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報

劉芯剛大學畢業，到K公司工作。

第一天上班，人事科長帶她進董事長辦公室。董事長長得胖墩墩，頭頂像掛著一個圓月亮。他正在埋頭寫東西，好像沒見到有人進來似的。約莫過了兩分鐘，董事長抬起頭來，瞟了劉芯一眼，見她那雙精靈的黑眼睛討人喜歡，便說了一聲：“OK”，順手遞給她一張名片。

董事長姓劉名海，與劉芯是同宗。一見面，董事長就先認了“親”，并當面交給劉芯一個工作——每天看報紙，剪報紙。

劉芯從六份華文報、九份泰文報、四份英文報，按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四大類進行剪貼。董事長看了撇嘴搖頭，作了眉批：“抓不到重點。”

當晚劉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什么是重點?她百思不解。一早到辦公室，見桌上放著一張剪報，是一篇A僑領七十大壽的報道，其中有一大串前往祝壽的名單，在劉海的名字下，劃了一條紅杠。聰明的劉芯，突然領悟到：哦，這就是所謂“重點”!

“重點”抓到了，凡是有關董事長的消息，甚至出席一個婚宴，凡有刊登劉海名字的，都當作重點剪了。一次，有關劉海賑災十萬銖的消息，在二十八份報紙上登了，只差一份。他要劉芯打電話去問老編：“為什么今天沒登?”

去年三月二十八日在二十九家報紙同日刊登一則消息：K有限公司董事長劉海先生榮獲美國PLS大學博士學位，并有該大學校長親自到泰國授予劉海博士帽子的鏡頭。

董事長看了劉芯送來的剪報，翻著翻著，滿眼出現人們向他點頭哈腰的場面。于是，他欣欣然，飄飄然，望著窗外高聳入云的大廈，壯志也在騰飛，騰飛!

隨后，劉芯在報紙上常見劉海博士慷慨解囊，如向養老院、孤兒院、災區人民捐獻巨款，聲名鵲起。許多社團、僑團爭先聘請他當終身名譽顧問，甚至有幾個僑團推選他當理事長。不到三年，他的名字前頭掛滿大銜頭，成了社會A級人物。不論開什么會，記者攝影鏡頭都對準他。他的致辭，盡管有人譏諷為“僑領八股”，但每當致辭，必在顯要版面全文登出，并附上個人照。他嘗到“名”的滋味，漸漸成了“癮”。一天不登報，腦子就像有百蟲在爬。

劉芯的剪報工作加重了，儲存剪報的柜子“爆滿”。董事長已同意設立資料庫，并點名要劉芯任“庫長”。

俗話說“槍打出頭鳥”。三月四日，劉芯在某報專欄看到一篇文章，雖未直接點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誰。說A僑領博士，三月二日在某大會上致辭，短短不過五百字，就有九處錯誤，其中語病五處、音錯四處。最后筆鋒一轉，說A僑領是PLS大學博士，但經調查，美國沒有一所PLS大學。言下之意：這個“博士”是假的。劉芯看后傻了半天；要不要剪？又想了老半天，最后，由于責任心的驅使，怯怯地剪了。

劉海博士一看就惱怒，腦筋“別別”地跳。平時習慣寫眉批的他，這次拿起筆來，手指頭有點顫抖，寫了幾行，又氣得把紙揉成一團，狠狠丟進紙簍里。

劉芯嚇得馬上退出董事長的辦公室，心想：下班后得偷偷撿起那紙團看看，究竟寫些什么眉批。不料下班前五分鐘，女傭把紙簍的紙全拿去燒了。

（選自《香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