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的吧,同舟共濟是修一世的福分。了解海帆,緣于同居一周。年中的時候,我們一起參加一個業(yè)務培訓班。這個培訓班是如此認真而郁悶,天天上課,打卡,晚上安排課室自修,未了要閉卷考試。我們沒有去自修,大多呆在房間里,做做瑜珈伸展動作,聊天,看電視。雖然我們同事很多年了,但一直只是見面點點頭那種。所以,住下來時,我就問她,你真的是姓海嗎?這個姓很少見……未等我說完,她即刻爽且快地答曰:海瑞。我笑了。她真的就是這個姓名。
雖然對授課的內容頗有微詞,但既來之則安之。我還是天天聽課做筆記,而海帆比我還要認真得多,她不開小差,筆記也做得好。有一天吃晚飯時,許多學員說考試時要如何作弊,還說要發(fā)動起義,取消考試。我們聞之,相視瞠目心里清楚,我們都是一個沒有能力搞事的老實人吧?雖然老實,但心里總是渴望自由的??荚嚽暗囊粋€下午安排自修。我們又不想自修了,然而珠海的街道白天也實在沒有什么可逛的,我們所住的酒店在拱北,人多又亂,交通燈的設置也似不合理,幾次過馬路時我們一行都驚慌失措。我忽然想起,近代的珠海出了不少的名人,陳芳是最具傳奇性的一位。他是中國首位華僑百萬富翁,一代糖王,所經(jīng)營的糖業(yè)公司一度是北美最大的供應商。他晚年就定居家鄉(xiāng)珠海,應有故居可尋。與海帆一說,沒有想到她即刻興趣盎然,說要到酒店前臺找一找他的故居資料,還說不要午睡了,中飯之后馬上出發(fā)。我有點猶豫了,因為我想看望一位這些天一直未聯(lián)系上的師姐,我想再聯(lián)系一下她再定。但我也不想掃海帆的興,就提議帶上其他同事一起去參觀故居,我是想,即便我不去,也最終有人和她同行啊。海帆實在很想去看陳芳故居,而且,對午飯對于午睡的誘惑力了解透徹,未及和其他同事說,她就向我提議,如果他們不去,我們也去吧?她是不經(jīng)覺地用了那種小孩子生怕得不到允許的商量語氣說。果然,其他人說飯后要睡一下,不去了。
我們兩人就去了,一路淫雨,到達那個珠海著名的故宅,梅溪牌坊。雖然的士司機對于我們不去圓明新園,而跑去看“那幾座舊房子”感到不可理解,然而,我們覺得這個地方真是來對了。看到光緒皇帝賜給陳芳一族的三座牌坊就那樣低調而莊嚴地聳立著,海帆馬上變法似地從包里掏出數(shù)碼相機來,在各個角度拍來拍去,把解說詞都拍下來了。這個時候,我真恨自己怎么就什么都沒有帶呢?看來海帆是有準備的人,時刻準備著去感受和搜集一些文化上的東西。后來,當我看到她的書《印度誘惑》時就有點恍然大悟的樣子。
陳芳這座百多年的老宅很豐富,耗時六年建成,許多材料直接從夏威夷運來。從建筑風格,從結構,從各種細節(jié),它都給我們無限的驚喜,多么精美的家俱,多么洋氣的窗格,多么華麗的廳堂,多么傳奇的家族故事,甚至宅前那一株130年前種植的細高細高的假檳榔,也與眾不同的樣子,在風中搖曳,遺世獨立。我們貪婪地一一細看,海帆不時地把自己拍下的滿意的圖片打開給我分享。我參觀得慢,因為相機就是她的眼睛,她等于有了雙倍視力,還得意地說,我把說明文字都拍下來啦,結果她也省下了看文字的功夫,常常要等我參觀完一處,再一起到另一處。她似乎很有耐心,對此并沒有什么煩怨之詞。這是個清冷的下午,游人稀少,偶有旅行團游人隨著導游的喇叭指示,如一群鴨子一樣一陣喧嘩地過來、過去,如此三兩撥,宅子又復歸平靜。海帆說,我們這樣子游就是最好的,沒有行程上和時間上的限制,可以細細地看。后來,我們還跑到了很偏僻的一隅,那里就有陳芳家族墓園。陳芳共育子女18個,但他的第三子陳庚虞,先后娶了16房妻妾,卻無一子嗣。陳庚虞生前就在此立下碑文,讀來卻是參透了生死的文字。海帆把這個也收羅進她的相機里了。
