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高考,浙江卷古詩鑒賞題考的是下面一首元曲:
[正宮]叨叨令無名氏
溪邊小徑舟橫渡,門前流水清如玉。青山隔斷紅塵路,白云滿地無尋處。說與你尋不得也么哥,尋不得也么哥,卻原來儂①家鸚鵡洲②邊住。
[注]①儂:我。②鸚鵡洲:此處為“漁父居處”的代稱。
其中的第(2)小題是要求考生結合全曲簡要分析“卻原來儂家鸚鵡洲邊住”所蘊含的思想情感。考生或曰是表達游子思鄉的,或曰是表達男女相戀的,或曰是表達對家鄉喜愛、自豪的,很少有人答是表達超然塵世的情懷和隱逸的情趣。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有的同學不能整體感知詩歌,只看到了“儂家”,加之不知“紅塵”的雙關義,就誤以為是思鄉;有的同學課本沒學好,錯把感嘆詞“也么哥”當成了情哥哥,當然就會得出情歌的錯誤結論。不過,出現這些錯誤的主要原因還是不知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的漁父即隱士。如果明乎此,再借助命題人在注解②中的暗示,就可以很輕易地得出正確答案。
應該說,浙江的這道題并非偏題怪題。我記得原來初中課本中有唐代詞人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這里面的漁父就是一個典型的隱士。你看他一蓑風雨,從容自適。這種“斜風細雨不須歸”的高遠、沖淡、悠然脫俗的情趣絕對不是那些靠捕魚為生的漁夫所具有的。其實詞中的主人翁就是詞人自己。張志和,早年待詔翰林,并被肅宗賜名志和,后來隱居江湖。張志和歸隱之后,整日徜徉于太湖之上,沉浸于垂釣之樂,自號煙波釣徒。但他“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此詞在秀麗的水鄉風光和理想化的漁人生活中,寄托了詞人愛自由、愛自然的隱逸情懷。學生如果把這首詞學好了,閱讀上面那首元曲應該說就沒有什么難度了。
即使初中沒學這首詞,后來在高中應該學過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詩中的釣翁同樣是一個隱士。試想,在那樣一個白雪茫茫無邊的廣闊空間,所有路上不見一個人影,天地之間萬籟無聲,這是怎樣一個寒冷寂寞的環境!那個漁父居然就在這個環境中,忘了一切怡然自樂地釣魚。形體在那個闊大的背景下是那么渺小,精神卻又是那樣的高大,甚至有點凜然不可侵犯的味道。生活中誰人見過這樣的漁夫?生活中的漁夫哪個能有這樣的精神世界?這顯然是一個被幻化了、被美化了的形象,是一個精神的貴族,是一個隱士。
現在,大多數考生不能正確作答,說明我們缺乏這方面的系統歸納。
其實,在中國文學中,把漁父當作隱士的化身由來已久。最早可追溯到戰國的莊子和屈原。他們的作品中都有《漁父》篇。莊子的漁父,是借其口向儒家灌輸道家的明哲保身和“萬物主所由”、“得之者生”、“順之則成”的虛靜、無為之境。莊子以道家“得意忘言”的獨特筆法,將“漁父”與自然之道合為一體,從而賦予了“漁父”以超脫曠達、恬淡自適的文化內涵,更使“漁父”定格為隱逸的象征,開啟了古代詩歌史上綿延不絕的“漁父”意象。由于這篇文章文字較艱深,篇幅也較長,我們在此不做具體介紹。下面我們一起來讀讀屈原的《漁父》: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于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怈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
這段文字大家并不陌生,司馬遷在《屈原賈生列傳》中幾乎原封不動地抄錄了這段文字,而《屈原賈生列傳》,過去也是高中的課文。讀者不難看出,此處的漁父認為舉世渾濁,我們就要推波助瀾,把它弄得更昏,這樣社會就不會與我為敵;眾人皆醉,我們就應多喝幾口,這樣大家就彼此彼此了。如果滄浪水清我就用它來洗纓;如果滄浪水濁我就用它來洗腳。這些都無非是強調要審時度勢,適者生存。隱逸,淡泊,遵循時命,順應自然,這些后世隱士所追求的思想和性格在此都得到了充分顯現。
戰國以降,特別是唐代以后,詠“漁父”的作品可謂代代無窮矣。下面僅舉幾位大家熟悉的作者的幾篇作品為例以證之。
白發滄浪上,全忘是與非。秋潭垂釣去,夜月叩船歸。煙影侵蘆岸,潮痕在竹扉。終年狎鷗鳥,來去且無機。——唐·杜牧《漁父》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詠春,一壺酒,一竿身,世上如依有幾人。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僂一輕釣,花滿樓,酒滿瓶,萬頃波中得自由。——南唐·李煜《漁父詞》
紅蓼花香夾岸稠。綠波春水向東流。小船輕舫好追游。漁父酒醒重撥棹,鴛鴦飛去卻回頭。一杯銷盡兩眉愁。——宋·晏殊《浣溪沙》
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在釣臺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潮生理棹,潮平系纜,潮落浩歌歸去。時人錯把比嚴光,我自是無名漁父。——宋·陸游《鵲橋仙》
黃蘆岸白蘋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煞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元·白樸〔雙調·沉醉東風〕《漁父》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明·楊慎《陸江仙》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清·王士禎《題秋江獨釣圖》
以上詩詞中的漁父,無一不是隱逸和智慧的代言人。歸隱垂釣在中國是一道獨特的文化景觀。這些隱居于江湖的“漁父”,其出身都是避世的文人。他們或因奸佞當道、不與合作,或因社會動蕩、避禍躲災,或因仕途失意、排遣郁悶,或因崇尚自然、追求放達……最后他們就變成了江湖上來去自由、悠哉游哉的漁父。他們都是由傳統的“士”轉化而來,“士”的屬性就決定了他們不能真正超脫,不可能徹底與世隔絕。他們的行為與作品,時刻在表露著他們的初衷與抱負、追求與情懷。他們演繹的仍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故事。相傳大器晚成的姜子牙為求賢主,曾垂釣于渭河河畔,他用的是直直的魚鉤,他信奉的是愿者上鉤,他的如此釣法真還釣到了一條大魚——周文王,最后輔周滅商,名垂青史。還有是東漢的嚴子陵是漢光武帝的同窗,私交頗好,然劉秀多次相請,卻一生不仕,隱于浙江桐廬,閑釣于富春江上,怡心于懸絲餌魚之中,做了個“不召之臣”,也在歷史上傳為美談。顯然,中國文化中詠漁父的作品大行其道與中國歷史上有這兩個人物也有直接關系。
正如馬首芝在其散文《又見漁父》中所說:“在中國文化中,漁父不再是一種職業,而垂釣也不再是一種休閑,它們已經共同演化成為一種象征,一種寄托,一根中國人靈魂的精神支柱,它倚儒道,法自然,重節義,使得中國人悠悠然自得于天地之間,慣看秋月春風,花開花落,云卷云舒,在淡然與坦然之間玩味人生的意趣,體驗生命的大度,獨享一份從容。”
賢哉,中國的漁父!慧哉,中國的隱士!
[作者通聯:湖北枝江第一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