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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少年的貓

2006-01-01 00:00:00
西湖 2006年5期

作者簡介:

何兮,曾用名何西,女,1970年代人,浙江嘉興人。曾在《花城》、《青年文學》、《西湖》、《春風》、《星星》等雜志上發表過作品。現在供職于北京某媒體。

母親總說,如果不是因為父親害怕在防疫站工作會染上血吸蟲病,我們一家就會在市里扎下根來,而不是在小鎮上生活。

許多年前,父親的鄉下有一條河。那條河現在還在,但已經不是當年清水粼粼的樣子。在河里游泳讓父親得過血吸蟲病,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從醫的。從湖州調到嘉興郊區的小鎮那一天起,我開始能記得我所能記住的一切。

第一件事就是我們被醫院里的人帶著看房子。父親、母親,哥哥與我,在一棟老房子里東看看,西走走。似乎沒花很長時間,我們就決定住下來,樓上一間房,樓下兩間房,里間的墻上掛著一張毛澤東畫像,樓下有一個小院子。當然,事實上,很可能不是父母決定住在這里,而是醫院的領導安排我們住在這里。

父親在內科做醫生,母親去鎮上的中學做校醫。哥哥在小學上三年紀。我白天被托寄在鄰居家,晚上回家,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上幼兒園。

小鎮。小鎮最初在我眼里是很龐大的一個地方,我終日在外面瞎逛,常常因迷路而被路人送回家。他們問我是哪家的孩子,我說醫院的,他們就把我送回醫院。

那幾年,我可以不知疲倦地走路,直到漸漸地不迷路了。

我上幼兒園了。有了第一個玩伴,陸敏。陸敏的父親是外科醫生,母親是鄉下中學的數學老師。父親魁梧,像一塊四四方方的麻將牌,而母親瘦小,細腳伶仃的,像一個沒有發育成熟的女孩子。他們家在我家樓上那間屋子的對面,兩間屋子。

母親和瘦小女人每隔幾天就會吵架。我們兩家共用一個樓梯,發生摩擦的機會很多。母親剛到鎮上,本地話還說不好,沒說幾句就要搬出老家土話來。有幾次,她們打了起來,勝負未分時,男人們就各自拉回了自己的女人。

我和陸敏說話或成為玩伴應該是因為哥哥。哥哥比我大六歲,陸敏比我小兩歲。他個頭比我小,但力氣比我大。夏天,他以跟蟬一樣旺盛的精力跟著我哥哥到處打架,用梧桐樹上的果實與別人開戰,到處瘋跑。他崇拜我哥哥,也順便認識了我,被崇拜者的妹妹兼跟屁蟲。

樓下的那間屋子,是吃飯的地方。我經常用幾張凳子連成一條,然后躺在上面睡覺或胡思亂想。當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我渾然不覺,陸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屋來,拉住我的頭發,將我硬生生拽到地上。同樣的情形發生了幾次后,我在睡覺時就把門閂了起來。樓梯上的腳步聲響起時,我聽到手推門的聲音,然后是他喉嚨里低低地學老虎叫的吼聲,最后是悻悻離去的腳步聲。

哥哥曾對陸敏說,不許欺侮我妹子。陸敏說,好的,師傅。

陸敏曾對我說,我們一起去玩吧。我說,好的,師弟。

哥哥不屑于帶我們進行活動后,我們經常結伴而行。

剛到小鎮時,馬路是兩米寬的石板路。小橋一座接著一座。后來,橋越來越少,石板一塊塊被撬掉,水泥路從草地上衍生。

銅錢是古幣在小鎮的方言,在拆老舊的石拱橋時,橋墩下總會有很多銅錢,清朝、明朝甚至是唐朝的。陸敏很熱衷于搜集銅錢,橋下的亂石堆上總有他的身影。有時,我和他一起在橋下將一塊又一塊石頭翻來翻去,翻出蚯蚓、蜈蚣,翻出水里的螃蟹和螺螄,也會翻出一個個的銅錢,乾隆或者是康熙的。

我對銅錢的興趣沒有他濃,很快就跟他分道揚鑣了。我去了橋的那一頭,我父親的干爹家,看書。父親的干爹是陸敏母親學校的歷史老師,家里有《上下五千年》等許多藏書,能讓我打發一個又一個炎熱的下午。記憶中的下午總是炎熱得讓人非記住不可。我靠這些書忘記白天多么無聊,時間多么漫長。

