的法律能解決婚姻當中出現的千奇百怪的問題#65377;
我和我老婆是在文革中經人介紹認識的#65377;一開始,好像就陰差陽錯似的,新婚之夜,我們就鬧了別扭,沒有人家通常擁有的那份纏纏綿綿,而是冷戰了一宿,背對背抵著,誰也不理誰#65377;但那么大的一個人杵在你背后,你能沒感覺嗎?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來以后,兩人一整天都哈欠不斷#65377;哈欠似乎成了我們婚姻的象征:注定要生活在一起,但生活就如同哈欠那樣使人感到沒勁,感到乏味#65377;后來,兒子和女兒陸續出生,給家里帶來不少笑聲,但也增加了無盡的負擔和煩惱#65377;于是,除了拿工資以外,我還要拼命爬格子寫稿子,按如今的時髦話說,掙一些奶粉錢#65377;每次把額外掙來的錢交給老婆以后,那一天,那一晚我能享受到一絲溫馨,可第二天,哈欠又連天了#65377;
如今,我死了,我反倒能感受到我老婆原來是很孤單,很寂寞,很遙遠的,不僅是她那日漸憔悴的面容#65380;身形,還有她那從來沒有真正向我敞開的內心#65377;此刻,她坐在門外的一張桌子后面,木然地與前來吊唁的人們打招呼,紅紅的眼睛如同兔子一般,不知是悲哀還是麻木#65377;我女兒陪伴在她身邊,將一只手伸進她的胳膊彎里,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的手背#65377;
我女兒曾經是我唯一的真正的安慰#65377;從出生起,她就一直帶給我歡快,那粉嫩的小臉,杏仁般黑又圓的眸子,還有那鈴鐺般的笑聲,使我感到哈欠中的人生原來還有一份那樣的快樂#65377;但高中時的一件事情,使她和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65377;原來,一上高中,她就受到一個50來歲數學男老師的騷擾,性格由開朗而至郁悶,以至于小小年紀就害上了神經衰弱,晚上簡直就睡不著,原先紅潤細嫩的臉如一朵美麗的花漸漸枯萎了#65377;直到高中畢業,她才跟我老婆講起這件事情#65377;我老婆背著她拉上我,氣急敗壞地跑到學校去理論,結果卻很啼笑皆非#65377;一是那個老師已經得了睪丸癌躺在醫院里,大約還能活上三個月,二是現在的校長是我初中的同學,剛剛上任,他要我們別聲張,愿意在我女兒的高考上幫一些忙#65377;我們無奈地答應了#65377;
有一個晚上,我喝了幾口低劣的白酒,越想越對那個老師氣憤不已,就跑到他住的醫院去,準備找他理論#65377;在病房門口我徘徊許久,設計了很多種可能和方案,可當我來到他的病床前,看見他如木乃伊一般干瘦地躺在病床上,張著嘴巴吃力地喘氣#65380;吸氣,如同擱淺在河灘的魚,就覺得他也是很可憐的,弄得我反倒似自己做錯壞事一樣落荒而逃#65377;我女兒隱隱約約感到我知道那件事,在我面前就再也沒有撒過嬌了,她的眼簾總是低垂著,目光總是游移不定#65377;后來,那校長算是幫了忙,把她弄進一座不錯的大學#65377;就在她入學的那一天,那個數學老師一命嗚呼了#65377;
女孩子哪,真是一朵花呀,被騷擾被摧殘以后,會在情愛方面帶來一系列的不如意#65377;我女兒在大學的四年里,接連談了好幾次戀愛,還流過兩次產,都沒有成功,最后身心疲憊地回到家鄉#65377;前年她放下身價,胡亂嫁給一個學歷不高#65380;品行一般#65380;收入不多#65380;比他大十來歲的男人#65377;今天,她是挺著大肚子來的,而我那個操蛋女婿卻躲在家里和別人打牌,喝酒,還讓我女兒來說他闌尾炎犯了,躺在床上#65377;女兒整天是淚水吞在肚子里,不知道怎么把它給咽下去#65377;
說實話,我咽氣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女兒呀#65377;可我有什么辦法呢?現在我躺在這里,渾身癱軟,手腳冰冷,行動不便,只有腦子還能胡思亂想,卻不能去幫她#65377;
我還想到了兒子,這個不孝之子#65377;
他剛出生,就把我老婆搞了個大出血,差一點兒把命送掉#65377;那個月子呀,我真的是又當爹又當娘,一邊要和保姆對付他,一邊要保住老婆的命#65377;那個日子過的,到現在我一想起來頭皮還發麻#65377;兒子現在算是長到26歲了,可讓我操了多少的心哪#65377;
拿幾件事說說吧:
