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是人類最基本的能力,如果沒有分類的能力,人類將無法生存和采取行動。某一行為恰當與否,往往取決于行為者是否符合社會普遍承認或遵循的社會關系分類。事實上,正是分類使我們每個人獲得了秩序的感覺,把我們周圍的一切變成了有秩序的存在。如果把法律視作文化,分類則是法律的核心,法律體系的形成過程正是分類的實現過程。當立法者開始創制法律之時,首先要明確究竟將要運用法律來處理哪些事實,法律的管轄范圍究竟到哪里。在這個意義上,每個國家的法律制度形成過程都是對本國的法律現象的分類過程,都是本國的立法者的分類觀念的運用和體現。
另一方面,法律又是一種地方性知識。每個國家的法律其實也只是地方性知識的一種——一種規模巨大、效力層次極高的地方性知識。因此,人們所生活的這個社會中到處存在著不同的法律意識,法律以地方性知識的姿態存在并運作著。如在我國某一少數民族的宗教觀念中,鬼是普遍存在的;佛寺中具有巫的能力的經師,可以運用他們熟識的驅鬼方法驅逐某種類型的鬼,并且認為被他們視為鬼的人其實已經不是人,而只是鬼的一種。所以在他們的分類系統中,人們對被視為“鬼”的人進行毆打只是驅鬼的儀式,而不是對人的傷害。如果法律是地方性知識,那么就必然存在地方性規范、習慣法與國家法律之間的沖突。
現代的國家法律和地方性規范、習慣法都是解決實際問題的一套分類體系。但是國家法律作為一套精英階層的知識產物,與地方性規范、習慣法的最大區別就在于地方性的分類體系中容納了人們對人生意義的思考、對神的態度、對宇宙的想象、鄰里相處之道等非技術性的意義因素。國家法律則是一套被認為是理性建構的分類體系。這套體系也包含著價值,但它所包含的價值對社會大眾來講CJaeQy8anfRj1KDwgWX68aqJEhiNVQlIrHRPuL5yO5s=是抽象和遙遠的,而且它是具有普適性、技術性的分類體系。國家法律與地方性規范、習慣法發生沖突的根源在于,特定知識型支配下的分類體系出了問題。因此,用一種強力壓制另一種強力,或采取立法上的變通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此類地方性知識所引起的法律沖突。實證經驗告訴我們:地方性知識并非一層不變,人們的分類體系以及支配行為的邏輯是可變的。解決之途在于:(1)改變地方性規范或習慣法的分類觀念;(2)彌補這類分類觀念之不足。只有通過上述方法,我們才能解決國家法律與地方性規范、習慣法間的沖突,達至法治建設的目的。以法律多元主義立場考量,對于國家的法治建設來講,不是如何去消除法律間的差別,而是如何處理差別的法律。
(作者:云南大學法學院教師。文會摘自《現代法學》第26卷《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