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道山

柯道山家是十里長街十分特殊的人家。在我們十里長街，基本上所有的房子，都是沿著河岸一間接著一間接起來，一個店面連著一個店面排列在一起的。一大起早，所有的排撻門劈里啪啦的全部打開，各種各樣的商店，也便敞開她的胸懷露出她豐盈的雙乳來了。一到了夜間打烊，所有的排撻門，一塊跟著一塊地上去了；于是，整條大街頓時間順勢變得黑森森的了。沒有做過生意的人，總以為越是“棺材店獨開”，生意越是好做。其實，不是那么回事兒。人越是扎堆，同一產品越是聚在一起，生意越是好做。就拿十里長街來說吧，根本用不著政府七嘴八舌地噦嗦，做生意的人，便自動地把自己的同樣的商品店面開到一塊兒去了。所以有珠寶一條弄，服裝一條街，電器一條道之說。——獨有柯道山開的這一家棉筒店，是獨家獨院地守在河那岸上。而它的邊上又緊緊地靠了一所醫院與一間廁所。這是早就該搬出去的人家，為什么他們家還死死地不肯搬呢?這和與他家隔壁站在那兒的那一座柯家老祖先立起來的貞潔牌坊有直接的關系。這牌坊為什么立的?為誰立的?誰也不清楚。唯一可記得的是，柯家的十五代前，剛剛搬到南官。柯家某一房老祖宗去廣州做生意，叫臺風把他那條貨船打得粉碎。貨沉了，人死了。家中只留下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寡母和兒子了。這漂亮的寡母，不知道有多少男子渴望得到她，往死里追求她。平日里來來往往的鞋底，幾乎能把他們家的門檻踩破。但，這女人很能守身如玉，說什么也不嫁。其中有一個大富豪姓黃，名立雄，是個很好色的家伙。也正趕上一年前，他的妻子死去。他第一眼看中的就是這位柯家唯一存留下的寡母。他先是登門，一天天地求；求了一整年，人家仍然是鐵石心腸，不能解決問題。他有一些不耐煩了，便打算用強硬的手段，制服這個女人。他有個老觀念，男女之事，十個女人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況且這個女人，正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齡，還有見了男人不動心之理?有這么一天的夜里八點鐘，他來到她家。他二話沒說，一屁股在她家板凳上坐了下來，嘴里噴著唾沫星子，兩只手亂舞。他那樣子既激動、又亢奮，而又狂亂地說出了許多猥褻的話，作出好多勾引人的下流動作。他滿以為，他這種樣子能把這個女人的心搖撼了。但，他想錯了。這個女人那心，不是石頭做的，而是鐵鑄的了。任憑他說得個龍叫喚，只是不理。大富豪急了，一鼓勇氣，沖到她的前面，伸出手來調戲她。據說，他并沒有摟她什么的，只是拉了一下她的那雙雪白軟嫩的手。這女人，也真是個人物。不就是拉你一下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但，叫人無法想到的是，她居然拿起一把刀，只聽得“咣”的一聲響，一道白色的孤光閃了下去，鮮血立刻如箭一般竄將出來。她那個手指兒，就像一根分成幾段的蚰蟮一般，掉在地板上，還不斷地抽搐著。黃立雄見過的女人多矣，從來不曾見過這么烈性的女子。嚇得臉都青了。大叫起來：我的好姑奶奶，你可別這么作踐自己了，我走，我走!他走了。而柯家的這個女人呢，仿佛什么事兒也沒有發生似的，客客氣氣地把這位黃立雄送出門去，悄然無聲地把門關上了。這個女人也怪。她立刻把自己用刀剁下來的手指頭，揀了起來，用一根小麻線兒穿將起來，高高地掛在他家的大門口。(為什么這樣掛?誰也不清楚。)一直掛了整整三十一年。直到她老了，頭發花白了，面色也變成了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了，她這才把這一只干枯了的手指頭，用粗紙包將起來很是小心地放在龕籠中，作為傳家之寶留給她兒子。再后來，他兒子考上狀元了，她守身如玉的“偉大的”“先進事跡”，自然而然地震動圣上了。于是，圣上特地為她下了一道圣旨，立上一座貞潔坊。中國的女人——就為立這么一座牌坊，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這是不是真的?很難說。過去這么多年了，在敘述的虛謬之中，誰知道這津津樂道的敘述之中，又添有多少醬油醋?但，有一點是真實的，這石牌坊上面有用顏體字的“敕建柯李氏貞潔坊”。因為這貞潔坊，整整立在他們柯家的門口，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十里長街幾次動遷，都考慮到這座貞潔坊不是一般的貞潔坊，而是古時候一種文化代表，是十里長街皇帝有御筆題詞的名坊之一；不管現代人對貞潔兩字有多少感冒，作為歷史的念想，總得留；于是它也就一直當作保護對象存了下來。這柯氏家族呢，也沒得說的，自然而然成了這座牌坊的守護人。

柯家店面共有兩間。正前方是南官河。河岸邊有個階梯形的石水步，正好對著他家大門口。柯家房后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院子。這院子里種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文旦。春天里，這棵文旦會開出許許多多白花來(白得如雪)，清幽幽的香氣，順著河面的風，輕輕地逸過來，逸過來，飄得很遠很遠。每一個過路的人，吸一吸鼻子，就知道柯家的文旦開花了。他們都說：香，香，真香。秋天一到，這文旦呢，也會結出一顆又一顆黃金金的大果子，把整個樹的枝條全都壓彎了。

他們家祖傳的手藝，就是彈棉花，做棉胎。——那門口的那一塊很大很大的黑的匾額就是證明。由于他們家手藝好，做的棉胎又松又軟又暖和，也是十里長街的一塊老牌子。十里長街全地中，不管新結婚人家用的被子，還是老戶人家用過的被子，硬了，實了，涼了，不暖和了，需要重做或翻新，都別無選擇，上他這個店里來做。他們家門面共分兩間。一間放了一架很大很大的脫棉機。此脫棉機，是由三個釘滿小齒的大滾筒組成。有踏板。人走上去，伸腳一踏，便會發出轟隆隆直響的聲音。大朵大朵的籽棉，放進去；那機器，便能在咔咔的響聲中把棉花和籽分離出來。另一間正中間放有很大很寬很平的大床。多大號的被子，那板上都刻有十分明顯的標記。客戶送來的籽棉或被棉，先在棉花機上轟隆隆地彈好后，再搬到木床上來，四下都要十分均地鋪擺好。一鋪好，柯道山便背上了只有一根弦的大弓，掄起一柄油光锃亮的大錘子——吧嗒——吧嗒地敲起來。一敲便嗡嗡——嗒，嗡嗡——錚地直響。所有鋪在那大板上的棉花——就在這根弦強力的顫動之下，爭先恐后的跳起舞來。那敲彈的聲音十分動聽，騰騰嚓，嚓嚓騰，嚓嚓騰騰嚓嚓騰。每當他背上長弓一開彈，路人和小孩都爭先恐后來聽，來看。他們看著那棉花絮兒如何跳將起來，如何一羽羽地落在柯道山的臉上，眉上，頭發上。每彈完一床被子，柯道山早已失去了本來的面目，完全成為了一位外國故事里的圣誕老人了。在這個時候，他會放下背弓，立刻帶著這些花絮走出門外，爽爽地干上兩件事；一是拍打身上的灰塵——一拍就是一股煙；二是清理鼻子。哧，哧，哧!把粘在鼻子里的棉花毛兒，全都噴將出來。