拆掉風舞橋重新造新橋時,我從干爺爺家抱了幾本書從橋的一頭走到另一頭,橋墩下站著陸敏。我問,你找到了什么銅錢?他不說話。我索性跑到橋墩下看他。他呆呆地站在亂石堆上,雙腳被河水淹沒,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水邊的一只小貓,小貓的一只腳被壓在石頭下,后半截身體浸在水里。

我說,你把它弄上來吧。

陸敏朝我看了一眼,神情怪怪的。這種神情經常在他用滾開水澆螞蟻時出現。我開始擔心自己的話也許會使他更快地讓那只小貓完全淹沒在水里。小貓的尾巴不時從水面里伸出來,想把整個身體也拽出來,但它辦不到,它的腦袋一個勁地顫抖著。陸敏開始拿起水中的另一塊石頭,掂著,眼睛還是那樣地看著掙扎著的小貓。

我大叫,陸敏,你把小貓弄上來吧,我讓哥哥給你三個銅錢。

他抬頭看我。我補充道,是三個你沒有的銅錢。

他說了聲好,彎腰把壓住小貓的石頭掀起來。小貓喵嗚叫了一聲,瘸著腿拐進了亂草叢中。

我轉身離開,陸敏跟在我身后問,什么時候把銅錢給我?

我說,我不知道,你去問你師傅。

自從欠了陸敏三個銅錢后,我就老躲著他,而他總是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面前,伸出十個手指在我眼前作虎爪狀。

其實,我還是很愿意跟陸敏玩的,雖然他有時很可惡。我想找到哥哥把銅錢的事告訴他,但那個暑假一直不見哥哥的蹤影。模模糊糊記得一個早上,父親、母親、哥哥和我在吃稀飯時,他們三人有過一次談話。父親對哥哥說,你賺的錢都歸你自己。母親說,那怎么行,還是要先上交。父親看著母親,剛要搖頭,母親就說:這個月你媽都已經來取過三次錢了,你以為我不知道。父親扭頭跟哥哥說,還是先把工資給我,我先給你存著。然后,哥哥背了包出門了。

晚上,九點半左右,父親就要求我上床睡覺。我們三個人的臥室在樓上,哥哥一般都是九點半后回來。樓上的地板上有個縫隙,能把樓下的燈光滲透出來。母親一般在黑暗中看到了燈光就說,他回來了。過了一會兒母親又說,這討債鬼又在弄東西吃了。說這話的時候,母親一般都是聽到樓下鐵鍋與鍋鏟碰撞的聲響了。這時,我就想要起來去看看哥哥,去跟他說那三個銅錢的事情。但是,我又不敢說,我怕這個要求遭到拒絕后又遭到母親的呵斥。而第二天早上,當我起床下樓時(我能透過走廊上的窗戶清晰地看到對面陸敏家的情景,他和他母親那個時間總坐在一起吃早飯),就找不到哥哥的身影了。有一天,陸敏笑嘻嘻地跟我說,聽說師傅在糧站打磅秤,我們一起去找他吧。

糧站在小鎮的最東邊,河水到了那里就進入一道彎溝,掛機(一種有馬達的水泥船)與一般搖槽的船都駛進彎溝,卸下稻谷。哥哥站在一臺磅秤前,看到我們的出現很驚奇,也很厭煩。他沒有跟我們說話,只是不停地與賣谷子的農民說“抬上來”,“走”。我等了很久,終于抽了一個空當站到了磅秤上,對著他的臉,跟他說了那三個銅錢的事情。哥哥說他沒有,他說他有的話也得看陸敏的表現。他剛說話我就被身后賣谷的農民趕下了磅秤。我看著陸敏說,走吧,你也聽到了。陸敏狠狠地盯著我的臉,一聲不吭。回去的路上,我們打了一架,我第一次無比勇猛地回擊他,扯掉了他的一個衣扣,而我的右臉頰被他的指甲抓破了,留下一道傷痕,就在右眼旁。那道傷痕后來留下了疤,長大后也沒有消失,一直若隱若現地潛伏著。