他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由于知道了姐姐的遭遇,再說班里的數學男老師也有對女同學動手動腳的毛病,就恨得要死#65377;那年的端午節,他從哪兒找來一塊牛糞,又找來粽葉,像模像樣地把它包起來放在老師的包里#65377;老師大約忘記了是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的,一邊批改作業一邊打開粽葉,咬了一口,結果可想而知#65377;嘔吐不已的老師向學校保衛科報告,保衛干部如臨大敵似的到班上調查,結果把他給查出來了——因為,曾經有同學看到他“作案”的過程,告了密#65377;老師一定要學校開除他,經過我苦苦哀求,才算是給了個留校察看的處分#65377;我問兒子為什么要這么干,他說是報仇#65377;
高中二年級,他早戀,把女同學的肚子搞大了,要去做流產,并且要我老婆陪同#65377;剛好那天我老婆腰椎間盤突出,連床都下不來,要我陪他去#65377;我怎么也不肯,一來這事是個恥辱,怎么能把我給牽連進去呢?二來再怎么說,兒子的女朋友也可比作未過門的媳婦,公公陪著去做人流,簡直就有“扒灰”的嫌疑#65377;可兒子說要是我不去,他就跳樓死給我看#65377;我非常惱火,心想:你小子,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都有膽量,怎么陪她去做個人流就沒這個膽了?無奈之下,只能和他一起陪女同學去醫院#65377;但更可惡的是,到了醫院,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女同學的媽媽,怕對方罵他,就只顧自地悄悄溜走了,把我留了下來#65377;其實那女人不是女同學的媽媽#65377;我打他手機,他已經關了,無奈之下,我只能冒充是女孩的父親,送她去掛號,送她進人流室,再送她回家,該做的事我都做了#65377;可女孩子離開的時候,除了流淚和白眼,并沒有感謝我一下#65377;要知道我坐在人流室門口等候的時候,怕被熟人看見,就把腦袋埋得低低的#65377;但是,女孩子的哭叫聲我還是能聽見的呀,那份羞#65380;惱#65380;恨堆積在一起,都快要讓我窒息了#65377;可她竟然連聲謝謝都沒有#65377;現在的年輕人呀!
以后,我兒子高考沒考上,就在社會上混了,凡是工作,沒有超過三個月的,賺了工資,要么去買一件名牌衣服,要么呼朋喚友搓上一頓#65377;沒錢了,就伸手向我要,把我的私房錢幾乎都給弄走了#65377;要知道,我的私房錢是用來對付情人的#65377;沒有它,我還能有什么浪漫呀?我只能一邊恨兒子,一邊自動遠離單位里那個實用主義的情人,而去接近頭腦相對來說還比較單純的文學女青年#65377;可20多歲的兒子仍然不懂事,仍然在外面東游西逛,如一只野貓#65377;
看著最后一點可憐的私房錢,我覺得需要另外找一個生財之道,不然,我就徹底死了#65377;
機會說來就來了#65377;
我們單位不大,但辦公樓所處的地段,它的面積等等還是很不錯的,被一家房產公司看中,要造一所大房子,一半還給我們辦公室,一半給他們作寫字樓#65377;會長暗示我,如果他們能在別的地方悄悄給我們幾個領導每人一套房子,就同意他們的方案#65377;我開始如地下工作者一樣秘密地和那家公司老板接觸,也達成了某些默契#65377;就在我們都暗暗自喜的時候,那個倒霉的浪漫之夜來了,我的胃……
后來,我的胃被切除了五分之四,如雞的胗一般吊在我的腹腔里,加上幾乎不能進食,我想,它沒準就只有杏仁核一般大小了#65377;
一個有權力的人因患絕癥而住院的話,那些權力會隨著病房的白慘顏色而衰減的#65377;房地產公司老總提著一些水果#65380;保健品看過我一次,就再也沒有露面了#65377;在手術以后,一個偶然的機會里我了解到,原來會長親自出馬,以小舅子的名義搞到一套房子,別的領導有沒有我不知道#65377;本來,我想去告發會長,但將死的人突然心里會發生許多的憐憫,再加上最后幾天病情發展很快,就無從談起告發一事了#65377;我的情人在我剛生病時倒似乎是很傷心的,當我老婆不在醫院的時候,來過幾次,還真真實實地流過眼淚#65377;后來,看我日漸沉疴,知道我再也無法到她家,再也無法給她送去她日漸看不起的可憐的私房錢,也就不再來了#65377;她只打算在追悼會上再見我一面,算是最后送我一程,就將情緣斷了#65377;可以說,我一半是由于胃癌的加重,一半是連憂帶恨死去的#65377;