他們家念佛。不進他家門則罷，一進他家門，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在堂前正中供了一個很大很大的佛龕子。那佛龕子里坐著一位一臉莊嚴相和眉慈目的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那佛龕子，由于點的香和蠟燭實在太多了，煙熏火燎(不知道觀世音菩薩難受不難受)，把整個佛龕子兒熏得漆黑。柯道山和他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倒是好說一點；尤甚的是柯道山的母親。這是一個脾氣十分古怪的老太太。——別看她那模樣兒老得快掉渣了，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但，她十分虔誠。一，在佛前不能說上一句不敬的話。連上街購買佛像，也不能說買，只能說請。二，初一十五必須吃素。(每當她要吃素的時候，連平日里用過豬油的鍋，她都不碰一下。誰要是不小心碰了，老太太只要一聳鼻子，便能聞出味來。一旦叫她聞出味來了，你也甭想跑了，她會劈頭蓋臉地給你好一頓大罵。她說媳婦心不誠。罵得柯道山的這個大手老婆，常常垂頭喪氣地沒精打采。)三，必點香。這老太太平日里大門不出，三門不進。唯有到冬天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們家的南墻正對著太陽。九點半鐘一到，太陽光正好全方位地照在這南墻上，柯老太太這才在大手大腳高個子媳婦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出來。大手媳婦對老太太非常好。一點兒也不敢馬虎大意。先給她端上一張靠背的竹椅。她一坐好，隨之給她拿出煨有炭火的小銅火爐兒，放在她腳下。她兩只眼一瞇，一邊曬著那太陽，一邊捻著油光锃亮的佛珠，便釋迦牟尼阿彌陀佛地念開了。每念一遍，她干癟的手就移過一顆珠子，過完了這一串珠子了(這珠子108顆)；然后往黃裱紙做成的——上面印有觀世音菩薩的紙上，打一個印兒。

他們家家教極其嚴謹。規矩也比別人家多一倍。比如柯道山有個兒子，名叫柯華財的，剛九歲，見鄰居有一個小女孩長得胖乎乎的——活似一個洋娃娃十分好玩，他一把把她頂了起來，隨之架在脖子上讓她騎“馬鐺鐺”。——男孩背著個小女孩子，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雜技團的演員們，男人不是常常從女人的卡巴襠下鉆進來，鉆進去的嗎?也沒見到他們有什么倒霉的事兒，一個個活得不都挺滋潤的嗎?但，在十里長街的柯家就是不行。就他的這個舉動，叫躲在暗處的柯老太太看見了。(她總是好像幽靈一樣躲在暗處。)她不聲不響地走了上來，拿起一柄戒尺——此戒尺是用香檀木做的，打起人來又痛又扎實——對準柯華財的后腦勺，惡狠狠地就是一下子。當時就把柯華財給活活打蒙了。柯華財趕緊放下這女孩子，伸手一摸后腦勺鼓起的那個大紅包子，哭喪著臉問：奶奶，你這干什么?我又沒招你沒惹你的，你干嗎這么往死里打我?他奶奶陰著臉低聲吼道：我跟你說過一百遍了，女人的褲子底下不能鉆!柯華財說：奶奶，她還只不過是個孩子!柯老太太說：孩子?難道她不是女的?男人鉆女人襠，你要倒霉一輩子的!沒出息的家伙!她又跺著腳又是噴濺著唾沫星子地惡口大罵起來。嚇得小女孩哇哇地大哭。一直到了這個女孩子的母親知道了，趕緊跑過去，把孩子從柯華財手中搶了過來，這才拉倒。

又比如，柯道山的長女柯金蓮，十六歲那一年與班里的一個男同學——此男同學名叫董學滿，下包村人，在學校里是個大隊長——有好感。兩個人放學的時候，一塊兒有說有笑地往家回。到了家門口，柯金蓮完全是出于女性青春期的那一種本能，對他發出邀請。她輕言曼語地對他說：到我家里來坐一坐吧。——坐一坐就坐一坐吧，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這董學滿便一扭腰身，跟著她，走進了柯金蓮的房間。兩個人便臉對臉，相隔三尺多遠的距離，坐了下來，說一些無關痛癢的事兒。他那屁股兒還沒有坐熱呢，這柯老太太便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柯金蓮的房間里了。她一看有個十六七歲的男學生坐在床沿上和柯金蓮有說有笑的，幾乎渾身所有的毛孔都一根根地長出刺來。她撅著嘴，把柯金蓮叫了出來，惡狠狠地勒令柯金蓮：叫董學滿走!柯金蓮扭著腰身(此時，她那腰身，業已長得很是好看的了)，晃動著辮子(她的辮子像抹了漆似的烏油黑亮)，懇求著說：奶奶，他是我的同學，到我家里來坐一會兒，又有什么關系?老太太陰著臉，咬牙切齒地教訓說：你這是什么房?閨房!你知不知?你哥哥和你弟弟，我都不準他們輕易上你的房間里來，你怎么就可以把一個十六七歲男子帶進來?你壞了我們柯家的規矩，知道不知道?