打完架,我和陸敏有很多天都沒有說話。為了避免我和陸敏再在一起玩,母親把我鎖在家里。白天,在樓下的房間里呆著,我總是豎起耳朵聽屋外樓梯上的動靜,每一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一般大人上班后的時間中,陸敏故意用力弄出聲響的急促的腳步非常容易辨認。他經過我的房門時,用力地將鎖來回扯動,將門震出聲響,我一叫他的名字,他就一溜煙地跑了。過一會兒,他又會回來,用同樣的手段引起我的呼叫,同樣地逃跑。

幾天了,他都是用同一種方式提醒我時間的流逝。最后那一天,他無聲地成了我的同盟又迅速地讓我記恨他。那一天,父親與母親中的一個將自己的鑰匙落在了家里的地上,我將它撿起來,像拿一顆糖一樣在手心里反復揣摩。陸敏的腳步聲響起時,我說,我把鑰匙遞出來,你幫我開門。他沒有吭聲,但他站在門外不動了,當我把鑰匙從門縫里塞出去時,他的手就等在那里。

我推開門,他安靜地站在陽光的邊上,很清秀的樣子。我把門鎖好,跟著他走到大街上。去哪?我問。還去哪里,再去看看老橋。他說。

他說的老橋是那座被拆了一半的風舞橋。他脫了鞋子,挽起褲子踏入水中,伸手去翻石頭。我坐在石階上曬太陽。有嗎?找到了嗎?悶悶地,我不時問他。他很不耐煩,總說沒有沒有。我開始四處觀看,一個賣牛皮糖的貨郎走過,我眼巴巴地看著他,一個賣大頭菜的婦女走過,我還是眼巴巴地看著她。驀地,我發現就在不遠處的樹枝上倒掛著一排霉干菜,黑乎乎的樣子,立即,我的口水流到了嘴邊。看四下沒有人,我走過去以最快的速度摘子一截塞到嘴里。咸咸的,那味道至今我都還清楚地記得。

很滿意地回來,正想遞一截霉干菜給陸敏,我就聽到“喵嗚喵嗚”的慘叫聲。他手里正提著一只小貓的尾巴,晃秋千一樣地蕩著。貓很小,黃白相間的毛色,一只腳上纏著白色的繃帶。它應該就是上次那只死里逃生的貓。我怔住了,很想扭頭就跑,但我只是蹲下身來,手握起地上的一塊石頭。

你欠我三個銅錢。陸敏說。

我知道。我說。

陸敏開始把小貓的頭摁到水里,小貓掙扎著,尖叫著,仿佛塑料泡沫在玻璃上刺耳的嘶叫,陸敏不得不用兩只手完成他的動作。我將石頭扔向他,石頭擊中他的額頭后彈落到水里,他吭都沒有吭一聲,繼續他的動作。我又撿起一塊石頭扔過去,他一閃身躲開了。我大叫,我肯定會讓哥哥把銅錢給你的。他還是沒有停手。我說,我不把銅錢給你我就不是人。他問,那是什么?我想了想,什么都可以,是混蛋是小赤佬,是——他接著我的話頭說,是烏龜王八蛋,我說,是烏龜王八蛋。他笑了笑,很得意地松手了。那只小貓再沒有從水里抬起它的頭來,它就那樣落了下去,像一塊石頭。

我恨恨地對母親說,你再也不用鎖我了,你們打死我我也不會跟陸敏玩了。說話的時候大家剛吃完晚飯,我把從地上撿來的鑰匙遞給母親。母親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問,你又挨他打了?我搖搖頭,徑直搬了一個小板凳走到屋外去乘涼。

夏天的傍晚是燥熱的,在屋子里,身體很難感受到清涼。晚飯后大家都把自家的椅子拿到房前的空地上來,坐著,扇著蒲扇,聊天,看孩子游戲。醫院的大門是敞開著的,大街上的孩子也喜歡到醫院門口這一片空地上來玩。一般孩子們愿意玩人捉人的游戲,很簡單的游戲,只有跑和追兩種角色。

陸敏也搬了個凳子從樓上走下來,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沒有回頭,自顧自往前走。低低的“烏龜王八蛋”幾個字從他嘴里冒出來,我知道他想用這幾個字來激怒我,使我開口與他說話。我沒有上當,繼續往前走。

