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鋼剛出火車站,右眼就被一只突如其來的黃蜂蟄了一口,胳膊肘里小心翼翼夾著的景泰藍花瓶砰地落地,眼皮上某點尖銳的痛迅速腫脹,遮蔽了一半的視野。他從地上拎起裝著景泰藍花瓶的白色套子(碎片相互擠壓叫囂著),跌跌撞撞地來到一輛出租車前,說,去醫院。司機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猛地踩下油門。痛擴張得更大了,幾乎波及了整張臉。醫生給他的傷口做了處理后,他才勉強睜開另一只沒有被包扎的眼睛。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男人很面熟,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盯著他,還有一點點的同情。有事嗎?他問。你還沒給錢呢!是我把你送到醫院又把你扶到這里的。的費、掛號費、治療費還有藥費。男人得意地翹起嘴角,遞給他一個裝著三個藥瓶的口袋。他摸出錢包,給了男人所說的數目,又向他道謝。男人接過鈔票,問,你自己能行了嗎?他吃力地點點頭。男人走了。還有一個女人坐在他的前邊。你怎么還不走?他甕甕地問。這句話該我問。女人的聲音很好聽,也很兇。他集中精神向女人看,女人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大褂。我疼,這里也痛。他指著自己的腮幫子對女人說。正常的,過了這個晚上就好了。女人說著伸了一個懶腰,腰部以下凸現的輪廓仿佛一只飽滿的蘋果。他點頭,眼睛被蘋果的飽滿牽引著。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朋友。他說完,電話鈴響了。女人去接電話。讓我休息兩個星期?還扣半個月獎金?憑什么呀?……是啊,今天早上我是跟一個病人吵了幾句,那又怎么啦?告就讓他告吧!醫生就不能發火了?今天本來我休息的是臨時代班的還耽誤了我自己的事呢……女人重重地擱下了話筒,看到他還坐在那里。你還沒走?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他訕訕地笑。神經病!女人罵著走出了值班室。他一個人無聊地在屋子里坐了一會兒,看了看表,八點缺五分。再呆五分鐘吧。他摸著腫脹的右臉對自己說。
在賓館里躺了一個晚上后,李小鋼腮幫子上的痛感減輕了很多。他一早起來就吃了兩碗面條,擦完嘴,他掏出手機給陸游游打電話。一只黃蜂耽誤了你與我表姐的見面?你的臉都腫了?真的痛得這么厲害嗎?什么黃蜂啊,穿過太平洋從美國飛來的吧?陸游游咯咯咯笑個不停,他也陪著笑幾下。那么你表姐怎么辦?他問。我表姐?陸游游停住笑,焦急起來。我表姐應該去火車站接你的,我給她單位打電話告訴了她車次,她一定白等了!你就沒有看看有沒有人舉著你的名字的小牌?沒有,我一下火車就被蟄了。該死的黃蜂!陸游游恨恨地說著,說到蜂字時又咯咯笑了起來。算了啦——我表姐脾氣很好的,應該不會怪你。我等會兒把她單位的電話發到你的手機上,你自己再去找她吧。記住先把花瓶給她,再跟她說我媽的事。好的。他答應著才想起那個裹在白色棉布套子里的景泰藍花瓶已經四分五裂了。哪里有古董店?他向服務員打聽。服務員搖頭。他出門走向大街。四月底,天氣已然很熱,他走了一會兒額頭上就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哪里有古董店?他截住一個小姑娘。那里。小姑娘硬邦邦地用土話說,手指指向街的盡頭。是路底嗎?小姑娘點點頭,笑著走了。他回頭看她,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笑容很善良。今天是星期三,應該在上學啊。她不說普通話,那是小童工吧。沒過幾年,她就會長大,身體像陸游游一樣誘人而無聊。她的身影消失在街的拐角,他才停住胡思亂想,腳步向前。