更叫人哭不得笑不得的還有第二件事。發生在柯道山的次女柯玉蓮身上。這柯玉蓮那時候讀小學六年級。過六一節，學校搞大合唱。南官小學的大隊輔導員姓酈，名靈娟。她要求統一著裝。錢由家長出，衣服由學校統一做。老師們坐下來之后幾經商量，選擇了一種在當時樣式十分流行的服裝。(要和現在比，她們選的服裝，早已是老舊不堪了。)男生的是列寧裝，女生的是一種變了形的列寧裝。這種女裝，開領較低。少先隊大隊部要求男女生，上臺大合唱那一天必須統一白襪子、方口黑皮鞋。——哪個女孩不愛美?哪個男子不想俏?這是天性嘛!尤其像柯玉蓮只有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正是想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的時候。演出那天夜里，五點鐘，她吃過了夜飯，躲在自己的房間里，試著把衣服穿起來，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天哪，美極了，簡直是一朵活生生的出水芙蓉，妙不可言!——這鏡子里的柯玉蓮，哪里是過去的柯玉蓮!真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一剎那間，她變得既鮮亮又好看，完全是另一番神采!這一下子，可把這柯玉蓮高興壞了。真是無一處不是恰到好處，無一處不是嬌艷動人。正當她歡天喜地要走出家門——好好地在眾人面前亮一亮相的時候，恰巧又叫這位幽靈樣飄浮著的柯老太太看見了。柯老太太怎么看就怎么不顧眼，一聲大喝(誰也鬧不明白，這時候她會有這么大的嗓門)：站住!“咔噔”一下，柯玉蓮站住了。柯玉蓮眨著兩只毛毛眼。

奶奶，什么事?

快把你這件衣服脫下來!

咋的啦?

換了!女孩子一點規矩也不懂，穿這樣的衣服出去，像不像個樣子!

我這衣服怎么啦?

怎么啦?你咋就不看看你的開領有多低，這是拿出去展覽哪?女孩子穿衣服不能露肉你知不知!

這是學校里定做的演唱服!奶奶!

我不管你是誰給你定做的演唱服!你是我柯家的子孫，就不能犯我柯家的家規!

她非要找線找針把玉蓮的領口處給縫起來，才準許她穿出去。這好端端有鼻子有眼的衣服，叫她把開領處這么一縫，還成個什么樣子?柯玉蓮不是柯金蓮，她才不管奶奶這一套呢!轉過身一陣風就跑了。叫人出乎意料的是，這柯老太太居然擰著個蕃蒔腳攆到學校里，找著了大隊輔導員酈靈娟，非要酈靈娟下令，叫她孫女把這種衣服脫下來不可。酈靈娟說；柯老太太，這都是什么年代了，你咋還有那么多的臭規矩?這老太太也真是十里長街少有之人，既愚蠢又固執，死死纏在那里不放。開口閉口說學校里讓女孩子們穿這樣的衣服有傷風化，再這么下去，天下再也找不到能守身如玉的女孩子了。把個善歌善舞的酈靈娟，整得哭不得，笑不得，打不得罵不得。眼看大合唱要開始了，班里還叫這毫無道理可講的太太攪成一鍋粥，連個隊形也不曾排。多虧柯華財在中學里上夜自修，他聽到了他奶奶來小學大鬧之事，趕忙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南官中學和南官小學只有一河之隔)。把柯老太太——有一點也十分奇特，柯老太太十分怕長孫一一連哄帶勸地活活哄走了。風波這才平息下來。他們柯家，“不準”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了。男孩子木床上，女孩子不能坐；女孩子坐在椅子上，不能叉開腿；男孩子不能帶姑娘們到家里；吃飯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女孩子笑時不能露出牙齒；除了讀課本之外，男孩子一不能看閑書，二不能玩蛐蛐，三不能放風箏，四不能游泳。凡是童年時代孩子們應有的一切愛好，娛樂，全都叫柯老太太那鷹爪子也似的雙手，雷厲風行地給收拾得一干二凈了。

柯家出長舌婦。——柯老太太愛管閑事不說，就連這個大手女人，也跟著學樣，漸漸地多嘴起來。人家隔壁新婚夫婦有說有笑手挽著手出去看電影，這礙你什么事兒?她倆就戳著后脊梁骨罵：這成什么體統?夫妻夫妻，上床夫妻，落床君子!人家女人當著街哈哈仰臉大笑，——人家快樂是人家快樂，干你什么事?這柯家兩個女人說：你看看，做女人還有這樣笑的?這不是婊子的笑，又是什么笑?大凡是十里長街有許許多多的社會新聞，——比如說：那一家兩口子昨晚又打架了哇；那一家的有兒子生在外面了哇，那一家的老公公在那里扒灰啦——這一些“路透社”的消息，無不是從他們婆媳倆嘴里有頭有尾地拱出來。

有道是：人前說話甚難。

有道是：口舌沒骨任你彎曲。

有道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也有道是，開口說出來的話，那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子。

柯家婆媳這兩張嘴終于肇出一條人命來了。——這一家人與柯家南面只有一胡同之隔。戶主姓蘇。一家四口子人。當家男人名叫蘇爾立。是個藥店的刀工，管做阜大藥房的飲片及切各種藥。別看此人長得牛頭馬高，大臉盤，三角眼，巖巖岳岳，有如山里的一塊石頭。但，此蘇爾立卻是個沉默寡言之士。三拳也砸不出一個屁來。他的妻子名叫范荷琴，卻與他來了一個小反倒。一是長得如花似玉，二是年齡比他整整小八歲。他與她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那樣地不配套與不協調，然而，畢竟他與她配套了。從他與她結婚那天起，十里長街紛紛揚揚地有著兩種說法。一說女人原本就有個相好了的，是這個蘇爾立起了鬼花頭，用盡了一切方法加金錢硬是把她給撬過來的。二是說她從過門的那天起，肚子里就業已有了別人的孩子了。為了怕人這個那個地說閑話，死逼無奈才下嫁給他的。其目的是為了掩蓋不可告人的真相，才對外說這個生下來的孩子是早產。看起來，無風不起浪。外面說的風風雨雨似乎有些著真。從舉行婚禮的那天起，一直到了他們之間有了兩個孩子了，這兩口子還是老打架，吵嘴。每一次打架，吵嘴，那女的，總是要挾起一個不大的小包袱往外走；而每一次呢，人們總是在關嚴了的門縫中朦朦朧朧地看到，這蘇爾立完全不像個男人，兩腿一軟，淚流滿面地向妻子跪下來。那范荷琴在這種時候，當然是無可奈何，只有左右為難地坐在那兒嗬嗬地大哭。——這一對婆媳，天不感興趣，地不感興趣，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唯有這男女之事，她們卻萬分地感興趣。每一次蘇家丁丁當當地吵起架來，大手便會馬上放下手中的東西(或是飯碗)，悄悄地躡過去聽聲。她倆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招致柯家兩個男人十分反感。一是柯道山本人。盡管他是有名的怕娘怕老婆——只知道干活，從不問世事——連開口說話的聲音也像蒼蠅一樣嚶聲嚶氣，但，他多少有一點俠義心腸，一看到他母親與妻這種心懷鬼胎的樣子，便來氣。有一次在吃飯的時候，他居然把手里的飯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吼著道：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們別這么多管閑事好不好!嚇得這兩個女人再也不敢說第二句話了。二是他們家的長子柯華財。柯華財呢特別看不慣他奶奶和娘鬼頭鬼腦的樣子。他一見她們嘁嘁嚓嚓心里就犯噦。他毫不客氣地對她們說：自己家的事情你管好了，就不錯了，你們去聽什么聲?叫人家看見多不好!——說管說，做還是管做。人若是有了這一口嗜好，改也難。

有一年冬天，大手正與一個名叫齊河娘的老女人——此女人整口牙齒全都掉了，腮幫凹進去，活像風干了的瓜簍子——坐在南墻曬太陽。此時，有一個長得非常英俊瀟灑的男子向蘇家走來。

齊河娘說：快，快，華財娘，你看看!

