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喝酒百態,真是說也說不完。
盡管有人強調酒與文化的關系,甚至一直引申到治國大道上面去,但多數人飲酒,不太深究隱藏其中的奧妙,只求快意就好。
十多年前和幾個朋友到大龍峒去吃拜拜,一家喝完又一家,簡直比“立委”候選人還忙些,結果一個朋友忽然發起酒瘋,沖進人家廚房,拿了把菜刀出來,當眾咕嚕了幾句,便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左手掌給剁掉了。
翌日去醫院看他,他噙著滿眶淚水,不斷問說:“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這事件所包含的警惕意味,我那時并不了解,直到今天,幾杯酒下肚之后,我依然不甚了解。
我喝酒大概是屬于牛飲型的,酒量未必有,酒膽特別大,管它苦酒辣酒酸酒甜酒,鐵定一杯見底,喝完了,竟也不知剛才喝的酒到底是苦的、辣的、酸的,還是甜的。
這可能因為我喝酒有個壞的開始。我十六歲就和酒結下孽緣,那時身上一天能有五十塊錢便算很稀奇,所以抽的是金馬劣煙,喝的是紅標劣酒,練出了一嘴劣品味,連說話都有點劣劣的。
其實,剛喝酒根本不覺得酒味有啥迷人,迷人只在酒意而已,若是一場酒喝得靈臺清爽,耳聰目明,便止不住油然而興暴殄天物之歉疚;再者年輕氣盛,屁股一落座,就立刻會和某人拚上,仗著肝功能奇佳,喝了吐,吐了喝,非弄得雙方人仰馬翻,四腳朝天不可。幾場硬仗打下來,倒也贏取了不小虛名,令人望而生畏。
當時以為酒醉不過就是這樣,小事一件,一直要到兩年以后,才真正見識了酒精的威力。
那年我十八歲,剛被某個五專校兜屁股踢出門外。白天在印刷工廠混點零用錢花,晚上就隨便找了間爛補校,名為不死科舉之心,實則遂逞浪蕩之行,一個星期大約只去學校露一次臉,提醒教務處別忘了我這名顧客。
還記得那是第一次月考的前一天,晚風送涼,秋意侵人,我抓著課本走出家門,早有三男二女守候多時,一行六人直殺六條通的一家韓國餐廳。
總是因有女生在座,男子氣概的譜兒不能不擺,同伴中又有一個家伙早就想和我拚酒,三言兩語,俱都動起肝火,各叫了一瓶臺灣高梁廝殺起來。菜還沒上,先自喝了一半,酒入饑腸,只覺威風陡漲,世上不可能有難得倒我的事,索性把剩下的半瓶做一次灌,整個過程估計不到半點鐘。
雙方兀自叫囂了一頓,我起身上廁所,對著鏡中的我喃喃自語:“你這家伙真不賴!真厲害!”
直到吃完那頓飯,我還是一點事都沒有,但一走出餐廳門外,被秋風一吹,好啦,整個腦袋活像被吹成了碎片,又像不會游泳的人掉進大海,一忽兒掙出水面,稍稍看清自己身處何處,一忽兒可又沉下去了。
待到神智完全清醒,已是第二天中午,眼睛一睜,居然好端端的睡在家中客廳地板上,仿佛只是愛麗絲夢游仙境了一回。窗外風和日麗,鳥聲啾啾,但雙雙坐在沙發椅上瞪著我的父母親,臉色卻不像所有故事結局那般開朗。
我爬起來穿衣服,卻連一件都找不到。
“你昨天晚上就是這樣回來的。”母親說,“只穿著一條內褲。”
爸爸立刻接著罵道:“你那學校是怎么上的?衣服都上不見了!”
看來我的運氣沒有愛麗絲那樣好。
我匆匆穿上另一套衣服,逃出家門,瘋子一般在街上亂走,企圖找回失落的昨夜,但那些碎片實在很難連貫,就像聯考時那堆呼之欲出,偏又呼之不出的狗屁答案。
我打電話找出原班人馬,但每個人都喝醉了,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有的說,我們還去打了幾盤保齡球;有的說,我們和當地的小混混演出了一場追逐游戲。這個人認為確實發生過的,那個人卻一口否定,惟一獲得大多數認同的是——我們曾經跑進一家高級咖啡廳,一進門就吐了滿地,把服務生也薰昏了,結果賬單送來,六杯咖啡后面開著六份牛排的價錢。
只有那和我拚酒的家伙樂得很,他說他叫計程車回家,翻開通訊錄,隨手在上面一指,“帶我去這里!”雖然花了好幾百塊車錢,卻也聯絡上了好幾個初中時的同學。
我又費了不少腦筋,終于理出點眉目,跑到就在我家附近的印刷工廠細細一搜,好家伙,全都堆在廁所里。
一個老師傅站在我的衣堆旁撒尿,邊問我:“哪一個仔把衫脫在這里?”
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堆東西擺出一副完全新鮮的面貌對我微笑,好像我上輩子才是它們的主人,這輩子可就難講羅。
我把它們逐一點數,鞋、襪、衣、褲、手表俱全,獨獨少了眼鏡和課本。
似乎,冥冥中早就注定好了,沒有課本、眼鏡,還上什么學哩?
母親也說:“別去上了吧,學生模樣出門,流氓模樣回來!”
從那以后,我果真沒有再上任何學校。說實話,不上學倒也罷了,一直找不回那個荒唐、放蕩、恣意任性卻又不見了的夜晚,才著實令我悵惘。
(選自臺灣《幽默大師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