這個城市叫千水,在A省的最西邊,是山區中的一小塊平地。他與陸游游所住的城市叫余甸,在A省的最東邊,靠海,不知由什么朝代的農民填海而成。從余甸到千水只有一趟火車,下午四點發車凌晨四點到,整整十二個小時。陸游游把車票遞到他手里時少有地非常嚴肅地說,既然我們要分手了,你就替我辦最后一件事吧。好的,好的。他又一次這樣答應著,就抱著一個景泰藍花瓶坐上了火車。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光里,他坐在一節空蕩蕩的車廂里,車廂是最老式的,硬座的硬硌得屁股疼,車窗敞開著,風呼呼地捎來咔噠咔噠的聲響。他閉上眼睛,腦子的清晰卻總是讓眼睛睜開,在黑暗里逐漸明亮。李小鋼,男,剛過完38歲的生日,離婚三年了,妻子與女兒已與另外一個男人生活在省城,有一個情人陸游游,妖媚可愛。前不久,他經營的公司破產時,陸游游的母親去世了,陸游游一張蘋果般鮮嫩的臉蛋總是蔫蔫的,然后她的小嘴湊在他的耳邊嘀咕我要嫁人了我要嫁人了,他說好的好的。幾個星期過去了,她埋怨他怎么一點動靜也沒有,他說快了快了,嘴親吻她的頭發。又幾個星期過去了,她開始哭鬧,像他的前妻一樣伸出十指尖尖,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把那十指握在手心里,針一般地刺痛,他微笑他說親愛的寶貝讓我們做愛吧。那結婚呢,他的寶貝身體柔軟得同時不依不饒。需要一點時間,我才離婚三年,三年還不夠長嗎?短……短了一點。他使她徹底癱軟后突然感到腹腔前所未有的空虛,視野一片空白,他用雙手捂住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睛,那張滿臉紅暈的蘋果臉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親愛的寶貝,他無力地說,我實在不想再結婚。空氣平穩,沒有急速地流動。陸游游用枕頭拼命地砸向他的腦袋、肩膀、胸脯、腹部……這樣的順序曾是他的吻落下的,這樣的撲打也沒有使飛溢出來的羽絨變得更重,它們老老實實地上揚安安靜靜地跌落在地板上。我一定要嫁人,不管是你還是別人。這樣的尖叫在這樣的火車上出現一定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手撫摩著白棉布套子里景泰藍花瓶上突起的紋路,得意地笑了笑。
街很長,過了五個紅綠燈,那家古董店還沒有出現。這是千水市的主干道,四周的小馬路都夾雜在逶迤的山道里,又窄又曲,只有這條筆直地衍生,一直向前,仿佛通向前面的高山里。腿有些酸軟了,一只眼睛的光的確沒有兩只眼睛亮。他停在路邊,靠著一棵洋槐抽煙。前邊幾步路處也是一棵洋槐,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花瓣散落在樹下,樹上最低的枝椏間,一張白色的網透明而致密,腳步匆忙的黑色蜘蛛正竭力從網的下端將一根白線拉到網的最上端去。他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蜘蛛結網,然后抬起腳,將煙蒂在皮鞋底上摁滅,再抬頭,“復興古董店”五字赫然人目。兩個身著馬褂、頭頂瓜皮帽的人,一個二十多歲,一個六十多歲,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將景泰藍碎片放到一張大盤子里,一邊嘀咕著這么碎,最好不要缺,缺了就不好補了。