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眱鹤尤绱撕啙嵉兀蛶祥T,上學去了。兒子省略了“媽媽再見”這樣的話。
兒子似乎是突然長大的。個子長高了,臉上有了棱角,眉骨和顴骨突顯了出來,鼻子下面還長出了一層軟軟的細細的茸毛,說話少了,放學一回家就鉆進自己的房間,直到吃晚飯時才出來。她感到很失落。她的腦子里浮現出一個可愛的小男孩圓圓的、紅撲撲的臉,眼睛黑亮亮的,流露著天真、好奇的神色。這張小臉蛋總是像葵花向著太陽那樣跟著她。要媽媽抱,要媽媽講故事,要媽媽給他買這買那。
兒子長大了,就不要媽媽啦,她傷感地想著,開始整理兒子的房間。她把兒子胡亂疊了一下的被子展開,重新疊得方方正正;又把兒子寫字桌上散亂著的書本、文具整理了一下。有幾張紙,她想放進寫字桌的抽屜里,拉了抽屜卻沒有拉開。原來抽屜上了鎖。
兒子的抽屜上了鎖,兒子有了不想告訴她的秘密。她感到又遭受了一下打擊。
靜下來后,她想起這只帶鎖的抽屜有兩把鑰匙。當初買回這張寫字桌時,她把這個抽屜兩把鑰匙中的一把放在抽屜里,另一把收了起來備用?,F在,她把另一把鑰匙找出來,打開抽屜。
她看到一個青色絲絨封面的本子,一把抓起翻看,心跳也跟著加快了。這是兒子的日記本。這上面記著兒子的心事。她心里很激動,現在兒子就是不告訴她,她也能知道兒子的心事了。
媽媽總是為兒子著想的,總是想幫助兒子的,媽媽想了解兒子,也正是為了這個目的。但是媽媽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幫上忙的。比如,兒子日記中寫著他想去參加什么作文比賽,想得到語文老師的推薦書。媽媽卻無能為力,她所能做的就是祈禱那個語文老師把推薦書給自己的兒子,讓他去參加比賽。但有些事情她是能幫忙的,比如給兒子買鞋。兒子在日記中寫著他想要一雙“耐克”運動鞋,但把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給的壓歲錢湊起來還不夠,看來這雙鞋要等明年過年后才能穿上了。
她似乎看見了兒子寫這幾行字時可憐巴巴的樣子。這雙“耐克”運動鞋如果是兒子直接跟她要,她很可能不給,還要教育他不要追求名牌,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可現在是在兒子的日記里看見的,不知為什么心情就兩樣了。她想成全他。
她把日記照原樣放好,把抽屜上了鎖。
兩天后的星期六是兒子的生日。早晨,等兒子起床后,她把放在紙袋中的一疊錢交給兒子,說:“本來想給你買生日禮物的,但是怕買來后你不中意,還是給你錢,讓你自己去買想要的東西吧?!?/p>
“謝謝媽媽?!眱鹤咏舆^錢時說,臉上漫出了笑意。
她心里樂滋滋的,為自己處理這件事的巧妙而得意,并為自己是一個理解兒子的好媽媽而驕傲。晚上,當她看見從外面回來的兒子手里捧著一個盒子時,臉上更是笑得像開了朵花。
“買了什么?”她明知故問。
“猜猜?!眱鹤诱f。
“那是一雙‘耐克’鞋吧?”她裝作不經意地說,心里卻想兒子一定會驚奇她有先知先覺的特異功能呢。
兒子沒有說話,表情也沒有特別的變化,只是解開手中物品的包裝。他拿出的是一只CD“隨身聽”。
幾天后,她又在兒子不在家的時候打開了兒子的抽屜。當看見那本日記本還在時,吊到喉嚨口的心又放了回去。兒子并沒有發現她偷看過日記,日記本沒藏起來。
她翻著日記本,想看看兒子記上去的新內容,卻看到了一行字:
“媽媽,我不再記日記了。”
(選自《香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