大手說：看什么?

齊堂娘說：喏，喏，就是這個男人，是范荷琴姘頭!

大手說：就他?

齊堂娘說：對，就是他!

大手歪著脖子，細細地端詳了一下這個男子，說：長得比蘇爾立好看!

齊堂娘說：當然是好看，要不然，范荷琴為什么想嫁給他!

此男子似乎與范荷琴背地里的確有約她們異常清楚地看到，他屈起關節來，只是輕輕地敲了三下門，那關緊的大木板門，便吱呀一聲輕輕地開啟了。那男子伸出頭來，看一下四周沒人，把身子一側，立刻變作一條泥鰍，鉆了進去。十里長街有一句俗話說得非常好，叫做勸賭莫勸嫖。——皇母娘娘法力大不大?把天都劃出一道銀河，還是個擋不住牛娘織女七月七搭起鵲橋去相會呢。按著一般常理來說，對這種男女偷情之事，十里長街都十分寬容。從來開一只眼閉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者是假聾假瞎不管不問。——然而，這位大手女人不知心里哪條冬眠了的大毒蛇在此時此刻不知是為什么蘇醒了，毒毒的火苗在她心里跳得有如蛇舌子一般了，舔得她渾身不安，所有的血液都鼎沸起來了。她下決心要湊過去好好地看一個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她約齊江娘一塊兒去。齊江娘努了努她那沒牙的嘴，一臉不屑。她冷冷地說：你要看，你自己去看。我才不管那屄與卵的事呢!她呢，此時什么話也不想與大手說了，也不曬太陽了，端起那條小凳子獨自走了。她一走，大手臉上掛不住，也走了。她回到屋里——他丈夫正在彈棉筒，大弓敲得錚錚直響，彈出來的棉花兒，極其輕盈地在他懷里跳躍——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個圈兒，可心里，最終還是受不了這種大誘惑的燒灼。她又一次返回去了。她潛到胡同底，把她的那一雙眼睛對準那小小的窗門縫，往里瞅。她那目光，立刻化成一枚金剛鉆，惡狠狠地擠進了門縫。她的目光一鉆進門縫，窺望鏡隨之四面八方地透開去。她異常清楚地看到那兩具白色的肉體互相攪在一起，并聽到一種由于極度快活而發出來的哼唧聲。她屏聲息氣渾身流汗一直看到這兩人歇手為止。屋內之人有著極大的滿足感，她在外看西洋鏡的也有著一種極大的滿足感。看了也就看了吧。——這又有什么關系呢?造物主定下來的規矩，天下男女，哪一個又不是這種樣子呢?這女人呢，天生就是一個藏不住話。喉嚨里滾著一顆大水銀。她自覺不自覺地便把她親眼看到了那種西洋鏡，錦上添花的說了出來。她幾乎是對每一個女人都鄭重其事地囑咐：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幾乎是每一個女人都親口地答應她：話到我這兒，就算是鎖定了。——結果呢，誰還是都說了出去。我傳你，你傳他，——就像現在的網上發布重大新聞一樣，眨眨眼間，誰都知道了。這話，終于一五一十地傳到了蘇爾立的耳朵里。這蘇爾立可以給小妻下跪，也可以對以往的事情過往不咎。但，他畢竟是個血性的男子漢，他那一雙眼和任何中國男人的眼一樣，尤其是在屬于自己女人的問題上——眼里根本容不得一顆沙子。為了搞清楚這流傳著的社會新聞的真實性，他幾乎是一家一家惡狠狠地查過去。終于叫他一點一點兒查清楚了，這消息是出自于大手之口。這一天的夜里，天下著朦朦朧朧的小雨，也冷也潮得出奇。南官河水那渾濁的水流兒，無聲無息地往下淌。他看準了柯道山和長子、長女、次女，以及兩個孩子都出去了。那門虛掩著。他身子一閃，便進了柯道山家。家里一片死般的寂靜。老太太在樓上念佛。桌上的小木魚兒敲得的的篤篤直響。大手正在昏暗的、遍身油膩的油燈下(那時候，這一帶電燈還沒有全面普及)收拾碗筷，抹桌子。如此高大的殺氣騰騰的人身閃進來，嚇了她一跳：

你!

我。嫂子，別聲張。

你，你來干什么?我，我們家男人全出去了!

我不找你男人，就找找你!

我，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什么好找的!

你是不是親眼看到我老婆和胡國興(奸夫名)的事情?

這是關鍵的切口。面對著如此咄。出逼人的男人，她怎么回答?她只有支吾，含糊。她越是這樣吞吞吐吐地答非所問，那事情的準確程度自然也就越明了。蘇爾立不再問了。他還問什么?一切都是禿子頭上的虱子在那兒明擱著。他怎么閃著進來的，他也就怎么閃著出去了。盡管，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和忐忑，叫大手心里仿佛是揣了一只小兔子兒似的；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她已經無法左右眼下的局勢了。她只可心驚膽戰地的看著事情發展的最后結果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跪在觀音世菩薩面前尋找庇枯。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阿彌陀佛保祐我，千萬別發生什么事，千萬別把我卷里去。但，運行的規律一旦發生，任何人也攔不住業已造成慣性的火車頭。這蘇爾立，玩開了“反革命分子”常玩的那一種伎倆了。明面上，他不動聲色地對自己妻子說，他有事要出去一個禮拜。其實，他根本沒有走，而且像一只陰險而又雄健的老貓一樣，一直悄悄然地躲在暗處。他的妻子范荷琴完全徹底地上當了。她以為他真的走了，可以放開手腳與她一生之中唯一地鐘愛情人幽會了。她馬上給他發消息——這消息是如何發過去的，誰也不得知——不大一會兒功夫，胡國興就來了。門兒一關，兩個人有如那一片焦渴的土地，遇見了甘霖，馬上急不可待、寬衣解帶地行動起來。正要人其港、得其趣，關死的門，被一種毀滅性的力量，惡狠狠地撞開了。兩眼冒著火星的蘇爾立，手里拿著一把寒光閃爍大斧子，惡狠狠地闖了進來。女人嚇壞了，頓時間面如土色；男人光著身子撲過來，舞著兩只手喊：大哥，大哥有事好商量，你千萬別這樣，別這樣!然而，一切都為時過晚。蘇爾立所有的神經系統全都崩潰了。他已經發瘋了。他什么話也聽不進去了，只是一聲不吭掄起這把鋒利的大斧子往他們身上砍。第一斧子下去，他妻子倒了。第二斧子下去，胡國興倒了。連砍了七斧子，——此時此刻，他的家中業已慘不忍睹了。兩具白生生的尸體倒在地上，血流成河了。他不動聲色地把斧子一丟，到水槽里洗了一下手，關上門，馬上抽身到派出所去自首了。

