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好人

“你是個好人。”當有人以誠懇的語氣對你說這句話時，肯定是贊美。但在某些時候某種情境里，同樣語氣誠懇的這句話，卻可能讓你啼笑皆非，甚至心痛不已。

比如說，當有個年輕妹妹帶著紅酒到你住處，喝酒聊天直至深夜。妹妹醉眼迷離美目巧盼，笑意漾漾楚楚動人。而你當然臉頰泛紅春心已動，卻還在醉意微醺高談闊論著文學名著電影經典。然而高談闊論的同時心理卻想著妹妹看來芳心寂寞，一親芳澤機不可失。但你的教養卻讓你猶豫不前，或者你根本膽小，害怕求歡被拒。于是有色無膽錯失良機。總之你內心騷動不已，卻又猶豫不前，最后落得滿心難舍，卻還得幫妹妹叫來計程車，一副紳士派頭的樣子送她上車，揮手bye-bye!然后漫漫長夜獨自懊惱不已。

隔日再遇妹妹，談起昨夜，妹妹滿臉欽佩對你誠懇地說一句：“你是個好人。”你一聽能不啼笑皆非，心中抽痛一陣？

“你是個好人。”妹妹說來令人心痛。我心痛過幾次，心痛后自問：“真是個好人嗎?!”

搬家

聽說八萬年來，火星第一次這么接近地球。報紙電視都在熱烈報道，掀起看火星熱潮。于是人們蜂擁上山，年輕人成雙成對乘著機車奔馳呼嘯而過，而后面則是動彈不得的塞車車陣。我就在動彈不得的車陣里，不為觀看火星，而是正在搬家上陽明山。

一長串上山觀星的轎車車陣里塞著一臺載滿家具的小發財車，看起來像是一場荒謬喜劇電影的開場。小發財車里，我這樣一個中年禿頭胖子，正滿眼羨慕地看著車窗外乘機車呼嘯而過的少男少女，再加上此時身旁開車幫我搬家的一個瘦子朋友，正在嘀嘀咕咕他的妹妹經，妹妹要泡就要泡得淋漓盡致，當泡則泡身心酣暢，當分則分痛快了得。如此畫面如此對話，更讓荒謬的喜感加分。

耳聽瘦子朋友的妹妹經，眼看機車上年輕男女雙雙對對，而不禁想念起我想一親芳澤而不可得的一個妹妹來。一時沖動撥了手機給她，以浪漫語氣跟她說：“今晚我日記上將這樣寫著……我是在八萬年來火星最接近地球那天搬上陽明山的，搬進一個窗外滿眼都是燈火繁如天星的新家……”

話未說完，電話里妹妹就直呼著：“太浪漫，太浪漫了，你太浪漫了啦!”妹妹直呼浪漫，卻讓我不自覺地收斂浪漫，沉沉感傷一句：“從此……臺北繁華，從此遠觀而不褻玩。”這樣說的同時，心中想著不能褻玩的還有妹妹你那青春美好的軀體。于是語氣變理性地邀她有空上山看我。電話里她語氣慵懶：“好啊!……有點遠咧!好啦，去看你……最近的心情剛好想出門走走，想走遠一點……”妹妹既有此意，真心與否我都得聊表誠意補上幾句告訴她上山沿路怎么走，才到得了我家。補上幾句也就bye-bye一聲通話結束。

多呆多愚蠢的一通電話啊！無意間倒是給我眼前這場荒謬喜劇加了分。

一輛滿載家具塞在觀星轎車車陣里的小發財車，車窗外不斷有乘機車呼嘯而過的年輕情侶，而車里一胖一瘦，瘦子滿嘴說不完的妹妹經，胖子一通愚蠢電話，跟妹妹賣弄起浪漫，反倒顯出笨拙呆樣。一切看來十足荒謬十足喜感，就此拉開我這單身中年男子荒謬喜劇的序幕。

序幕拉開，瘦子朋友看不慣我表現在一通愚蠢電話里的笨拙呆樣，忍不住數落我講電話的語氣溫柔不夠，措辭用語不對。開場白浪漫一下，中間感性一下，結束時理性一下。什么都只一下，怎騷得動妹妹的心! “………你啊!看來前途堪憂……妹妹不等人啊!要徹底，看是要徹底浪漫，還是要徹底理性，或是要徹底感性，選一樣好好對妹妹徹底一番……”瘦子朋友語重心長，說得苦口婆心。我卻一臉苦笑。心想辛苦了我這瘦子朋友替我費心了。只好告訴他：“我其實只是一時愛玩調皮，找個妹妹說說話而已，就別過度延伸，想太多了。”