世上的人,如恒河沙數(shù),一粒沙子又如何和另一粒沙子相識呢?一切都不過機緣,萍聚萍散而已。日落西山之時,我們就在故居對面彩虹般漂亮的汽車站等車,車卻是姍姍不到。我們就隨便地聊了起來,說陳芳的故事,也說各自的故事。海帆是川西人,在廣州讀住20多年了,她喜歡旅游,到過許多地方。她很樸素,樣子和行頭都不太像標準的驢友,但她確實是熱愛旅行之人。上世紀80年代時就游歷西部的絲綢之路,且不說國內,連國外,也是跑過很多地方的。我只聽說過她前兩年到過印度,我問她買什么特產了,她就跟我描述了一番紗麗和耳環(huán),并沒有提到關于書的事情。
這樣散漫的聊天,竟然延續(xù)到了夜晚十點。那個晚上本該是拿來復習,應付第二天的考試的。但海帆靠在房間環(huán)形的椅子上,就這樣說著說著,說到感情,說到婚姻,說到人生的某些失誤和收獲,抑揚頓挫,滔滔不絕。一個人就是一種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平日我們只過著自己營營役役的日子,又有何余情和余暇關注別人的生活呢,如果不是在這樣特殊的氛圍里,又在特別的時機中。我就這樣聽著,聽著,我驚詫于普通人生里也有的這種種驚險,種種一不小心的千古恨。故事快完了時,我也終于感慨地慶幸著,一個心靈終于從黑暗中走出來了,這需要多長時間的洗涮,需要多么堅忍的自我救贖能力呀。在我快吁一口氣的時候,海帆忽然囁嚅地對我說,這些事情,我都沒有跟同事說過,你……我明白她的意思,大概她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對著我這個其實也不很相熟的比她小的同事。真誠總是需要置換的,我當時很想跟她表白一句,就如《紅樓夢》里黛玉在寶玉挨打后跟他說“你從此都改了吧?”寶玉就回了的那一句“你放心”。但猶豫了一下,覺得時間是最好的證明,就終于沒有講。后來,有電話打進來,又要繼續(xù)背書,第二天考完試,大家旋作鳥獸散了。
此后,各忙各的,彼此的來往也沒有因為那晚的聊天而增加,所謂的相忘于江湖罷,但在我心里,卻也隱隱覺得,欠了海帆一句承諾的。
日前一次極偶然的機會,我得知,海帆寫了一本書《印度誘惑》,是祝勇主編的,收在“行走與停留叢書”里,那是年初中國旅游出版社出版的。這家伙,很低調啊,跟她談了那么多印度的見聞,卻不見她提這本書。
我只好向她索要來看。書裝幀得很漂亮,圖紙文都好,我一下子看完了。在看的過程中,我不禁回憶起和她一起參觀陳芳故居的情景。此書和彼景簡直是互文互讀。書內的照片很多是海帆自己拍攝的,雖然全是印度風情,但她的關注藝術,關注建筑全景,關注雕刻細部的視界,是一脈相承的。她在印度行走的足跡和拍攝的姿態(tài),仿佛就可以在故居前重現(xiàn)。她是帶著心靈去觀察印度的,書內每一章的編排都頗見用心,引語精彩,在描述印度的動物崇拜時引“把人的胃當作動物的墳墓,這是不對的”。在寫印度人的章節(jié)前引“當你抱怨鞋子不好看的時候,有人卻沒有腳”。中國和印度,差異太大,互相誤讀之處甚多。海帆至少在書里提供了關于印度文化的個人詮釋。她對于泰姬陵的感悟尤其出神,先前我單知道它不過是印度的一個著名景點,原來,因為泰姬陵,人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見過泰姬陵的,另外一種是沒有見過泰姬陵的。在海帆的書里,我知道,泰姬陵是這樣的一個人文建筑:“假如時間有靈,它會把世間其他一切事物先毀滅掉,而留下泰姬陵作為人類擁有高貴品格的證據(jù),以便使最后一個死去的人,感到一絲安慰?!?/p>
旅行是什么呢?是把眼睛從自身移開,望向他人,望向遠方的過程。更可能的,它是一個蕩滌心靈塵埃的過程。把視線放人藝術中,放人千年的文明中,超越,超度,如一滴水匯入海洋,借此取得永恒。學開車時,每當要走一些長而彎的路時,我們就總是很緊張地盯著眼前的路面,但這樣往往卻走得東倒西歪,教練這時就會棒喝:眼睛朝前看,望遠點,再望遠點!這樣做,反而就走得對了。讀著海帆寫的書,我覺得她走得越來越穩(wě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