半年之后，法院開判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槍斃。一個如花如玉的女兒，一個一臉光生的兒子，全被送到孤兒院去了。審訊的每一個細節，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地終于從內部傳出來。人們也知道了全過程了。十里長街的人沒有不罵柯家的：人家偷情是人家偷情，又沒偷了你的囡，你狗咬耗子，管哪一分閑事!尤其是永安村的王開兆，開口說出話來更是直接：就你們柯家這樣的“點心”，還燒香拜佛!吃素!我不燒香拜佛，不吃素，又如何呢!

十里長街更討厭的柯家最后一個毛病：那就是小氣。一個銅板兒，在他們全家眼中看得比團箕還大。現在，十里長街所有新建的房子全有了抽水馬桶，所有的農田全用上化肥。人糞，人尿，基本不用了。而過去，四周的農民幾乎全用的是人糞人尿。每當大清早八九點鐘的時候，農民們便挑著便桶，到處掏“小便”“大便”。掏滿了一整擔之后，便分開來倒進船里。小便的，就可以直接上地；大便的，還必須泡在大板坑里整整發酵它幾個月，直到發酵得成熟了，才可以上地。大便，小便，對于農民來說，是寶；對于衛生設施尚且沒有全備的十里長街來說，則是穢物。一般市民人家，只要村子里掏小便大便來了，叫他們掏走就完事，決不會去動什么腦筋。你想想，還有誰在這揮之不去的穢物上大做文章呢?而柯家婆媳，卻根本不是如此。就這幾分錢，幾角錢的買賣，一家子居然也會大動腦筋。她先用清水把肥桶泡滿，然后放人從地上揀來的煙頭，釀泡，泡成小便色。別人家，半個月能掏一次大小便業已頂天了，而他們家，幾乎是一個禮拜掏一次。掏小便的“小便客”，掏得久了，也有點兒驚詫了：這一家子人怪，咋就如此特別能尿尿?時間一長，“小便客”也咂摸出一些門道來了。其中一個小便客，姓陶，名可正的，螺洋人。他即刻隨身帶了一根驗堿棒。在大手女人喊他來買小便時，他毫不猶豫地往便桶里一插，拿出來一看，刻度一點兒也不走。他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冷冷地損了她一句：你們家還講積德行善，吃素念佛的，就在小便上也要摳鼻頭屎，還是不是個人咧!他馬上傳下話來：所有掏小便的人不準掏他們柯家的!——這一下子，可把他們柯家踢蹬苦了，白給他們也不要了。這種東西放在家里久了，是什么樣的滋味?只要你是個能喘氣，能吃飯的大活人，誰也受不了!整得大手女人，不得不把自己屙出來的大便小便扛出去好幾里地，歪在農田里白白地倒掉。

盡管十里長街人對他們柯家沒有好感，但，棉筒照彈，棉胎照做。盡管這一老一中女人心眼實在是不咋樣，但，柯道山本人心眼極好，還老實。他決不容許婆媳兩人在他所做的棉胎上打什么鬼主意，而且一分洋鈿一分貨，明碼標價，保質保量。

平平安安過有幾年。

貞潔坊下的人家，接二連三出事了。令十里長街人為之驚奇的是，所有出的事都與他們家子女的婚姻有關。

第一個出事的是柯金蓮。她本人愛的是同窗好友董學滿。柯老太太卻把他的生辰八字拿出去叫算命先生合。算命先生說是虎龍斗，難白頭，還有克體之災。不管別人把這個董學滿說得五體生香、天花亂墜，老太太瞪著兩眼說他倆的婚姻不能長，硬要把柯金蓮嫁給澤國的一個比她大八歲的男人劉普順。柯金蓮也是個扳倒驢，犟死馬的人物，說什么也不同意。柯老太太就擺出一副要在孫女面前活活撞死的樣子。有這么一天夜里，老太太惡狠狠地對柯金蓮說：金蓮，你聽著，你若是不和劉普順成親，我就死在你面前，叫你看看。柯家人太知道老太太是個一手遮天，敢作敢為的人物，也太知道這柯老太太是個棺材里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角色。而對著被死亡氣息死死籠罩著的家庭，柯金蓮畢竟是長女，溫順、善良、識大體。她的確很想學梁山伯與祝英臺，可她與董學滿畢竟不是梁山伯、祝英臺；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個人缺少這一份勇氣。尤其是她偷著跑出去與董學滿見面的那一天，董學滿除了耷拉著個腦袋唉聲嘆氣之外，根本沒有與她一塊兒殉情的意思，想一想，那心也苦，死逼無奈，只有去了。去了就去了，那婚也結了。他們兩人進了洞房，該輪到男歡女愛的時候了。然而，不知為什么，她一看到劉普順那黑不溜秋的樣子，一下子想起那眉清目秀的董學滿來，怎么也開不了這懷兒了。當日夜，她不僅連衣服也不脫，尤為不可思議的是，竟連套了五條褲。(每一條褲子的褲帶，都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除此之外，她還貼著身掖了一把十分鋒利的剪子。如果他們劉家敢動硬的話，她就與他拼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他們劉家在澤國，也是個非常有名有望的大戶人家。其中有兩個大伯，還是和門縣的縣長、玉島縣的副縣長。他們一家上下一百多口子人，對柯金蓮的這種做法，極為不滿：好賴我們劉家也是有勢力人家，你就是金枝玉葉，也不該擺出這份譜!他們建議劉普順用強硬手段逼她就范。

他娘的，這個小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給她一點厲害看看，就不知馬王爺長幾只眼!

