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珍自從嫁給譚醫生后,天天要丈夫高升:從小臺北搬到圣馬利諾。
“你是醫生,”她說,“要住在高級地區才算成功。”
譚喬治是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外黃內白,標準香蕉,但還有些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認為三十多歲欠一屁股債會使他緊張,他每天開刀已夠緊張的了。
他也不肯買賓士汽車,認為林肯牌已夠豪華,而且是美國貨,他說美國人應當多買美國貨。美珍說:“那關我屁事,我是中國人。”
他們結婚九年了,女兒愛麗絲八歲,兒子湯姆七歲,都是十足的美國孩子,穿的是刺眼的大汗衫和褲檔落地的大燈籠褲。有一次愛麗絲還要買帶洞的牛仔褲,但美珍堅決不同意,爭吵時還是喬治來調解,說褲子不能有洞,但鼻子可以打個洞來戴個鼻環,他是醫生,可以替她打,保證不痛。女兒想了想,決定什么洞都不要,這才解決了母女的糾紛。
每天早上,大家都忙。美珍不斷地有電話,兒女在餐桌上狼吞虎咽,譚醫生提著皮包匆匆下樓,端起咖啡喝一口,說聲“Bye—bye!”就一溜煙地開車走了。這天,他出門時,美珍把丈夫叫住。“喬治,”她說,“今天我要你早點回來,陪我去看房子。”
他已經陪她去看過房子,今天他說要替病人割肺癌,病情嚴重,不能分身。“以后你一人去看,”他說,“你先看中了我再去看。”
“你對搬家總不感興趣,你是醫生,住在這里太寒酸了!”
“我每天都在忙呀,”譚醫生說,“不忙哪里來錢買新房子呢?好吧,你去找個房地產經紀人帶你去看房子,不要天天看廣告,自己去亂跑!”
美珍天天忙,參加各種活動也都是為丈夫,想增加丈夫的知名度。她一想,找個經紀人去跑腿是必要的。經朋友介紹,她找到了一個談話快、走路快的李貝蒂。這位經紀人給她的第一個印象是“熱鍋上的螞蟻”,美珍開始有些戒心,后來一想,辦事就要這樣的人,肚皮餓,干勁大。
今天的約會又是排得滿滿的,早餐時她向兒女說:“今天要同李貝蒂去看房子,不能帶你們去吃館子。”
“誰是李貝蒂?”愛麗絲問。
“是我們的新房經紀人。”
“我們有房子,干嘛還要買房子?”湯姆問。
“我們要住更好的房子,人要有進取心!”她常常和兒女談野心和進取。
外面的汽車喇叭響了,接送上學的車子到了,女兒雞蛋也沒有吃完,提著書包便往外跑;兒子嘴也不擦,“Bye- bye”也不說就跟著走了。美珍望著門,搖頭嘆了一口氣,懷疑她的家教,他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早飯后她照例要在沙發上打電話。她先給劉子賓太太撥了一個電話。“今晚瑪莉·約翰遜家的Slumber party你的女兒去嗎?”她問。“那好,能不能帶我的兩個孩子去……?那太好了……我晚上忙,要到醫院去Volunteer。”
劉太太的英文不靈光,最近才知道Slumber party是美國一個習慣,孩子被邀在同學家去“共眠”。今天她又要多費口舌解釋Volunteer是義工,把三分鐘的電話拉長了一倍,使她焦急。她認為劉太大的福氣太好,住的是百萬元大廈,有兩個傭人,老公做了山谷大道兩個商場的大老板,但她還是帶些土氣,天天打麻將,也不減肥。美珍為她惋惜。
美珍打完電話正要換衣去參加吳邁克的競選蒙市議員的午餐。門鈴響了,門一開,一陣桂花香撲了過來。李貝蒂進門也不握手,笑著臉往室內沖。“好消息,”她說,“我給你找到了一所房子,在圣馬利諾,你一定會喜歡!”
美珍馬上興奮起來。“有多大?”她問。
“六房兩廳,另有游泳池、健身房,一共四千五百平方英尺。”
“多少錢?”
“原價一百八十萬,現在市場不景氣,減到了九十萬。真便宜!我馬上帶你去看!”
“這么貴我不能做主,你先帶譚醫生去看看吧。”
“你的老公總是忙,每次帶他去看房子都是走馬觀花,急著要回診所。你現在忙不忙?”
“我馬上要出門,下午還要帶愛麗絲去看病,晚上要開理事會。”
“你不是董事就是理事!”
“交際嘛,都是為老公呀!”她笑了笑。
貝蒂把一大本照片打開:“你看看這所房子的背景。這是外貌,不錯吧?”
美珍看了看照片,兩層樓紅瓦頂西班牙式的建筑,襯著許多椰樹和松柏,看來不比劉太太的大廈遜色多少。她心愛又仔細地看了一下,想表示非常喜歡,但又怕貝蒂不替她盡力去要價還價,便假裝冷冷地說:“還可以,就是太貴!”