缺嗎?年輕人問。不缺,都在袋子里。他看見六十多歲的老人向年輕人打了個手勢,年輕人就對他說,修好最少要兩個星期。能不能再快一點?他問。已經是最快的了,我師傅說本來就很難修,但看在這花瓶的確是好東西——年輕人邊說邊看老人的手勢——應該是明朝的,所以勉為其難,也只是試一試,補一補。老人端著盤子進到店鋪的里面。他靠在柜臺上遞給年輕人一支煙,手指耳朵說,你師傅?對,聾啞人。年輕人打了個哈欠,與他攀談起來。余甸的?好地方啊,很富,你們那里的人都自己開廠吧?是羊毛衫廠吧?聽說每戶農民家里都有十臺織綢機,真是富得流油啊!我們千水市啊,好像比前幾年好多了,那也是近幾年的事,搞了旅游開發,讓我們這樣的店都仿照古代的樣子,穿這樣搞笑的衣服,我覺得難看死了。年輕人抖著袖子,一臉的鄙夷。你師傅應該不討厭吧,他又點燃一支煙。對,他好像不討厭。他的耳朵是怎么回事?耳朵啊,這樣的……
原本以為在火車站將花瓶交給陸游游的表姐,他就可以在千水市閑逛一圈后返回。現在,閑逛的時間要大大地延長了。本來,閑逛對他來說不是難事,在公司倒閉后,他學會了悠閑自得地過活,漫不經心地打發時間,睡覺看影碟,沒日沒夜,甚至陸游游威脅要與他分手后,他還就去了花鳥市場,然后客廳里多了一個金魚缸,陽臺上開著一盆蟹爪蘭、一盆海棠,還有一盆文竹。給魚換水、給花澆水需要固定的時間,他開始有規律地作息,每天按時看到太陽與月亮,偶爾腦海里空蕩蕩地生出幾個月前女兒在電話里的聲音。也許是去年年底,也許今年開春,他給女兒打過一次電話。女兒的聲音永遠是這樣稚嫩,但興許,她已經開始發育了。上一次問到她跟班里的同學關系怎么樣,她說女同學還好,男同學嘛,有幾個很討厭,總是來惹我。興許她已經被那討厭感動得悄悄地戀愛了。想到女兒,他不由回顧了幾個離婚后的年輕情人,幾乎都是差不多的模樣,嫩的皮膚、嬌羞的表情和豐富的床笫經驗,只有陸游游,因為是處女,因為比他小二十歲就若即若離地牽絆著他,直至完全排擠了他別的情人而將自己打造成未婚妻的樣子。對處女的責任讓他著實忐忑了幾天,好在肉體的成熟有著難以想象的速度,當陸游游在床上可以向他發號施令時,他便像回到水里的魚般重新松弛了。閑逛的日子里,他隨便做點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甚至是做愛,陸游游嫌他太懶惰,給他找心理與生理上的原因,然后取笑他四十不到就像一個五十多的人。五十多的人,很幸福啊,看得到自己命運終結處的光了。興許我這樣無所事事是為了早一點到達那個人口
兩天后他到醫院拆了蒙住右眼的紗布,重又用兩只眼睛看東西。一下子不是很適應,看到的東西范圍更廣,卻看不真切。與被黃蜂蟄之前相比,兩只眼睛意味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世界在搖晃,偶爾兩個部分重疊起來,人與物都有雙倍的體積。當他把他的感受告訴護士時,這個應該是嬌小身材的年輕女人像蚊子一樣輕地哼了一聲說找眼科大夫去就轉身離開,瞬間,他眼里涌入一頭大象般巨大的背影,他急忙閉上雙眼,少年時看第一部立體電影《槍手哈特》時的興奮與恐懼重又涌入他的身體,像魚缸瞬間被水流充滿。他走入一家眼鏡店買了一副墨鏡,在所有光線瞬間暗淡的時候,一種青苔的陰涼與粘濕讓他稍微鎮定下來。需要給陸游游的表姐打電話嗎?花瓶都沒有修好,還是等花瓶修好了再打吧。陸游游也應該會跟她表姐聯系的。只是,實在無事可做……賓館的大廳里,他驚異地發現他的行李放在前臺后的柜子上,而前臺小姐說剛剛接到總經理的命令暫停營業。為什么?