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叫什么名字?哪里出生?家住何處?有個什么樣的家庭?我一無所知,然而你卻在我心底留下了一個難忘的記憶。是一種讓我對你感到抱歉的記憶,記憶里的畫面是你等待在黑暗街角里的樣子。
“冬日冷夜,吹著風……你的長發(fā)飄在風里,發(fā)絲凌亂飄在你臉上,你雙手抱胸,像是不堪寒冷地瑟縮著……”這是我多年后突然想到你時,就浮現這樣一個等待在黑暗街角里的你的畫面。這當然不是當時你真正的樣子,而是經過我愧疚的內心投射出來的畫面。真實記憶的成分很低,大部分來自我心的想像,而成了一種心里編織的記憶畫面。
其實對你當時真正的樣子,跟當時真實的情景,記憶早已模糊一片了。記不得你的臉,記不得你是否長發(fā),記不得那晚是否吹著風。記得的是我站在旅社門邊,望著等在對面街角的你,心生怯意,臨陣退卻地閃身彎進旅社邊小巷子里快步離去。
當然也還記得前一刻你的溫柔、你的激情。我在你溫柔的激情里得到了欲望的滿足。
“沒關系吧!對一個妓女放鴿子,有什么關系……”當時我彎進旅社邊巷子里快步離去時,心里是這樣想的。在當時這種心態(tài)下不以為意,當小事一樁輕忽了的這件事,卻在遙遠的日后,當我編寫《放浪》這個電影劇本時,突然在心底冒出,瞬間在眼前浮現一個等待在黑暗街角里的你。同時油然而生極深歉意的愧疚感,且在愧疚感里覺得仿佛你一直等在那里,至今還等待著似的。
那晚,你帶著微微醉意,嫣紅著臉頰來到。也許醉意里的易感,也許某種心情的觸動,你帶著戀愛般的心情溫暖著我,仿佛像情侶般地跟我激情歡愉了一場。處在激情歡愉過后的余緒里,你約我一起吃夜宵。我還在猶豫時,你就接著說你請客。我就答應說好。答應得很開心,我清楚記得。
是你提議分開走,你先下樓,在對面街角等我。你之所以這樣提議,或許是為了維護顧全我的面子,以避免那旅社服務生的異樣眼光。或許是你不想讓我看到你跟旅社柜臺拆賬拿錢時的樣子,以免場面現實看了掃興。你善解人意,然而卻是這樣的善解人意,讓我在獨自下樓的過程里消退激情,漸漸冷靜。冷靜地站在旅社門邊看著等在對面黑暗街角里的你,而心底害怕地猜想著跟你一頓夜宵后的可能發(fā)展。心底害怕就閃身彎入旅社邊的小巷子里快步離開。
害怕,快步離開,任你等待在黑暗街角里。竟就成了遙遠日后心底偶爾騷動著的愧疚感。不止愧疚著我不該放你鴿子,更愧疚著不該因你是妓女就輕賤了你。更要愧疚我輕視了你給了我妓女們幾乎不給的真心的溫柔與激情。
也許當年你只是想跟我一起消夜,延續(xù)一些美好,為你那晚美麗的心情畫下一個美好的句點。而我竟吝于給予,且還自以為是地亂想了一通。
等待在黑暗街角里的你,提醒著我內心也有個脆弱黑暗的角落。
過去,當下,未來……終其一生我內心都會存在著一個脆弱的角落。我將學著跟自己內心的脆弱相處,好好地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