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任校長是畫家,現(xiàn)任校長也是畫家。惺惺相惜,前任校長提拔了現(xiàn)任校長,現(xiàn)任校長則提升我當美術科主任;他退休后,我也該接他的位做校長吧。
“王家權——”
校長在老遠叫我,一定有急事。我連忙趨前,他竟也迫不及待地沖過來。
“七年前,記得嗎?鄭邦國到學校來揮毫?”
鄭邦國是校長的同學,后來棄文從商,在中國撈得風生水起,最近時常見報,是名人了。他曾經(jīng)也是藝壇的一個人物。那次揮毫……
“想想看,那幅對聯(lián)留下來沒有?”
對聯(lián)?學校請過不少書法家來演講并揮毫,什么條幅、中堂、對聯(lián)、扇畫,抽屜里有的是,校長你要哪幅對聯(lián)?
“就是那一幅,什么榮辱……哎呀,記不起來了。”
哦,記起來了!后來我請示校長要不要拿去裱,校長說寫得不怎么樣,算了。那幅對聯(lián)恐怕不在了。
“我們去找,一定要把它找出來。”
校長落難似的快步來到美術室。我緊跟著。看來事關重大,如果找不到對聯(lián),我的責任可大了。五個抽屜給拉出來,一個個都赤裸裸地搜查過。沒有。那幅對聯(lián)給蟲吃光了,還是丟掉了?校長額頭的汗急巴巴地凝住,眼珠烏溜溜地轉。我的手心冷冰冰,心跳加速。
“那個柜子,怎么這樣臟?”
雜物、廢物全丟在里面,日積月累,難免會臟。校長忽然獲得神的啟示似的,一口咬定對聯(lián)就在里面。于是,雜物、廢物一件件搬出來,抖落塵埃。對聯(lián)果然夾在《王羲之草書十七帖》里。
校長喜出望外,汗珠興奮地滾下來。他叫我馬上拿去裱。
對聯(lián)裱好了,我拿到校長室去。校長把墻上前任校長的畫取下,把自己的畫也取下,然后叫我把對聯(lián)掛上去。
榮辱飄逝天外輕似云彩
藝文恒留我心重如泰山
校長正襟危坐地觀賞,又站起來移換角度畢恭畢敬地觀賞,才滿意地微微一笑。想一想,他又把自己的畫掛在側墻。
“我的畫掛在這里,怎么樣?”
“有字有畫,相得益彰哪。”校長聽了這話,樂得拍案哈哈大笑。
末了,他在我耳邊細聲說:“我們找個名堂,請鄭邦國到學校來……我有內幕消息,他會出來從政,當……”
最后兩個字雖然聲細如蚊,卻震得我的耳廓轟隆隆響。我與他四目相視,會心而笑。
(選自新加坡《跨世紀微型小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