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他付錢結賬,走出賓館,腳步悠悠地晃向前方。將行李放在“復興古董店”的柜臺上,他遞給年輕人一支煙。你住在哪家賓館?噢,那家啊,聽說老板吃了官司,店肯定是開不下去了嘛!什么官司啊?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因為錢就是女人。現在這世道,哼,還能有什么?順著年輕人的目光,他看到墻上所有的窗都開著,烏云壓住了伸進窗框的樹椏,黑沉沉的,一個女人的臉從眼下晃過,瞬間出現在柜臺前。姐!年輕人的眼睛里冒出了光。老爸呢?在里間呢。她從他身邊走過,目光空洞,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她渾圓的臀部與夸張的細腰在他的墨鏡上蒙上一層燥熱。什么寶貝啊,修得這么投入?她又出現在柜臺前,用白皙的手作扇子搖晃著,問年輕人。他的。年輕人手指著他。她打量著李小鋼,皺起眉頭。不認識了吧?我認識你,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他邊說邊拿掉墨鏡。
與陸游游相比,他似乎更喜歡與她的母親說話。老人堅持一個人住在余甸市舊城區的老房子里,陸游游每個星期六下午去看她一次,有時他陪她一起去。陸游游看母親也就是跟母親打個招呼然后看電視。老人一般抽著煙,皺紋游走的臉上殘存著幾分圓潤。他坐在窗前看天,一邊與老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具體說了些什么,他也記不得了。只是知道與老人瑣碎的話語很讓人閑適,時間從話語的間隔處溜走,一個下午很愉快地就從空白的記憶里過去。老人死后,他再也沒有去過那個老房子。現在,從千水市匆匆回來后,他忽然在自己的金魚缸前思念起那個老房子來。舊城區改造被宣布后不久,陸游游曾要母親搬出來跟她一起住。老人似笑非笑地說,沒關系,沒關系。后來,改造還沒開始,她就一臉皺紋一臉寧靜地在終日發呆的椅子上停止了呼吸。醫生說,那是“老死”。坐在老人坐過的椅子上,他微微瞇起眼睛,想象著自己老死時的情景。午后,空氣里有著異常沉悶的燥熱,想象死亡的難度超過他的想象,在思緒無處蔓延的時候,他又回到了千水市復興古董店的二樓,他與她坐在八仙桌的兩邊,各自扒著碗里的飯。她說,如果不是我莫名其妙地被醫院領導停職,我也不會心情沮喪,如果不是我心情沮喪,我也不會收留你這個外地人。哼。她鼻孔里的氣幾次吹到了他夾菜的手上。他點著頭,問,晚上怎么睡?她笑著說,你說怎么睡?你要學我老爸抱著花瓶睡?雷聲在空中盤旋,幾道閃電后暴雨傾瀉,她去關窗,他從后面摟住她的腰,他看見那棵洋槐上的蛛網被打掉了一半,蜘蛛吊在一根掛下來的蛛絲上,蕩在豆大的雨點間,幾只黑腳滑稽地游泳似地比劃著。她砰地關上窗,轉過身來。他閉上眼睛,將頭抵在她的胸前,眼角突然有些濕潤。第二天凌晨,他夢到他的臉長在那只蜘蛛的圓身體上,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毛茸茸的蜘蛛腳一只又一只地掉進去,沒有一絲聲響。他哼哼著推醒她,說他要走了。她問那你的花瓶怎么辦。他說沒關系,送給你吧。她點點頭說隨便又迷糊地睡去。現在,他才逐漸想起她的確很像他的一個朋友,其實是情人陸游游。站起來,往街上走去,拆遷工程已經開始了,到處都是碎瓦斷磚。他正琢磨著如何向陸游游交代,手機上閃過一條亮光,是陸游游的短信:你要是回來的話請立即來參加我的婚禮。他猛烈地咳嗽起來。一會兒,他止住了咳嗽,往短信上輸入:我還在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