“是嗎!只是一時愛玩調皮?只是說說話而已嗎?真的?……”不留情當頭問來，問得我無話可說。瘦子朋友繼續不留情地說：“我看你現在一定在想……也許人家只是喜歡跟我聊聊天而已，沒別的意思……不過機會應該還是有的，也許她多少有點喜歡我吧……不可能，年紀大她太多，而且還是禿頭胖子，哪個年輕妹妹會喜歡啊……”句句棒喝如雷貫耳，聽得我心虛不已苦笑求饒：“好了好了，我承認都被你說中了……你就饒了我吧!”

“我可以饒了你，妹妹們可饒不了你啊……”不等瘦子朋友說完，我趕緊開口把話接過來，語氣急切帶著自嘲：“看來你是不肯饒我……既然要說，可以，我自己來……關于泡妹妹，我問題就出在年紀太多，偏就錢不多；肥肉太多，偏就頭發不多；想要做愛很多，偏就能給愛情不多……不該多的很多，該多的卻一點都多不起來……你說我能怎樣?你說……”

瘦子朋友聽了大笑說：“你還有一‘多’沒說，就是想太多了……想太多，卻行動不多……”當頭又一棒打得我眼冒金星啼笑皆非。

被打敗了，完全被眼前這瘦子朋友給打敗了。敗如山倒，苦笑不出，欲哭無淚。而車窗外不斷有乘機車呼嘯而過的雙雙對對少男少女，目光放去，茫然無心。

更慘的是，身邊瘦子朋友還不依不饒地說：“……你啊……再這樣下去，妹妹們就不只是饒不了你，簡直就是要恨你了……你就聽我一句，妹妹很多，人生很短……要多為你下半身思考，不要老是上半身思考……”瘦子朋友完全不管我的反應，繼續說他的。塞車動彈不得，時間總要打發。

看來這瘦子朋友完全當我是單身漢了，且為我這單身漢的下半身問題擔心了起來。下半身思考，說得好。壞就壞在我老是遇到下半身問題還在思考，下半身是動物性本能的沖動，沖動然后行動就對了，哪要思考，思考什么啊!哪有那么多好思考的……天啊!我竟如此胡思亂想起來。

去他媽的!有事沒事火星干嘛要這么接近地球？一定是火星太靠近地球，磁場改變影響人們心性，讓一車車人瘋狂上山塞成車陣長龍，讓青春男女雙雙對對呼嘯而過……讓塞在車陣里的瘦子朋友有說不完的妹妹經，而我卻聽著看著眼前這一切，而妄念四起，妄想擁有一個青春美好的身體，妄想再次感受青春美好身體里的溫潤感覺。妄想竊取青春，證明未老。

“這一切都是火星惹的禍，沒事靠地球那么近干嘛……”才剛這么想，同時心里卻已發出警訊，警告自己：“別找借口……少來了，妄念今天才起?難道你以前就不妄念……明明早就一堆妄念，還在給自己找借口，妄念就妄念，關火星什么事啊……”是早就妄念了，念起念落潮汐洶涌，洶涌在我單身后的生活里……

巴黎之夜

妄念如潮汐，早就洶涌在三月寒冷的巴黎之夜，上演了一出荒謬劇。

巴黎某夜，年輕妹妹備齊紅酒兩瓶以及開瓶器、燭臺、蠟燭來到我入住的飯店房間。暗銅燭臺上的藍色蠟燭點燃浪漫。妹妹說她直覺我屬于藍色，該點藍色蠟燭。是我的電影給她的感覺，也因我是個雙魚座男人。我聽了心中暗喜，靦腆偷笑。

燭火曳曳催情浪漫，紅酒輕啜對飲成趣。妹妹青春我中年，妹妹苗條我胖子，不成趣也難。成趣了，荒謬喜劇拉開序幕。

妹妹紅酒一喝話就，等不及我話語暖身她就以我這雙魚座男人為話題一路展開，深入淺出夾敘夾議。才贊美過雙魚浪漫多情，卻又針砭起雙魚自戀濫情。剛推崇雙魚生性天真，一生追夢永不退卻，接著數落雙魚不愛負責，貪玩任性一如小孩。欣賞完雙魚敏銳細膩，易感纏繞細細編織夢想，卻又不禁追究起雙魚矛盾猶豫，自溺得不斷打轉繞圈圈。分析到最后，妹妹嘆氣總結一句：“唉!雙魚啊……誰能給他一片大海，誰就得到他了……”好嚇人的一句結語，嚇得我尷尬苦笑插科打諢—句：“地球百分之七十是海水，不缺大海啊，跳下去就是了……”

