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多個傲人王朝,且沒有毀壞過往的習慣,巴黎及其周圍自有不少宮殿。這些曾經的王家禁地,有些成為博物館,如盧浮宮,有些保留原樣供游人流連,如凡爾賽宮。還有許多宮殿,今日仍服務于公共事務,如愛麗舍宮。巴黎重要官方場所大多沿賽納河排開,或位于香榭麗舍大街左邊。警衛環伺的愛麗舍宮自然不能接近,只好遠遠的隔著柵欄和草地看一眼。國民議會如希臘神廟的建筑因為并未安排與立法機構的交流,也只是數次路過,看那門上方閃爍的巴黎申奧的標志。參議院在盧森堡宮,前面是很大的花園,每天許多人跑步,還時常有些展覽。
宮殿中可稱法律建筑的極正式地拜訪過,作為司法交流的一部分。機構是數個,宮殿只兩個,司法宮和皇宮(Palais Royal)。就在游人必訪的盧浮宮近旁,旅游購物者花費甚巨的免稅商店附近,隔一條馬路,矗立灰色皇宮。游客來來往往,少有人注視飄揚三色旗的安靜房屋。皇宮是拿破侖三世時其兄弟子侄居處,現在是法國憲法委員會和最高行政法院所在。自然公眾通常不能進入皇宮內部,——除了行政法院的一部分場所。旁邊的廣場是開放的,極別致,走馬觀花的游行團當然并不安排此處。
憲法委員會和最高行政法院雖在同一建筑,卻是分開的,我們也是分別訪問。在最高行政法院一邊,照例未經安檢便直入大廳,走上堂皇階梯,憑闌而立。此時走上來的人必在腳下,一邊費力仰望,一邊繞著兩邊臺階一步步走來。僅僅是參觀,便一間間屋子走過,光線或明或暗變化著,都鋪著厚厚地毯,不聞腳步聲。各間屋子陳設著過往和今天,如其他歷史建筑,被共和國推翻的國王與共和國的官員站在一起。憲法委員會一邊低調許多,小小門廳,窄窄樓梯,上面懸著造型古樸的鐵藝燈,進門右手有存衣服的屋子。跟隨一位有些年紀的女士上樓,到走廊盡頭。她躡手躡腳探進一間屋子,忙回頭說,主席還沒有來,可以進去參觀一下他的辦公室。于是連忙進去,先是會客室,壁爐前一張桌子上是歷任總統的照片,靠近辦公室門邊鏡子下面桌子上有各種版本的憲法。辦公室并不大,有圓桌、椅子等談話區域。辦公桌斜靠窗戶,正是早上,陽光照進來暖暖的,桌子上攤著各種文件,窗外是廣場。這里基調為乳白色,飾板鑲金邊,窗簾也是同樣系列。忙忙的拍照中,帶我們進來的女士便說該出去了。于是退出,發現旁邊有個小門,原來是小禮拜堂。然后來到一間四面陳列書柜的屋子開會,由一位憲法委員會成員介紹有關憲法、法律合憲性審查等等事務。聽得司法官學校居然沒有為我們提供憲法文本,驚呼,怎么能這樣?這樣重要的文件應該第一天就提供的。于是發給大家憲法文本還有其他資料,便一邊吃著小點心,一邊聽娓娓敘述。后來就散了,走廊靜靜的,時光也緩慢起來。出來是廣場,許多高低不同漆成黑白豎條紋的圓柱,三面柱廊環繞。往深處越發安靜,噴泉和樹木映著冬日有些白的陽光。這里也算是鬧中取靜的地方,街上車水馬龍,稍遠處游人熙攘,此處卻閑閑的曬著太陽,一幅不問人間興廢的模樣。
賽納河中間的西岱島上靠近新橋的一片灰色尖頂城堡是法國最高法院、巴黎上訴法院、巴黎大審法院所在地。包含在其中有一座古老教堂,還有從前的監獄對外開放,上訴法院和大審法院公眾也可進入,但最高法院則非職業人士且確有事務的不能去。初次安排我們參觀最高法院的女律師,她父親以前是某省長,所以識得許多面上人物,才能輕易安排那樣一次訪問。后來司法官學校又安排過一次,時間要稍短一些,卻去了第一次沒進入的幾個庭。對于這座從前是王宮(路易十四之前),現在是司法宮的復雜建筑,我們差不多走遍了每個角落,甚至屋頂。
進入司法宮有兩個通道,其一為公眾通道,需排隊,限量放行。另一為職業通道,供法官、檢察官、律師、實習生出入。第一次進去是跟著鐵法理事務所的律師去開庭的,走職業通道,不必安檢。然后上了幾個臺階,左轉又右轉,到了上訴法院的一個庭。幾乎剛剛進去,被律師介紹給法官,便到了開庭時間。案子很簡單,被上訴人甚至沒有出庭。完畢后老先生問我是否對商業法院的另一個案子感興趣,我說是,便立即出去趕往商業法院。其實案子并沒有什么興趣,是商業法院報告人法官開庭本身吸引我,當然還有那所不能容易進去的房子。對于司法宮的第一印象,便是忙碌,到處穿梭身穿法袍的人。還有走廊的深遠和房間的高大,一切聲音都似從某個深處傳來,帶著久遠年代的回響,也只有古典意味的法袍才適宜這里。
