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上站起來

眼下，小說好像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苦情戲”時代。一寫城市，就是下崗、住危房，男人一定要掙不到錢，以便讓老婆跟人私奔，女人往往要做臨時工，還得時刻提防車間主任的性騷擾，可能業余還得兼點其他不正當職業，然后是孩子上學沒錢，老人三天兩頭生病，反正是屋漏必逢連陰雨；寫到農村，就是民工拿不到錢過年回不了家，更別說娶媳婦了，青黃又不接糧食也賣不上價，再碰上天災人禍，最后一定要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這類小說的原則只有一個，讓天下的鬧心事都跑一家去，無事不用其慘極。能做到這一點，基本分就拿到了，可以冠以“底層敘事”、“現實關懷”的帽子“道德”地走上文壇。若是還能再藝術一點地眼淚汪汪、長吁短嘆，那小說就算“優秀之作”了。做了一年的編輯，我看了一堆一堆又一堆這樣的小說，時常犯迷糊，天底下是不是就兩個高產的作家，一個寫苦嘰嘰的城市，另一個寫悲慘慘的鄉村？他們寫得怎么就那么像呢。

后來看到某一度相當“現實主義”的作家的訪談，該作家說：現在是寫“三農”題材的作家的大好時光！我能想像他說這話時的志得意滿，那意思不太像“我們可以深刻地還一還我們欠大地和農民兄弟的債了”，倒像“我胡漢三又回來了”。風水輪流轉，又到咱們了。

我對底層敘事沒有任何偏見，我也無比擁護現實關懷，我知道良心、道德、操守對于一個作家乃至一個人的意義，但是，我堅決反對那些機會主義者，反對以為唱幾出刻意編造出來的“苦情戲”就“現實關懷”就“底層意識”就可以站到道德的高地上的投機分子。他們敗壞了當下的小說。對一個真正持久地關注“三農”的作家，這一題材還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之說么？還有大好時光和不合時宜之分么？小說當然可以反映現實，也需要反映現實，要直面苦難也要揭示苦難，但是小說不能被簡化成一個個“苦情”的段子，不能為苦難而苦難。那么多作家忙著追趕和創造稀奇古怪的苦難故事，而我們的評論家又拿著“惟苦難才道德”的指揮棒漫天比劃，我怎么覺得這像一個瘋狂的文學亂世啊。

小說是什么我可能說不明白，但我敢斷定它絕不是一出出刻意編造出來的“苦情戲”。它起碼得和人心、尊嚴和自我有關吧，起碼得有興趣探詢一下我們為什么能站在這個世界上吧。這也是王十月這三個小說涉及到的問題。

也是村里的事，但跟“苦情戲”無關。

若按時間劃分，大概可以這樣排序：《夜行記》、《童謠》、《馬和驢》。盡管沒有一個相對固定的主人公同時貫穿這三篇。

《夜行記》其實是個意識流小說，少年紅狗經由恐懼之后的成長，換句話說，就是窮人的孩子是怎樣早當家的。所謂成長和當家，對少年紅狗來說，就是怎樣戰勝恐懼從而確立自己。如果說，到“無論對錯也不回頭了，一直走下去”時，僅僅意味著不躲不逃地直面恐懼；那么，到了隨后的“如果真的是通往水庫，那么，就去水庫看那條大魚吧，也許真能看見那條大魚呢”時，紅狗已經在內心確立出自己了。我相信，從此以后紅狗經過黑林子，將不會再惶惶無計，而是堅定直立地走在大地上。這可能也是一個人最初的自立，那就是克服了恐懼，發現了自己。

接下來需要發現“我們”和“他們”，以及“這個世界”。這也決定了，較之《夜行記》的單純、執拗和簡單，《童謠》必須復雜一點：少年“我”在小說企圖弄明白兩件大事，一是中美的敵我關系問題，二是人如何站在地球上的問題。都是能閃了舌頭的大命題。王十月把它們交叉到一首童謠上，這是他的聰明之處。同樣的認識論上的困境，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一撥人多少都遭遇過，與其說它與政治和物理有關，不如說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有關。它是我們少年時代繞不清楚的哲學。老虎為什么專吃杜魯門，因為他是美國佬，是敵人。當這個邏輯成為生活里的常識，所有的少年可能都不會有疑問。可是，老虎突然又不吃杜魯門了，“父親”給出的答案還是：因為他是美國佬。我們和好了，他們成了好人。在此，叫“王紅兵”的少年一定是偷工減料地認為，“他們”也可能是“我們”。而當意識到“他們”可能成為“我們”時，恰恰說明了王紅兵已經在“我們”之外發現了他者。這是確立的過程。

王紅兵忍不住開始為地球另一面的美國人擔心，頭倒著地掉下去可怎么辦。杜魯門給了他一個宏大的視野，他開眼看世界了。他不知道自己要解決的問題其實是牛頓、愛因斯坦們干的活兒。小說到這里，我想起畢飛宇的短篇《地球上的王家莊》，它們處理的是同一個問題。毫無疑問，《王家莊》比《童謠》更精粹也更深入，那里的牧鴨少年已經開始身體力行，去驗證一下地球到底在哪個地方開始拐彎。那里糾結的問題更多也更隱忍。

在王紅兵這里，美國人如何在地上好好地站起來成了問題。這是王紅兵的一個進步，他一定程度上發現了世界。雖然他沒能弄清楚，因為美國人該不該好好地站起來，在隊長、李三九那里也成了問題。

王十月這三個小說里一直涌動著一個“確立”的沖動。到了《馬和驢》中，這一傾向尤其明顯。馬有貴完全可以不買那頭必須叫爹才邁步的驢，可他就較上勁兒買了。他也完全可以跟風隨大流拿錢拆遷，但他就要挺一下。他當然知道別人在激將，拉他墊背，他還是屁顛屁顛地頂上去，原因無他，惟尊嚴耳。換個時髦的說法，是身份認同問題。馬有貴希望所有人都把他當堂堂正正的人看，咱不低人一等。就像小說里可作互文解的驢和馬的關系一樣，他的驢也不應該低劉一手的馬一等。應該說，在小說最后，馬有貴贏得了尊嚴，他的驢爹也掙足了面子，和推土機耗下去不算，還把劉一手的馬給搞了。

同樣是“底層”，是村里的事，在我看來，王十月的這三個小說展開的才是真正的文學議程。當然，我可以數點出Ｎ條不盡人意處，比如《夜行記》失之簡單，《童謠》可以再簡潔深入，至于《馬和驢》，我私下里是希望馬有貴能和劉一手斗爭到底的，我想看到一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或者一條道走到黑的莽漢，看劉一手究竟如何收場。但王十月溫暖仁厚，見好就收了。這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