這他媽的成什么事了?這不是瞪著兩眼往我們傷口上搓鹽嗎?

幸虧這劉普順是個心地軟善的大好人。他說：嗨，嗨，這是我的女人，你別這樣胡鬧好不好。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瓜不熟，蒂不落；水不到渠不成。一切聽天由命吧。

當日夜，他居然連個手指頭也不碰她。他捺著性子等了她整八天。到了第九天，柯金蓮似乎有點兒順過氣來了。

他便對她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不恨你，只要董學滿同意要你，我就和你離婚。你放心吧，不是心甘情愿屬于我的女人，我決不碰她一個手指頭!

柯金蓮說：我現在就去找董學滿，你同意?

劉普順說：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呢?這是你的人身自由。你什么時候去，盡管說。

這柯金蓮也的確是個人物，居然第二天便把自己打扮一新，毫不難為情地低著頭走出劉家大門去找董學滿。然而，叫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是，當她用力推進董學滿家門的時候，董學滿正和另一個比她俏三分的女子十分隆重地舉行訂婚儀式。一家子人進進出出、吆三喝四，都在那里忙忙乎乎。大大的伙房里，香氣撲鼻，人聲鼎沸，一片熱氣蒸騰。董學滿打扮得油光水滑，完全是個新郎倌的樣子。不少他家的人，明知這柯金蓮曾是董學滿的情人，可與她見了面，竟連招呼也不打一個，仿佛是不認識一樣。柯金蓮大為惱火，一把把董學滿喊了出來。

你怎么訂婚了?你不是說等我的嗎?

嘿嘿，嘿嘿，你怎么可以這樣說話呢?你都嫁走了，還不允許我找人?

我不是假的嗎，瞞瞞我娘和我奶奶的嗎?

是真是假，憑你這幾句話就能說清楚?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總不能吃別人碗里剩下的!

就這一句話兒，可把柯金蓮氣得鼻子都冒出兩桿煙來了，臉都青了，嘴都哆嗦了。她覺得自己那顆熱燙燙的心，叫狗給吃了。回走到肖岙謝村的時候，她在肖謝橋的橋中心站住了。她低著頭一邊哭，一邊看著那平靜如鏡的河水。她整個憔悴的面容，一動不動地全凝固在河水里。她看著自己的面容，心里有如尖刀兒扎似的，一陣又一陣地痛楚。她絕望得正打算跳河自殺，就在這時，這個厚道老實，好心——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的劉普順，張開兩臂把她緊緊地抱住了。劉昔順和顏悅色地對她說：金蓮，金蓮，這一切都是命。命里有的必定有，命里無的莫強求。老話說得好，哪個男人和哪個女人成家，是月下老人在前世就分配定當了的，你就別撣這個嗆毛了。你跟我回家吧。我雖然沒有他的才，也沒有他的貌，可我心里只有你哪。這一回她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在這一夜，她屈從了。她一屈從了，什么都好辦了。轉過年來她就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了。一旦生下了個大胖小子了，她與他再也不出節外生枝的種種麻煩了。

這一對夫婦剛剛安定下來，次女柯玉蓮和三男柯華寶出了事了。柯玉蓮不知是通過什么途徑，愛上了駐十里長街部隊的一個連長。這連長姓華，名叫華山玉，山東濰坊人。越是壓制的家庭出來的女孩子，越是比開放的家庭出來的女孩子，還要瘋狂十幾倍。從她與他認識的第三天，柯玉蓮幾乎是奮不顧身地把自己的激情，完全徹底地付之于行動。一天不見到他，她渾身便烈火熊熊，幾乎要把她的肉體，化作一縷縷灰塵。一到星期六，柯玉蓮便急不可待地從窗戶里偷偷地爬出去，或是在樹林子里，或是在人不常走的廟上，或是在田野中擺放著的稻草亭下與他幽會。男女這種事兒，一是不能嘗，只要你嘗了一回，就會想第二回，而且是越吃越是不能夠；二是瞞不住誰。即使天不說，地不說，你自己的那兩只眼睛光焰閃爍的，也會自動報告出來。兩個人背地里，偷歡不到一個多月，消息從這只耳朵進到那只耳朵，人人都知道這么回事兒了。部隊領導一知道華山玉與柯玉蓮的事兒，大為吃驚：這怎么可以吶?立刻找華山玉談。部隊領導找談話的時候，態度十分平和：華山玉：你家中是有未婚妻了的，你怎么可以在這里又找?華山玉說：家里那個是保媒的，父母拍板的，我不同意!他堅持要娶柯玉蓮為妻。上級生氣了。部隊有部隊的規矩。亂了規矩，何以能成方圓?你可以為這是你個人感情問題，你可以自作主張，不聽部隊的；但部隊也可以不要你。部隊一聲令下，叫他轉業。部隊就是部隊，與地方上完全不一樣。地方上，一切尚有商量的余地，而部隊則根本不允許。一切都是命令。不執行也得執行。盡管命令一下，華山玉把個腸都悔青了，——這不是把他人生的前程白白地玩掉了嗎?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又有什么辦法?若知自己有吃后悔藥的一天，他就不該去作這個孳。他沒有法子。流淚管流淚，只有背上背包悄悄地走了。一連五個星期，柯玉蓮沒見到華山玉的面。她沉不住氣了。前前后后一連到了部隊八次。部隊的門崗就是不讓她進。到了第九次，她這才從華山玉一位老鄉嘴里得知華山玉被轉業了。他們柯家真有這樣的烈性子女，也真是個從一而終的人物!你走了，就算了?沒那么容易!怕是攆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到手!她干脆拿了一點錢，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汽車，趕到了山東濰坊。幾經周折，她終于在華家莊找到了華山玉；然而，令她苦不堪言的是，他們家那明嶄嶄的玻璃窗上，早已貼上兩對大紅喜字了。

柯玉蓮火不打一處來，殺氣騰騰地把華山玉叫了出來：你不是和我發了誓的嗎?

華山玉說：我也沒有辦法，我胳膊扭不過大腿!

柯玉蓮說：我一個女孩子家，現在有了你的兩月身孕，叫我怎么做人!

華山玉羞愧難當：玉蓮，我真的……可我拗不過家里!……

柯玉蓮說：我這可把你看透了!