有很多天,我都沒有理陸敏。白天,母親依舊把我鎖在房間里。我不再守在門后,而是躺到哥哥的床上聽收音機。晚上,乘涼時,我會遇到陸敏,就像不認識一樣冷冷地看他,從他身邊走過。那些天的夜晚,他都在空地上瘋跑,與別的孩子玩“人捉人”。他的母親要他回家,他不聽,他的母親就拿了一根繩子來捆他,其實,是嚇唬他。繩子是塑料的,在空中抖了抖,確實把陸敏給召回來了,但他不是因為繩子的威力而回來的。在鄰居大人們的哄笑——“陸敏,你再不回來,你媽就用繩子捆你了”——中,他將繩子繞住自己的胳膊,對他母親說,你捆你捆啊。他母親因為下不來臺就真的將繩子系緊,陸敏乖乖地等她系緊后,胳膊往外用力,臉漲得通紅,模仿電視里的武功高手要掙斷繩子。旁邊的大人們笑得更厲害了,他母親怕他傷著自己,就上前去給他松綁,而他躲開母親,喉嚨里咿呀呀地大叫了一通,真的把繩子繃斷了。

據說,那天晚上,陸敏挨了他父親狠狠的一頓打。接下來的三天,半夜里,我們幾戶鄰居都要被陸敏的哭聲與尖叫聲吵醒。據說,是陸敏做噩夢哭醒的,而他父母從沒有跟別人說過陸敏夢到了什么。

哥哥在糧站的工作終于完成了。那天中午,我看到了他,他比以前黑多了,也瘦了。他把一沓錢遞給父親。母親問,多少?父親說了一個數字。母親皺了皺眉頭,說,這么少?

晚上,好端端地吃著飯,母親又發火了,問哥哥,你把另外的錢花到哪里去了?哥哥不說話,當母親舉起巴掌落到哥哥頭上時,哥哥說,不要你管,我自己掙的我自己花。前世作孽啊,母親叫著,操起門后的一根小棍子開始打哥哥。以前,母親打哥哥打得他哭是易如反掌的事,有一次,哥哥躲到了他的床底下,母親還蹲下身體將棍子伸進去,哥哥已經哭叫得聲嘶力竭了,但就是沒有按照母親的要求求饒,母親就用棍子一直抽打他的身體,說“我看你求饒不求饒”。后來,哥哥省下早飯錢買了氣功書,還研制了一種藥水裝在鹽水瓶里,我看到過他將藥水涂到自己身上,并得意地說“刀槍不入”。那天,哥哥握住了母親的棍子,稍稍用力一推,母親居然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吃驚的母親把棍子遞給父親,父親看了看哥哥,把棍子放回到門后,說,先吃飯。

夜里睡覺時,只有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父親和母親都在樓下,我聽到他們訓斥哥哥的聲音,又聽到東西掉到地上破碎的聲音,然后,我聽到母親的叫聲“你跑,你跑,你跑了就別再回來”,門咣當一聲后,母親和父親在樓下呆了一會兒就上樓來了。父親說,真不聽話。母親說,前世作孽。父親說,門不鎖,他應該會回來睡覺吧。母親說,應該會回,不然他去哪里睡。父親嘆了口氣,母親也嘆了口氣,然后母親說起了哥哥幾個月前把父親的領導的兒子給揍了一頓的事情,那個月父親的獎金被扣了。母親說,這樣不聽話的小子生出來就是討債鬼。然后,他們不再說話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穿好衣服跑到樓下看,父親已經出去買菜,母親上班去了。桌上放著幾只饅頭,熱氣騰騰的。而哥哥的床上,鋪蓋仍是疊好的,冷冰冰的,沒有一點熱氣。我納悶著,哥哥到哪里去了。陸敏出現在眼前,說,師傅讓你把他的書包給他。我把兩個饅頭放到哥哥的書包里,把書包遞給陸敏。

院子外,哥哥露出半張臉沖我笑。我分明看到他的另外半張臉一道傷痕伸過來,鮮紅鮮紅的,略微彎曲地躲閃著。那天是暑假后哥哥開學的第一個早晨。我看到的第一道陽光是從哥哥臉上的傷痕邊迸射而出的,特別像晴朗日子的一抹晚霞。

再早一些時候,哥哥和我一起被父母鎖在家里時,哥哥也學母親打人的樣子打我。哥哥說,你是最沒用的東西,只知道哭。我和哥哥在院子里看蝸牛從紫薇花叢中爬出來時,母親和父親沖回家來。母親到處亂翻東西尋找著她要找的東西,而父親制止她,并說她永遠也別做夢離開小鎮。就在我們的鼻子底下,他們扭打著,所有的蝸牛都驚恐得不見了。就在紫薇的花叢里,父親的腳踩住母親的腳趾,整個身體的重量都落在母親的腳趾上了。母親的尖叫劃過我的耳膜。

