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深處總有副畫面水印般淡進淡出:晨曦中,青青的石板橋泛著冷光,兩岸浮雕般的木屋鱗次櫛比,仿佛沉睡了千年。河面籠罩著一層牛奶般的輕紗,氤氳深處,一聲矣欠乃,烏蓬船劃破靜謐,蕩著綠波由遠而近……
七月,考研、離校、就業,似乎所有的硝煙與喧鬧都開始塵埃落定。心境終是慢了一拍,是啊,即將邁入的社會將會是如何紛紛擾擾。高中老友又聚首了,“勞燕分飛終歸巢”,我們笑著感慨,輕輕一嘆,“我們似乎都沒變……”。“呵,只是年華似水流!”走吧,一起旅游去吧,有人提議,這可是我們四年前的約定,順便也祭奠一下已逝的流金歲月吧。
我們選擇了烏鎮,說那是個古老的江南水鄉,說那里有座“逢源雙橋”,說黃磊和劉若英在那演繹了段欲罷還休的愛情故事,說那劇名叫“似水年華”……
烏鎮,不經意的選擇,卻撞開了記憶深處的那扇門:居然這般熟悉……一樣的白墻黛瓦、雕花門窗,一樣的古橋流水、潺潺裊裊,一樣的古樸寧靜、悠然閑適。
說是水鄉,烏鎮名副其實。河水蜿蜒著穿鎮而過,面河的一排房屋均用木樁或石樁打入水中,架起一個個小木閣,三面環水,稱“水閣”,坐在窗邊,可以看到整個河面的景致與對岸的風景,也許那時的小家碧玉正是這般慵懶地倚著木窗,看著河面穿梭交織的船只,眼角悄覓對岸某個芳心暗許的蹤影吧。這一排房屋也有個美名叫“枕河人家”,掀開地板就看到河水了,茅盾散文《大地山河》中寫到:“……人家的后門外就是河,站在后門口,可以用吊桶打水,午夜夢回,可以聽得櫓聲矣欠乃,飄然而過……。”枕水而睡,說的就是這情景了。
午后的太陽照得河水直晃人眼,我們踅進邊上的一家茶館避暑,挑了個臨河的窗邊坐下,泡上幾杯綠茶。兩根棍子撐起的厚重的木窗射不進一絲陽光,卻能讓我們居高臨下偷覷窗外的動靜,對岸迂回曲折的長廊,紅闌桿上歇滿了游客,不遠處一只大拳船,操練著十八般武藝,哼哈之聲不絕于耳。唯這里是清凈的,頗有躲進小樓成一統的竊喜,一張八仙桌、幾條長木凳,我們懶散地坐著,悶熱的空氣撐得胸口發脹,不覺生出些惆悵來。腳下的木板在吱嘎作響,這些發黑的木頭是在沉吟歷史的沉重嗎?往事如煙云,年華似水流,年輕人的懷舊有輕嘆,但總是輕松的,手中的綠茶續了一杯又一杯,話閘卻始終未關上。
走出茶館時,太陽已收起它的金箭,帶上了柔柔的紅暈,似乎在為它剛才的任性害羞。信步走來,逢源雙橋已佇立眼前,我們慕名而來。這是兩座并肩而立的石橋,中間隔了層鏤空雕花欄桿,頂上還撐著個“屋檐”,造型果然獨特,更吸引人的是流傳著關于它的各種版本的優美傳說,賦予了此橋極大的浪漫色彩。而《似水年華》中的文說得也有道理,“誰也做不到左右逢源,這座橋,你只能從一邊走過來,不是左就是右……”人生如是,或左或右只能擇一,只愿回頭不遺憾。而現在我們情愿叫它“逢緣雙橋”,兩座不孤獨的橋,三個人手拉手站著拍照,將雙橋連成了一體,是啊,相識相知至今至此不是緣分嗎?