華山玉企圖把她留在家里住一夜，勸一勸；但，上了那個勁兒的柯玉蓮，根本不理他那一套，一甩手就走掉了。

柯玉蓮候鳥兒似的飛了一圈，最后她飛到家了。這一次回家，可是大傷她的元氣了。到家后，她什么話也沒有說，卻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地關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再等到她開了門出來的時候，她與過去完全不一樣了。兩眼發直，瘋了。當日夜十二點，她把自己穿得好好的，幽幽地唱著：

天上布滿星，

月牙亮晶晶。

生產隊里開大會，

受苦把冤伸——

一邊唱一邊走，一直走向水步，然后再由水步一步步地走向河心。湍急的南官河水流兒，馬上殺氣騰騰地拍打了過來。叫她那兩只腳頓時間起空，身軀終于變成一朵浮萍，輕盈地飄了起來。水流兒一猛，她小小的身子再也站不住了。湍急的南官河水，終于張開了它的雙臂，抱住她的兩條小腿，這么一抽，人便沒了影。

柯玉蓮的尸體剛剛打撈上來，停在一塊大門板上，還沒有抬回家；隨之，柯道山的三子柯華志又上吊自殺了。他的上吊自殺，比他死去的那姐姐柯玉蓮更荒唐，更沒有道理。他和廠子里的一個名叫秦可苡的女孩子談戀愛。談著，談著，談高興了，兩個人就進了機械廠倉庫。先是你摟我我摟你，摟了不過癮，就親嘴；親嘴之后，還覺得不過癮，又動手摸。男女之間的事情，也很怪，是摸不得動不得的，一摸，所有關在死牢里的魔鬼，便不顧天地地沖出堅固且又密封的堡壘了。此座堡壘一經沖毀，天塌地陷也不管了。哪個女人男人不想一步到位?哪只貓兒又能不貪腥?他倆一低頭，見倉庫一角，放著一塊干干凈凈的大油布，索性身子一躺，就著那塊油布兒大動了起來。趕得巧，廠里的一個老師傅名叫瞿天臣的，走進倉庫拿東西，一聽這里有人呼哧呼哧喘氣聲。他一時間沒有醒過來，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大為驚訝，隨手便擦了一根火柴。黃色的光焰潤開去，傘一樣地慢慢降落了下來。瞿天臣低頭一瞧，天哪，是柯華志和一個精工車間的女學徒秦可苡。他當時嚇了一大跳，連忙把頭一扭，裝作什么也沒看見，悄然無聲地退了出來。退出來后，他隨手關了門；又往地上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倒霉!這么大的歲數了，還看見這種事!背時，背時!本來，這事到此為止也罷了，偏偏這瞿天臣是個老派人物，他和秦可苡的父親秦少白又是師兄弟。他坐下來點起煙來抽，靜靜地一想，覺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要娶就明媒正娶的，一個少男一個少女也正合式，何必如此偷雞摸狗?叫外人撞見了反為不好。他完全是出于一種好意，把秦少白找了來。他把自己在倉庫里看見的情景，半遮半掩地告訴了秦少白。他對秦少白說：柯華志這小伙子不錯，柯家人雖然怪是怪了一點，但，說到底還是根本人家。他的意見，干脆叫他倆登記吧，萬一把肚子弄大了，誰的臉面也就不好看了。他本意是想促成此事，哪知畫虎不成反類犬。這秦少白天生就是個頭腦簡單，有著一點火就著的毛躁脾氣。他一聽，眼一下子睜得又圓又大：什么，我的女兒居然和柯華志在倉庫里光天化日干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兒?還像個什么人!頓時，他渾身所有的毛孔，都一根根地豎了起來。腦袋仿佛變成了一大堆干柴，潑上汽油，湊上火，轟的一聲響，變成一片熊熊的大火了。他竟大步流星地跑到裝配車間，吹胡子瞪眼地把柯華志叫了出來。柯華志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只知是師父叫，立刻挺挺走了來。一走進車間辦公室的門，秦少白讓他一動不動站著。然后把手往桌上重重地一拍(他拍的力量很大，桌上所有的鐵家伙，都爭先恐后地蹦跳了起來)，劈頭蓋臉地臭罵上了：你這個小流氓，你還敢動我女兒!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就你們柯家那狗模樣，你還想娶我的女兒，你不睜開狗眼看一看，你他媽的是什么模樣!一是氣，二是火，三是粗，不論干什么只圖一時痛快，打了，罵了，他叫柯華志滾蛋了。但他心眼也不壞，當時他還想著過些日子再把柯道山和瞿天臣兩個人喊得來，碰個頭，吃頓飯，把此事了了呢。若是這個柯華志是個橡皮碉堡一類的人物，也許一切情況全變了個樣了。偏偏這個柯華志不是，他覺得自己面皮丟盡，所有的尊嚴統統地掃地了。他回到家之后，耷拉著個腦袋，一聲不響。這一頭，他母親坐在堂前幽幽地大哭女兒：天殺的人兒哪，你怎么就與我的囡兒過不去哪。那一邊，他獨自一人來到了樓上，一聲不響地坐在自己的房間里。他那兩只眼直生生地盯著玻璃上貼著的那一只大蒼蠅發呆。(那一只大蒼蠅正在有滋有味地搓著它的兩只前腳。)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越想越覺得自己沒有面皮。一個好好的人，干出這種蠢事；被人抓了，被人損了，我還有什么面皮活在這世上?——死吧，死吧，一死什么都好，一了百了。他呢，一聲不吭地解出了褲帶，端條凳子過來，放好，蹬將上去，把皮帶往梁上與自己的脖子上一套，一蹬凳子，兩只腳一下子秤砣一樣在懸了空了。起初，他還像逮住了的小雞兒一樣，蹬了幾下腿，五分鐘之后，他想蹬也蹬不了，兩條腿也便一點點在放直了。待到柯家的長子柯華財，感覺到樓上兄弟的房間有異常，哽嘍哽嘍在發出來的聲音有點兒怪，便大步流星地走上樓來看。他不看倒好一點，一看，他那心有如一只大秤砣，“咚”的一聲沉到海底了。門鎖得很死，推不開。隨之，他身上所有的寒毛，都一根根地豎起來了。他知道自己家大難臨頭了，趕緊喊來二弟華力，兩人同心協力，硬是用肩膀把門撞開，一看，三弟華志早已變成一條直挺挺的魚鲞嫦了。

柯玉蓮和柯華志，幾乎是在同一天出的葬。這是十里長街從來沒有出過的大事情。十里長街人那一張嘴，雖然十分刁毒好說三道四，片甲不留。但，心眼還是好的。四鄰五舍的人，全都跑來幫忙了，又是燒香，又是點紙，又是做道場，放焰火，整得他們柯家小小的院子里一片烏煙瘴氣。