“你先去看看吧!”貝蒂說。
美珍給老公撥了個電話,診所說譚醫生在醫院開刀。她留了話,嘆了一口氣向貝蒂說:“我留下話,你聽見了。他開完刀就會給你打電話。他要不打你就給他打,務必拉他今天去看。”
美珍天天說時間不夠用,總是手忙腳亂,希望有一天她會有個私人秘書。譚喬治剛看完報,搖了搖頭,向她說:據他所知,做主婦的只有總統夫人才有私人秘書。他們不常吵架,凡有事爭論時譚醫生常常用半開玩笑的口吻來對付。她也常常氣老公對家事不認真。今天她有一肚子怨氣,不耐煩地說:“你總是把我當小孩一樣,哄哄騙騙。”
譚喬治見她紅了臉,不想多談,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提起皮包就向外走。一到門口美珍就把他叫住:“喬治!”
他停步轉過來,順著她說:“你說得對,去請個私人秘書,條件是,不能請小白臉男秘書。”
“我不要私人秘書!我一天忙到晚,你一點也不關心!”
喬治走回到她身旁,拿著她的雙手。“親愛的,我是外科醫生,你要我怎么辦?給你做手術加兩只手?”
她一氣把兩只手收回,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譚醫生收了他的笑臉,嚴肅地說:“美珍,我愛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去做,你說!”
“我要你認真去看房子。李貝蒂說看房子你總是不熱心,令我失望!”
房子找了三個月,美珍看上的房子太貴,丈夫要買的房子又太小。原來九十萬的房子由李貝蒂去交涉,經過不斷的談判,結果八十五萬成交了。
美珍決定在圣誕節前一天搬家。新房子的大廳非常高,兒女要求買一株十五英尺的圣誕樹,美珍干脆買了一株十八英尺的大樹。找了一個帶四個八字的新電話號碼,又特別給老公買了一張八仙椅,她相信八是吉祥的象征。她為了打點新屋忙得早出晚歸,天天興奮得嘆氣,高興得喊累,笑著說醫生太太不好做。
圣誕節快到了,老公難得在家吃一頓飯。今夜,美珍宣布開家庭會議,提議圣誕節前三天大家去裝飾新居的圣誕樹,爸爸掛五色玻璃球,愛麗絲掛銀絲,湯姆裝安琪兒,她自己來噴雪花。
她說得興高采烈。喬治不動聲色,等大家宣布希望圣誕老人帶些什么禮物時,他忽然說:“美珍,我有些事和你商量,先讓孩子上樓去。”
“愛麗絲、湯姆。”美珍笑著說,“爸爸有秘密同我談,大概他有更好的計劃來慶祝今年的圣誕節。”
“我知道!”湯姆興奮地叫,“爸爸要帶我們去迪士尼樂園!”
美珍說:“上樓去,上樓去!有好消息,明天告訴你們。”
兩個孩子嘻嘻哈哈地上樓之后,譚醫生咳了一聲,好像有話不好啟口。
“喬治,”美珍說,“我們是民主家庭,有事大家商量,什么事,盡管說。”
喬治吞了一下口水,有些為難地說:“今晚我不能在家里睡覺。”
“什么?是不是又要半夜開刀?”
“不是。我要離婚。”
美珍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你說什么……?”
“我愛上了別人,我請求離婚。你要什么,我們可以商量……”
美珍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半天啞口無言,她努力壓制自己,帶怒地低聲問:“你發瘋了?還是喝醉了酒?”
“美珍,我愛上了李貝蒂。我把新房子給你,你應當滿意了!”
美珍渾身發抖,緊握著拳頭,咬牙切齒:
“喬治,是不是那個騷貨把你迷死了?”
“我們在一起看了三個月的房子,發生了感情。”
“你要為她把家庭拋棄?你怎么這樣糊涂呀!”
“我已經想了好幾天,現在我作了最后的決定,請你給我自由,你要什么條件我都接受……”
“你不要你的孩子嗎?”
“孩子我們分著帶,每人六個月……”
“沒那么容易!這真是你的最后決定嗎?”
“是!”譚醫生斬釘截鐵地說。
“那我去找律師,看誰有理,看誰帶孩子!”
“美珍,不要那么厲害……”
“你說我厲害?”美珍尖叫,“你沒良心!十幾年來我為你的事業,為了這個家,犧牲這么大,難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家也不要,跟一個爛貨私通……”
喬治站了起來,面紅耳赤,但他不愿高聲吵鬧,他低聲地說:“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好!那你今晚就搬出去!”
說完她急急地上樓。她從來沒有想到丈夫會同李貝蒂發生感情,墜入情海。她在臥房中聽見丈夫的汽車開走時,把頭埋在枕頭里,全身顫動地痛哭起來。她到現在才發覺李貝蒂比她年輕,比她漂亮,可能比她更會做愛……
(選自臺灣《旗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