倒是文學女青年還依然那么單純#65377;在我病床前,她給我談起了人生和理想,要我有戰勝病魔的勇氣#65377;她還用不很準的聲調給我唱了一首蘇聯歌曲《卡秋莎》#65377;在她唱歌時,我突然很想向她懺悔,為自己曾經有過的卑鄙,有過的非分之想#65377;其實,知道自己要死的時候,我用好幾天的時間來檢討自己,覺得我并不是我自以為是地那樣的崇高,那樣的善良#65377;其實,我是一個小人,一個心底齷齪的小人#65377;
最后那一天,我回光返照#65377;早上七點,我被窗外幾聲鳥鳴喚醒,就睜開眼睛,目光異常清澈,我能清楚地看見窗外的白玉蘭樹上已經綻出朵朵白花,香氣飄進房間,四處彌漫著#65377;病房里只我一個人,旁邊的兩張床都空著,一個死掉了,一個出院了,新的病人還沒來#65377;墻壁白白的,似剛剛刷過,日光燈安靜地掛在墻角,安靜地注視著我#65377;我突然感到自己已經很健康了,我的肚子也有點餓了#65377;我摁動呼喚鈴,護士來了,我要她給我去打一小碗稀飯#65377;我看見她微妙地笑了一下,點點頭離開了#65377;看著她年輕的背影,看著她一聳一聳的臀部,我突然很想用一種很美好的方式來和女人交往#65377;我還想歌唱,我覺得以前的日子并不像我經常想到的那樣糟糕,哈欠也沒有那樣多#65377;我想好了我出院以后的計劃,我要做很多很多很有意義的事情,我要使自己非常誠實,非常善良,我要對我老婆好一點,我要花許多時間來教育兒子,我要好好幫女兒帶我的外孫……可是,日子到頭了,擋也擋不住#65377;中午以后,我就陷入昏迷之中,下午3點42分35秒,我抽進最后一口氣,就再也沒有吐出來#65377;我死了,如同我以前看過的一些書里寫的那樣,我感到靈魂從我的胸腔再到嘴巴里冒出來,飄到窗外,去嗅了一下白蘭花,看了一眼鳴叫的小鳥,用輕得不能再輕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護士的肩膀,我甚至還想去找那個女青年,向他訴說我的真情#65377;但我沒有更多的力氣,或許,我還舍不得躺在病床上的我的軀體,我又飛了回來,從嘴巴里進去,再安靜地伏在胸腔那里……
人們陸續進來,追悼會將要開始,樂師們再次響起的哀樂徹底打斷了我的思緒#65377;
來參加追悼會的大約有100來人,除了老婆#65380;女兒#65380;兒子以外,還有我和老婆兩邊的親戚,另外就是朋友和同事了#65377;人生最后的一次告別,從來賓的構成就能看出他的某些特點#65377;我的來賓中,沒有高官,沒有大款,大多數是和我一樣普普通通的平頭百姓,最高級別的官員也就是協會的幾個領導了#65377;我不知道使我感到安慰,還是感到悲涼#65377;但不管怎么說,我還是很感激他們的#65377;
哀樂繼續響著,我終于從平時對什么事都無所謂的兒子臉上讀到了一絲悲傷,以及悲傷之余的成熟,這使我稍稍安慰#65377;畢竟面對死亡,面對老爸的死,他還是顯示出做人的基本面貌,而沒有了往日的那份散漫#65380;冷漠和玩世不恭#65377;老婆被女兒和另外幾個女人扶著,開始哭泣,這是所有女人參加追悼會的基本模式#65377;我倒是見怪不怪的#65377;
會長的那張面孔卻使我差一點兒要笑出聲來#65377;在哀樂結束以后,他從人群中緩緩走到話筒前面,整個臉上的五官是全面地向下拉去,這使我想起我們文友相聚時損人的話:你這張臉怎么如老太婆拉不出大便那樣子的#65377;此刻,會長就是這樣#65377;但我相信,他這表情更多的是裝出來的#65377;他用手輕輕敲了敲話筒,戴上老花眼鏡,從口袋里掏出追悼詞,用很別扭的低沉的聲音說:“今天,我們懷著十分悲痛的心情,在這里……”我知道,這追悼詞儲藏在他的電腦文件里,每次協會里死一個人,他就會將人名#65380;業績修改一下,其它原封不動地拿到會場來照本宣科#65377;念到最后,他似乎要落淚了,可追悼詞也結束了,他就用手抹抹眼睛,慢鏡頭一般地又回到人群中去#65377;我最終還是有點被感動了,那就是對我的業績給予了很大的夸大,使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65377;人活一輩子,誰不想聽好話呀?但是,如果我要是知道他不僅拿走了本該屬于我的房子,而且還拿走了我的情人,沒準我要坐起來,當場和他廝打的#65377;可是,憐憫和懺悔之心又占了上風#65377;我愿意寬恕所有人!