不等我說完，妹妹又感嘆一句：“明明老是在打轉繞圈圈，還要那一大片大海干嘛!”妙問，問得我開懷大笑，笑著逗趣：“怕嘛！怕圈圈愈繞愈大不夠繞……大海嘛!預備著安心。”

妹妹一聽眼睛發亮像是發現新大陸般嚷嚷著：“我懂了我懂了……對你們雙魚座來說，原來繞圈圈是一種悠游。對不對?……悠游迂回，還預留空間回旋，這就是你們雙魚座的前進方式，對不對?”妹妹熱切相問，問得我不自在地靦腆一句：“也許吧!”

“還也許!明明就是……真是無可救藥的雙魚座，很典型呢你。”妹妹邊說邊盯著我看，仿佛要將我看穿。

論過星座談起電影，此時已幾杯紅酒下肚，酒興漸濃。

說到電影總該換我發揮，但妹妹話鋒更健，一直繞著我的電影談。妹妹歡喜贊美溢于言表，細數情節如數家珍。聽得我既心虛又虛榮，心虛自問：“真有那么好?”同時虛榮自答：“真的那么好！”一問一答，心虛虛榮循環心中糾纏不休。為了平息內心糾纏，也就慢慢引導話題，談別個導演，別部電影，談文學談人生，慢慢地，妹妹安靜下來聽我高談闊論我所心儀的大師、所嘆服的作品。

海明威、卡夫卡、馬爾克斯、沈從文、小津，費里尼、楚浮、候麥、阿巴斯……一路高談闊論，像傳道般對妹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妹妹傾聽入神，目光柔和發亮，完全滿足我好為人師的虛榮。

直至夜深，兩瓶紅酒喝完，妹妹醉意微醺，我亦然。而且談《百年孤獨》便是我每次高談闊論的最好收尾。不宜再起話題，狗尾續貂。

“接著呢?”邊想邊看妹妹。妹妹醉意巧笑，看不出欲走之意。

“接著呢!”心里騷動想著接著可能發生的事情。其實剛剛高談闊論的過程里，看妹妹那聽得入神、目光柔和的樣子就已心動。

“接著呢……算了吧!”心里想著妹妹的青春肉體，嘴里卻言不由衷地提醒她注意時間，別錯過最后—班地鐵。妹妹笑說沒關系，頂多搭計程車。妹妹微微任性要我再說些話，說聽我講話很溫暖。有溫暖就好，話可別多說了。

深夜寒冷，送別妹妹，一路送一路難舍，難舍她那微醺的臉頰，白里透紅仿佛吹彈可破。難舍她醉眼汪汪，迷離嫵媚，難舍她明眸皓齒青春美好……難舍幻想在妹妹青春美好的身體上得嘗歡愉身心酣暢。

一路難舍一路送她搭上最后一班地鐵離去。然后在她揮手告別，回眸款款的笑意里懊惱起自己來。一路懊惱地回飯店房間，漫漫長夜獨自懊惱不已。

隔日，再遇妹妹，她談起昨夜諸多美好，滿臉欽佩誠懇對我說句：“你是個好人。”我一聽心底一陣抽痛，臉上神情啼笑皆非。

新家

搬家塞車塞在觀看火星的車陣里動彈不得。瘦子朋友嘀咕不完妹妹經。車窗外少男少女成雙成對地騎機車呼嘯而過。我處在這般情境里回想起那段巴黎之夜的荒謬喜劇。

搬入山上新家第一天日記，我開頭這樣寫著：

夜深寂靜，惟獨夜蟲唧唧。

洗完澡，光著身子站在落地窗前任由風吹竟是這么舒服。山風夜涼徐徐吹拂，遍身肌膚過癮地感受著夜涼如水。

涼夜里仰望天邊那顆最大最亮的星星，心中浮起今夜一路荒謬仿如喜劇般的搬家過程。最大最亮的星星是火星，聽說八萬年來今天距地球最近。

（均選自臺灣《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