和伙伴們一起游戲時,哥哥總是發明一些從未做過的游戲,其中一個游戲受到過父母的啟發。晚上,停電又來電后的瞬間,哥哥突然讓陸敏把電燈關掉。在黑暗中,我們三個人圍成一個圓圈。哥哥說,我們現在開始去踩別人的腳,不能動手,只能用腳。我們胡亂地去踩。人要蹦跳起來,因為不能用手,被踩住的人在別人松開腳后立即就要以最快的速度跳起來,再接受別人的腳踩或者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去踩別人。這樣三個人之間的彼此腳踩能有多少種可能呢?如果是在高中學數列的時候,我能很輕易地就用一個排列組合的公式得到一個或許是錯誤的數字。那些個夜晚,感覺是混亂的,某種隱秘的情緒得到發泄,些許幸災樂禍,隨著疼痛的逐漸加大愈來愈大的笑聲。

那個年代,大約是上世紀70年代末。我清晰記得墻上天花板上糊的報紙上有“華國鋒主席”的字樣。那個年代,家里很不富裕,母親說起過在更早的年代里吃糠的童年。那個年代,似乎周圍所有的人都喜歡武力,不是健康的勇士之間的較量,而是病夫之間的指甲之戰。男人,女人,小孩,在打架的時候都像垂死的人,沒有力氣了還是要用指甲掐彼此的皮膚,摳自己的皮膚,要看到青色的淤痕,要聞到血的腥味才算還有一點活著的意味。那個年代長大的孩子,有些嚴重缺鈣,有些腿是X的或羅圈的,有些牙齒被四環素噬嚙,從六歲起就永遠成為煙鬼牙。

一些好的消息,從遠方傳來。比如新制定的什么政策比如新的分配方式,大人們的“比如”在嘴上輕快地說著眼神卻是迷惘的,似乎那些好消息被烏云重重壓著,囚禁在天邊永遠過不來,也不知是真是假。

日子一天又一天延續,人們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轉轉,吃了睡,睡了吃。重復沒有讓他們厭倦,每個早晨過后,他們總是更用力地陷入到這種重復中去。

傍晚,家里四個人在一起吃飯時,還是老樣子,爭吵和打斗時常發生。直到有一天,母親和父親打成了某種協議,他們在房間中央放一張小板凳,讓我和哥哥輪流坐上去,向我們提問:跟母親還是父親。那樣的日子才算暫時結束了。

由于哥哥先說了跟父親,我沒有選擇只好跟母親。

母親說,她會帶我回姥姥家。我說我想要和父親,哥哥在一起。母親哭,然后抱我去電影院。我在大街上哭,母親就拿出一角錢給我,說要給我買糖吃,我覺得如果我因為那一角錢而停止哭泣是對自己的羞辱,是一種背叛(在此之前,我從沒有親手捏過一分錢,一角錢對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我哭得更厲害了,我把那一角錢撕碎扔到地上。然后,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母親打我。這天的場景讓我恨透了母親,卻無法改變我以后將和她生活在一起并要努力去愛她的命運。

那天下午,當我坐在房間中央的小板凳上接受他們嚴厲的提問時,天空在頭頂上方裂開了,一分為二,并且,再也沒有愈合過。那天下午,我結合以往的經驗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們四個人,如果是陌生人,如果是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該多好。如果是陌生人,在大街上遇到了,為了錢財或美色大打出手,無論輸贏,無論成敗英雄,都可以輕松地拂袖而去,而不是將睚眥必報的仇恨嵌到喜歡與眷戀的血肉中去。

陸敏的母親似乎知道了我家發生的事情,與母親相遇也不挑釁了,而是朝我母親微笑。她甚至主動叫我去他們家玩。我第一次去了陸敏家。他和他母親坐在桌邊,看上去,個頭幾乎沒有太大差別,而他父親魁梧的身體像大山一樣矗立在他們的旁邊,看上去,陸敏和他母親都是這個眼神溫和的男人的孩子。