我女兒代表家屬念悼詞,她當然是情真意切的,幾次哽噎著嗓門,都要念不下去了#65377;對此,我真的很不忍心,我希望她讀得快一點,不要讓這些悲傷動了胎氣,影響我那未出生的外孫的發育#65377;
大約也就十分鐘時間,兩個人的發言就結束了#65377;哀樂最后一次響起,人們三鞠躬以后,就要依次前來瞻仰我了,這使我緊張起來#65377;因為,手術以后,我的體重急劇下降,由130多斤只剩下80來斤,如一只常年吃不飽的猴子一般瘦瘦小小,干干癟癟#65377;現在,我躺在棺材里,穿著像模像樣的干凈的衣服,身上總算還顯得正常,可是一張臉呀那就慘不忍睹了:我的額頭掛著幾縷稀稀的頭發,下面掛滿了被人生#65380;被兒子女兒老婆#65380;被情人#65380;被欲念折磨得一塌糊涂的皺紋;我的眼睛早已閉上,眼眶深凹下去接近骷髏;我年輕時引以為榮的高鼻梁如今平塌塌的,我的嘴巴比以往小了一半,這使我看上去不像男人,更像一個癟嘴老太婆#65377;我現在才知道,人死就死了唄,哪知道還有如此尷尬的時候#65377;可是,容不得我去多想,大家已經排著隊伍依次過來,大多數人看我幾眼,鞠一下躬,就轉出去了#65377;我老婆和女兒現在嚎啕大哭起來,死活不肯離去,最后在旁人強力的拉扯下才勉強走了;我兒子終于哭了,哭得還很傷心#65377;就為了他這一刻的哭,這一刻的真誠,我就可以原諒他所有所有的過錯#65377;會長過來了,還真想擠幾滴眼淚出來#65377;大約是參加追悼會太多了,或許還有別的什么原因,他的眼淚總是擠不出來#65377;我的情人過來了,有眼淚,但眼眶里蘊涵的似乎更多的是陌生的可憐,她一定會對我這模樣的人曾經是她的情人而感到后怕#65377;她只鞠兩個躬,就逃也似地離開了#65377;她飛快地逃出殯儀館的大門,飛快地坐上會長的汽車,飛快地將腦袋倚在會長的肩膀上,飛快地將我忘記#65377;
所有人都離開了#65377;他們到大廳的門外拿過一包素雞,再把胸前的白花丟進火堆里燒掉,就算是和我徹底告別了#65377;
突然,一切顯得十分安靜,原來,樂師們已經不再吹奏,他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65377;而殯儀館的兩個工人走進來,推動起我的棺材,向焚尸爐走去#65377;此刻,我才真正害怕了,我害怕那大火燒得我的皮膚吱吱冒油,我害怕那大火把我燒得片甲不留,我害怕那幽深的吐著猛烈火舌的洞口#65377;我拼命想使自己的靈魂再飄起來,從這里逃走,可是,不知道是今天思考得太多了,還是太累了,或者命數到了,我竟然飛不起來#65377;我聽見棺材車下面的輪子轟轟作響,我看見火紅的焚尸爐張開大口#65377;
我不禁大喊起來:來人哪,救命呀……
沒人應答#65377;
從外面的草坪上,依稀傳來遲到的文學女青年的歌聲:“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