從朝東的大門旁的入口進入,右邊是巴黎大審法院。因為沒有安排旁聽那里的庭審,沒有進入其審理庭。這里一望而知是教堂柱子中間的部分,現今是寬闊走廊,周圍供禮拜、懺悔之用的空間則是辦公場所。走廊兩側一些雕塑卻并非宗教題材,據介紹是大革命時期的產物,為路易十六受審的情形。另一側是巴黎上訴法院,以第一庭為核心部分。后來9位外國同僚宣誓在那里進行,同日還有很多新科律師、新任司法官宣誓。我們在二層觀禮,同座多是年輕律師的家人,滿臉自豪滿足。上訴法院部分當是從前的辦公場所,那些屋子想必用來商談國事,裝飾莊重簡明,令人頓起肅然之意。從上訴法院走廊窗戶望出去,可見教堂,游人進進出出,頗熱鬧。這邊也是人們來來往往,卻是緊張的。
最高法院需從另一側賽納河邊的門進入,初次參觀那天我們在司法宮大門苦等,后來才知道要走到河邊。門毫不起眼,站著警衛,進去后是小小接待廳。原來一層部分歸警察使用,二層之上才是法院,于是隨引導我們的女士上樓。二層樓梯口一個玻璃柜,里面陳列著許多有關《拿破侖法典》的書籍,為該法典200歲生日出版的。進門又是長長17世紀風格鑲金木飾走廊,右手是法院里最隆重豪華的民事第一庭。進法庭之前先進法官休息室,較小的會議室,明亮色調,墻上懸掛各地法院的素描,屋頂也是滿滿的裝飾。
與以往所見的法庭不同,民事第一庭整體晦暗神秘氣氛,從明亮的走廊進入,陡然間沉重起來。房間不算太大,比上訴法院那間開闊如演出場所的第一庭小,裝飾皆為古銅感覺的木質,法官席常見的高背椅似比平常的又高幾分,旁列四排座椅,每個座位前均有臺燈。這里白天也需亮燈,站在法官對面的席位,只有十幾米的距離,卻是難以逾越的空氣。天花板的裝飾繁復驚人,都是象征意味的,有法律、正義和自由女神,還有“Jus”標志、最高法院的標志等等。(最高法院標志是兩個背對背的字母C,想起某著名時尚品牌來。)一邊仰頭看,一邊聽講,當時就有些記不清楚,此刻更是無法敘述究竟是誰在高處向下看著這里進行的場景。最高法院的法官們要開全體會議時,便在這里,還有很多重要活動也在此處。推開另一側們,一行字赫然在目:“Il y a?熏 pour toute la République?熏 une Cour de cassation.”(在整個法蘭西共和國,只有一個最高法院)近旁還有社會法庭,是一個毀于火災后來重建的房間,綠色裝飾,還有未揮發完畢的材料的氣味。二層另一側穿過排列歷任大法官胸像的走廊,圣路易走廊,經過院長辦公室門前,便是刑事庭。第一次去時里面在開庭,法官低沉的聲音隱隱傳出來,聽不出內容。第二次去,沒有開庭,但仍有法官埋頭工作,每人面前高高一堆案卷。終于相信最高法院地方狹小,辦公室不足的說法。刑事庭的氣氛看上去不甚凝重,光線也是明亮的,加上桌子上滿滿的案件,不像法庭,倒像檔案室。然后上三層,有圖書館和總檢察長辦公室。圖書館是方形的,復式結構,書架上大多是各年判例,木質小樓梯上去排著些小巧的閱讀臺,工作起來也是愜意的。圖書館是古老安詳的,我們進去時,一位法官(自然是老的)抬頭一笑,又一頭扎進一本攤開的大書。總檢察長辦公室冷竣許多,不知是否刻意如此。四層是幾個法庭,民事的,比較普通。然后就通過一個顯然少人經過的樓梯,開了一扇也是許久不開的門。那是通向屋頂的。屋頂并沒有多少可供行走的空間,只能側身小心通過。從屋頂看去,賽納河還有新橋就在腳下,眼前高低遠近許多一樣的灰色尖頂。從這個特別角度拍了許多照片,雖然景色不算太好,總是難得的。從另一邊出最高法院到司法宮其他部分,見很大的一排金屬圓筒,紛紛猜測其用途,猜了半天,居然是采暖裝置。
上訴法院部分可至地下一層,是法官餐廳,去過一次,期望預見幾個尊崇的大法官。到了那里才發覺,人如此之多,一大廳滿滿的,刀叉碰撞間,再也分不出誰才是法庭上最威嚴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