陸敏父母都去上班了。我和陸敏坐在桌邊,沉默著。我不能先說話,我一說話,就害怕他說“三個銅錢”或“烏龜王八蛋”出來,所以,我的嘴緊緊抿著。他先玩了一會火柴,又把長板凳當馬騎“駕駕駕”地叫了一會兒,然后,他走到我的面前,十指彎曲作虎爪狀高舉在我的頭頂威嚇我。我說,你做噩夢了,夢到什么子。一聽這話,他的爪子無力地頹下來,搭在我的脖子上。他說,沒有。我說,是不是夢到那只小貓了。他說,沒有。說著,他生氣了,兩只手用力地掐我的脖子。我掙扎著,我說,被我猜到了。然后,我的脖子因為被掐得太緊而發不出聲音來。他說,你欠我的你欠我的。這時,哥哥去上學了,父親在上班,母親在家里收拾整理她和我的東西。我能依稀聽到她搬動箱子和間或的抽泣聲。脖子被陸敏掐得越來越緊時,我聽到母親時斷時續的抽泣里有歌聲,是《小花》主題曲的旋律,“妹妹尋哥淚花流”,劉曉慶和陳沖的長相我根本分不清卻清晰記得那歌的旋律……我的身體無力地滑到了桌子底下,陸敏沒有防備又用力過猛,也滑了下來,并被桌腿絆倒了。剎那間,什么聲音我都聽不到了,耳邊一片寂靜。

陸敏的表情仿佛在哭,他的鼻子在流血。剛才漲得通紅的臉龐慢慢白下來,直到毫無血色,惟獨鼻孔淌出鮮紅的血。

大概是樓下的母親聽到了陸敏的哭聲,她上樓來把陸敏和我帶到陸敏父親所在的外科。

大人似乎在問我們發生了什么事情,我沒有開口,因為什么也聽不到,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在問這個。陸敏也沒有開口,他一見到大人就停止哭,然后嘴巴緊緊閉上,一言不發。

那幾天,偶爾我還是聽到一絲聲響,那是耳朵里面嗡嗡的回聲,仿佛一個封閉空間里空氣的振動。特別是當說話的對象是我的時候,我能有一些意識,但是絲毫不能用耳朵辨認這些回聲代表的含義。

剛開始,父母以為我在搗蛋,后來,他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們領著我去找陸敏問,那天下午發生了什么事?陸敏不開口,陸敏的父母指著陸敏的鼻子,搖頭不止。那幾天,陸敏的鼻子一直止不了血,有時血流很大,有時很小,大的時候有小拇指粗,最小的時候仿佛鮮紅的蠶絲。

那幾天,母親沒有打哥哥,父親也沒有打母親,家里原本打好包的東西也都歸回了原位。我很納悶,卻也無法開口問,由于聽不到聲音,我就不能確定自己開口說的話是否就是自己要說的東西,因此那幾天我一直緘默如石。

家里多了一輛自行車,永久牌的,似乎是父親買給母親上班用的。哥哥也多了一件新衣服,似乎是母親給他做的。

在家里躺了幾天,我耳朵里的回聲越來越大,仿佛潮水拍岸。

幾次走到陸敏家門口,我都停住了腳步。我看到陸敏躺在他們家的飯桌上,光著上身,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男人正將一根根銀針插到他的身體上去。

當我耳朵里的回聲越來越大,大到我的耳朵疼,疼得無法忍受的時候,我沖到陸敏的跟前,大聲叫出來:你好了嗎?

然后我聽到陸敏說,快了。

陸敏跳下床來,鼻孔里塞著藥棉,跟我說,去玩。

我們在醫院的各個科室里亂逛,想去找更多醫生或護士的兒女來玩。很不巧,那天,似乎都說好了似的,那些大人都沒有把自己的子女帶來上班。在婦產科被趕了出來,我們又去了內科,那里剛有一個喝了農藥的女人被送到急救室灌腸,我們聞著那種難聞的味道,路過太平間,到了化驗科。我們把頭發、一只螞蟻的大腿、皮膚碎屑和一顆水滴拿到顯微鏡下去看,那些陡然巨大的和原本肉眼下看不到的物體讓我們驚嘆。