此后,我們一路漫步,走過高公生酒坊、藍印花布作坊、織布坊。當地有自釀的白酒,喚作“三白酒”,因以白米、白面、白水釀制而得名。聽說此酒度數挺高,我們頗有自知之明地要了盒酒釀解讒,也不辜負這滿屋的奇香了。織布坊里老婆婆們身穿藍布褂,頭帶藍方巾,圍坐在古老而笨重的織布機前,梭子靈巧地飛來飛去,齊整的紗線在一推一接中,土布就成形了。我們看得眼花繚亂,欣喜地依葫蘆畫瓢在機上推拿了兩下,但不敢妄動,惟恐一個小疏漏毀了整塊布。藍印花布作坊是最值得一去的,整個場子都曬著染好的白花藍布,從高高的木架子上徑直垂下,一條就是一丈,風起處,裊娜輕舞,道不盡的風情。夕陽暖暖地籠罩著我們,將余輝撒得滿場子都是,我們陶醉在這鑲著金邊的藍色海洋中,嗅著淡淡的豆香(據說花布是用藍草與黃豆染的),讓心境似這土布一般熨帖、質樸。若隱若現中,朝我們翩翩走來的那小姑娘,敢情不是翠翠?不經意間,一條悄無人跡的深巷召喚了我們的腳步,烏鎮有很多巷子,狹長的,深深的,我們刻意放慢了腳步,輕吟著《雨巷》,撫一撫斑駁墻面上的青苔,驀然回首,只見那丁香般的女人撐著油紙傘從我們身邊飄過,帶著迷茫的眼神,哀怨又彷徨。
夜幕終于降臨,喧囂了一天的烏鎮終于沉寂下來。再次踱進老街時,我們已是一身的藍底白花,涼風如習,精神颯爽,此時的烏鎮親切無比,感覺就像在自家門口散步。夜色為烏鎮平添了幾層涼意,河邊設有桌凳,我們只靜靜地坐著,一如對岸黑暗中沉睡的木屋,看翰林食府門前的紅燈籠映在水波中一漾一漾,任由這被冰鎮過薄夜在我們身邊肆意流轉,一瞬間突然感動得想哭。隨意叫了幾個家常小菜,幾瓶啤酒,三個女孩在這異地的水鄉高誦著《將進酒》豪邁地舉杯再舉杯,將腦中能記住的詩詞從李白到李清照胡吟一通,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還記得那天為什么事回校晚了,不敢叫門,我們在操場上游蕩了一夜的情景嗎?還記得高一第一次數學考試全班考砸,我們蒙著被子哭的樣子嗎?還記得有次夜自修我們逃到外邊小店看《還珠格格》,不好意思干坐著,每人連吃三碗水餃的情形嗎?笑得滿眼淚花,笑容和著淚水跌進酒杯,百般滋味……定格,任歲月流逝,這畫面永不褪色。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為了看晨曦中的那橋、那水、那人家。烏鎮散盡昨天白日里的喧鬧煩躁后終于把最美最自然的部分展示給我們,靜極了,聽得見屋檐上露水的滴答聲,路面上的青石板濕漉漉的,盡頭在霧氣中隱隱綽綽,街兩旁清一色的烏檐青瓦、緊閉著的雕木門窗,透析出的是含蓄的烏鎮……吱呀,一扇門開了,探出個花白的腦袋,緊接著商鋪的門三三兩兩被卸下了,主婦們提著籃子準備買菜去,清脆的自行車鈴聲來自上班族,每個人的臉都是恬靜、從容的。我傻傻地看著這平凡的一天開始,只在想這小鎮深處該藏著多少故事啊。
午后即將離別,我坐在烏篷船里,已心靜如水,看兩岸景致在我眼前浮光掠影而過,像極電影中的倒帶,兩天來的漫游已將心中的感傷煩悶驅散干凈,剩下一身輕松。不由自主,沈從文在家書中的一段話浮現腦海:“山頭一抹淡淡的午后陽光感動我,水中各色圓如棋子的石頭也感動我。我心中似乎毫無渣滓,透明燭照,對萬匯百物,對拉船人與小小船只,一切都那么愛著,十分溫暖地愛著。”
水流在我指縫中歡暢地穿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人生是一場經歷,逝去的也即得到的,用心了都能品味出一番滋味,又何必走著左邊,看著右邊,猶疑之時,歲月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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