兩口大紅棺材呼呼喝喝地一抬走，柯老太太蒙了。柯道山蒙了。柯老太太嘴里只是磨磨叨叨地念著：我們柯家這是作了什么孳了?老天爺為什么如此懲罰我?她幾乎是一天三遍地念著，不久，她那口氣上不來，兩條腿一蹬，也死了。

柯老太太一死，柯道山渾身發軟，連扶梯都登不上了。再隨之，他感到胸頭那一口氣，老是不夠用。仿佛有兩扇大磨盤壓著他全身似的。到醫院一查，是矽肺，黑影一片，快死膛子了。不久，他也死了。

一前一后，不出三年時間，柯家走了四個人。好端端的人家，一下子根本沒了人氣了。大手幾乎是不出門，只是躲在暗處，用一雙越來越怯生生的雙目瞅著門外。

又不久，南官鎮成為南官區了。為了真正打造出東海沿線真正的一個國際性的商貿大都市，為了進一步與大上海長三角接軌，把城市做大做強，市委書記徐放大張旗鼓多方出擊了。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馬天心帶著政府部門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調查，勘察，做出規劃要造三環線，造火車站，造高速公路。貞潔坊和柯家的這兩間房子，不偏不斜正好橫在城市規劃的三環線的中心點上，必拆之列。由于政策公道，優惠，所有的住房全都拆了。獨有柯家出現怪事了。一不簽合同，二不拆，死死守住這座貞潔牌坊不放。居委會做了十幾次工作，都不能解決問題。柯家口口聲聲說：這是祖傳的文物，祖上有交代；要世世代代守住這座貞潔坊，這是他們柯家唯一的驕傲。這使南官街道十分惱火。在聯席會議上，大家把事情一匯報，十個人有九個撓頭。硬來，這一家人的性格有點兒特別，三斧頭砸不開，言語稍一沖撞，又怕出人命；不動硬的，這一家又是個滾刀肉，軟硬不吃，死活不拆。這個古之又古，老之又老的十字牌坊立在這里，像什么樣子?南官區區長耿有濟，雖然其貌不揚，文化程度也不高，但，此人是個實干家，又有基層工作經驗。社會上有好些事情，光靠政策說理，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也只有出一招能說服他們柯家。此人便是業已當上區文聯主席的王開元。他來到王開元的家。他找到王開元把自己想的那一臭招與他一說。王開元歪著頭想了一想說：好辦，我去說。當日夜，王開元便來到了柯家，找到了華財和大手女人。

華財，你為什么不拆，這可是打燈籠找不著的好機會哪!

你這是為公來還是為私來?

當然是為私來嘍。我是文化館出來的，又不是拆建辦的；我狗捉老鼠，多管哪一分閑事兒?

這坊這房可是我們柯家的標志。我們柯家守了這么多代了，如今一下子拆掉，叫我怎么向老祖宗交代?

是你柯家的標志，但，對你柯家有什么好處?我向南官最有學問的金明白先生問過了，他說，你們家之所以死了那么多人在婚姻上出了問題，全是叫那貞潔坊給活活妨的。

妨的?為什么?

你有所不知，這個貞潔坊的風水，實在是差得不能再差了。金先生說，若是沒這個貞潔坊，興許你和你弟華力，早就成親了，還能到三十四十了，光棍一條?

柯華財很吃驚(他那一對小狼眼睜得又圓又大)：王老師，你說的這些話這可是真的?

真的。

金老先生果真這么說過?

不信，你可以去問。他現在就在葉多成的公司里。除了他之外，上一次我帶了三個研究建筑風水學的人到這里作考察，一過你們家門口，他們就直搖頭，說不好，不好。我問，不好在什么地方?他們說：這家子人要被這坊活活壓死。

我咋沒聽說?

打人不打臉，說話不揭短。就你們家人的這種生性，誰敢揭被頭討屁吃，惹你們不高興?況且，你奶奶和你娘，又是個死活不讓人說的人，動不動就破口大罵。誰的骨頭這么賤，臉皮這么厚?我呢，只不過站在多年朋友的分上，勸你一句。今晚，你睡不著，自個兒捫心好好想想吧。

作為當家的長子柯華財，這一回子可是真的睡不著了。他也真的想了。越想他越是覺得是這么個理。是的呀，你看看，他們柯家，哪一件事哪一個人都不是出在婚姻的問題上?是的呀，過去他老是不相信風水之類的事，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啊。

第二天的一大早，他義無反顧地上街道去簽合同了。

街道辦事的人問：你不再后悔了?

柯華財回答：決不后悔!

三天后，柯華財一家三口搬走了。

又兩天后，這立了整整一千多年的貞潔坊，終于在“轟隆”的一聲巨響中粉身碎骨了。大型吊機馬上把成塊成塊的石材輕輕松松地運走了。

又一年后，柯華財住上三環線頂天立地的新房子了。這一下，他可真是貨真價實地攤上風水寶地了。別的都用不著多說，就這立地的兩間街面，光出租他一年五萬元凈收人系在手臂上。人人都說世間存在愛情，其實所謂的愛情，也是離不開經濟基礎的。要不介，社會上怎么老是有人強調門當戶對呢?新房子有了，口袋也鼓了，女人的目光自然也熠熠閃亮地捕捉到他哥倆了，媒人也自然而然地走上門了。兄弟兩人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刻里討上老婆了。柯華財討的是金存一的女兒金品蘭。(這金存一是十里長街有名的老中醫。金品蘭是三十五歲的老處女，小柯華財五歲。)柯華奇討的是一個人壽保險公司的職員。(那小姑娘長得小巧靈瓏，整天像黃頭雀一樣斜背著個書包蹦來蹦去。)八月十六，兄弟兩人同時在香蜜海大酒店舉行婚禮。婚禮舉辦得十分熱鬧。老新娘和小新娘都完全接受了西洋文化，披上潔白的婚紗。宴席辦了四十桌，還用上了大陳島的好黃魚。兄弟兩人胸口都戴著一朵紅紅的鮮花，站在門口迎接客人。笑得一臉燦爛。唯一的姐姐柯金蓮和姐夫劉普順自然也來參加他們的婚禮了。她與她兩個弟媳正式見面時，她送了一個很大的紅包。看看這兩個弟媳，想想自己，想想玉蓮，想想那華志，往昔的事情就像發生在眼前一樣。耳朵里老是聽著柯玉蓮的聲音在那里尖聲厲氣地大叫：大姐，我死得冤哪!我死得屈哪!……當時柯金蓮多皺的臉上馬上老淚縱橫了。她抽泣著說：早知道是這么回事兒，我早就叫人把它拆了。我們熬過來了。好了。苦就苦了玉蓮和華志了。

十里長街的人也都這么想，也都這么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