很多個夜晚,母親再也沒有半夜從床上坐起來哭泣,當母親再也不想帶我離開家之后的很多個夜晚,我還是在半夜里被隔壁陸敏的哭叫吵醒。我想著他一邊從噩夢中睜大眼睛,一邊流鼻血的樣子就怎么也睡不著。白天,他除了臉色像透明的白紙,鼻孔里總是塞著棉絮外,依舊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正和他在他家里搭積木呢,他母親和父親都回來了。兩個人商量了很久,終于下定決心似地說,先用豆子試試吧,如果止住了,過一段再用人參補氣。他們將豆子炒得滾燙,然后讓我幫忙到家里找幾根繩子來。等我跑回家,找了幾根繩子,陸敏已經躺在地上,鼻孔里塞著豆子,隱隱還冒著煙,血再沒有從他的鼻孔里流下來。我聽到陸敏的母親說,西醫不如中醫,中醫還不如土方子。

哥哥走了,是去市里上中學,一個學期才能回來一次。臨走時,我又跟他說起那三個銅錢的事。他湊在我的耳根說,所有的銅錢都賣掉了,不然根本吃不飽肚子。我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因為曾經發生過的聽力問題,原來要上小學的我在報到那天被拒絕了。面無表情的我回到家里,等著陸敏來找我。

去找銅錢吧?我主動跟他說。

跟你?他搖搖頭,他的眼睛似乎在說,我不想再打你,你也不要惹我。

找到了都歸你。我說完又急忙糾正,不是,我找到的,假如你沒有的給你三個,然后還是歸我自己。

他點點頭。

很不幸,似乎我找到的銅錢(乾隆啊,咸豐啊,有一次一枚宣統)他都已經有了,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欠他三個銅錢。他偶爾還是叫我“烏龜王八蛋”,他這樣叫我的時候,我就不理他,等第二天兩人一起出發去找銅錢的時候再跟他說話。

幾乎所有的舊橋都被我們掃蕩過了,一天黃昏回家路上我們商量著接下來該去哪里找銅錢才好。只有墳了。他說。墳?我說。你敢不敢?他問。我點點頭,眼皮耷拉下來。

第二天,我們同時去參加我父親的干爹的親爹的葬禮。不是一起去的,他母親帶著他,我父母帶著我。我們在同一個圓桌上吃豆腐飯。吃完后,人群散去,近一點的親屬或者朋友就要去送靈。四個男人抬著那個老人的棺材,其他的人跟在后面向墳地走去。

在一片桑樹林邊,他們挖了個坑,把棺材放進去。陸敏朝我使了個眼色就跑到坑的邊上,眼睛往里面看。我也跑了過去,剛站到他身邊時,我就想起我見過幾次面的那個老人。他通常坐在一只跟他歲數差不多老的藤椅上,臉上的皺紋多得遮蓋了他原來的相貌。他的喉嚨里總是發出類似說話的喃喃聲,但又聽不清具體是什么。他的身上總是伏著一只骨瘦如柴的老貓,和他一樣閉著眼睛,當你靠近的時候它驚醒地抬起臉,眼睛放光,讓你不敢再靠近。棺材放下去的時候,陸敏幾乎要把自己的上半身埋到坑里去了。大人們的頭都低垂著,抹著眼淚,看不到他的舉動。我看得到,我就站在陸敏身后。泥土一鍬一鍬地鏟了下去,覆蓋住棺蓋,快要將它都蓋滿時,一只老貓突兀地從泥土中跳了起來,舔了一下陸敏的臉,又落回到泥土中,隨即被另一鏟泥土覆蓋,一點身體的痕跡都沒有。陸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翻了白眼。

陸敏的母親說陸敏的身體太虛了,不能下來跟我玩。那段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去找銅錢,并且跟著母親出了一趟差。

母親帶中學的高三畢業生去市里參加高考,并負責照顧他們的身體。在與那些高三學生同住的三天里,我認識了母親的老鄉,一個女學生,紅玉。她很喜歡我,每天晚上給我梳一回小辮子,并且跟我說,回小鎮后可以去找她玩。我記住了她的話。果然在回小鎮后經常去找她玩。

有一段時間我忘記了我是誰,我只想變成紅玉一樣的大姑娘,有兩條特別長可以盤在頭上的大辮子,然后穿著裙子,裙子有個口袋,手伸進去就能掏出錢來買冰棍吃。影子在路上特別纖細,并且笑起來很爽朗的樣子。這一段時間我一心一意要快點長大。我幾乎忘記了哥哥,也忘記了陸敏,心里只有紅玉。

后來,紅玉家里出現了一個固定的男人,他的眼睛狹長,像門逢一樣透著涼風。他看我的時候,我渾身發抖。我不怎么去找紅玉了。

這時,我已經上小學了,松散地學習,忙碌地在同學中結交死黨,跟無數人交換“我喜歡你”的約定,有了這個約定就一起下課玩,一起打掃衛生一起放學后做作業。死黨是要好的女孩和共同喜歡的男孩,大家總是在放學后和周末選擇在一個同學家里聚會,玩游戲,偶爾假借玩游戲的名義窺視對方生理的秘密。接下來,父親單位蓋了新樓房,我們搬了進去,從此后,我很少見到陸敏。

幾年后的一天,我無意中聽學校的老師們議論,說是某個醫院職工的一個孩子吃人參早發育了,智力也許有了問題。我的腦子似乎被重錘敲了一下,本能地想到了陸敏。放學后,我向陸敏家走去。

天色黯淡,陸敏的母親正蹲在院子前殺一條魚。她用刀子刨開魚肚子,取出血乎乎的一團東西扔在一邊,然后刮魚鱗,接著用清水沖洗它。整個過程完成后,我問她,陸敏呢?她說,在家呢。她看了看我,補充說,他現在還不能吹風,但你可以上去玩。我點點頭。然后,我看見我腳邊血乎乎的東西里,有一顆鮮紅的東西在跳動,它跟周圍接連部分完全沒有關系地跳動著,鮮活而有力。我問,阿姨,這是什么?她頭也沒抬就說,是心臟。我正好奇而略帶畏懼地看著它繼續搏動,突然聽見身后一個人冷笑著,我回頭看,是陸敏。他仿佛瞬間長大了,個頭高過我很多,人也壯實了,甚至脖子上有了微微突起,唇角有了絨毛。我愣住了,一時不敢叫他的名字,但他的目光還是老樣子,若即若離地撲打在我身上。我說,你好了嗎?他沒有理我,徑直抬腳,踩到了那顆跳動著的魚的心臟上。然后,他像根本沒有看到過我的樣子在她母親的召喚聲中和她母親一起上了樓。

我站在原地,手去觸摸那顆再也動不了的心臟,它已經完全干癟。

擔心同學們知道我認識那個傳說中的人參傻子,我再也沒有去找陸敏玩。按理說,他也應該上小學了。但我從來沒有在學校里遇到過他。

后來,我也去市里讀中學了。那一年暑假回家,我問父親,陸敏呢?父親搖搖頭,走開了。我再問母親,母親說,不知道。我向父親同事的孩子們打聽,他們的說法都不一樣,只有一樣是確定的:陸敏死了。我問那些孩子,你們親眼見到了嗎?他們搖頭,說,我們也是從別人那里聽來的。

一種說法。陸敏的母親騎著自行車帶著陸敏在街上正騎著呢,天上掉冰雹了,那是三伏天,突如其來的冰雹讓陸敏的母親拼命蹬車,耳邊呼呼的風聲讓她忘記了陸敏,等回到家,自行車后座上,陸敏不見了。有路人看見陸敏從后座上仰身倒地,被冰雹埋了起來,人們還隱約聽到從冰雹堆里傳出興奮的叫聲。

第二種說法。陸敏到鳳舞橋下找銅錢時,被綠毛水鬼拖下了河。洗衣服的婦女看到原本長滿綠茸茸青苔的木頭樁子瞬間變紅了,她說,那是水鬼邊吃東西邊給自己換血呢。

第三種說法。陸敏又一次參加別人葬禮時,自己跳到坑里,被泥土覆蓋了。誰也沒有看見他跳進去,但后來,送葬的人群散去時,新墳的土全被風吹開了,人們不得不回轉去看個究竟,陸敏的尸體就躺在棺材上。

第四種說法。陸敏又一次流鼻血,血流不止,再怎么治都不行,沒幾天鼻孔就全部爛掉了。

哥哥大學畢業后,回到鎮上,問我陸敏呢,我剛要回答,陸敏的母親與父親就從我們面前走過,陸敏的母親抱著一個漂亮健康的小女孩,眼睛跟陸敏一模一樣。我對哥哥說,這是他們剛生的女兒。哥哥上前去逗她,她沖哥哥笑,喵嗚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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