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那棟不怎么起眼的公寓找他的時候,他正在跟妻子交談。與其說是交談,就我這個俗人的眼光而言,不如說是自言自語吧。(其實更一般的說法是“瘋子”)
要不是這老頭的小說大賣,我也不用這么殷勤地一天到晚跑到他家催稿校稿什么的,忍受他這種怪異到令人不解的行徑。
“喔,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拿稿子啊……”這頭發斑白的作家總是很客氣,但這可絲毫不減我對他怪異舉止的反感。
書房很簡陋,我在角落里坐下。桌上散著一些書、一堆紙筆與未完成的小說,還有,對了,兩面的三五枚銅板。
老頭很快就拿了一大疊稿子出來,“啊,這期是要……”
“一篇就可以了。”
“喔好,等會兒啊。”老頭走到書桌前,拾起兩枚銅板,當著我的面對那兩枚銅板認真地說起話來:“老太婆……這里,兩篇稿,你說,選這篇好不好……”
接著他把兩枚硬幣捏在掌心,用非常熟練——我記得應該是十五年來如一日的方式向上一拋,兩枚硬幣在半空中劃出不甚完美的弧度之后咣啷落地。老頭子趕緊湊下身去看,大喊出來,“嘿,老婆子,你,你喜歡這篇……”
然后老頭轉頭向著我,眼神閃閃發亮,“老太婆,老太婆說我這小說好哩!”
語畢,便把左手拿的稿子交給我,這是最順利的一次了,第一次就是圣杯。最慘的一次,我在他家待了足足四十分鐘才拿到稿……
每次我看到老頭子擲到圣杯,轉臉看著我的表情,那樣地活力四射,那樣地快樂,那樣地閃閃發光,簡直就像老婆真的還活著一樣,就他媽的讓我全身寒毛豎立。
“呸,瘋子!”我總是在心里頭罵。
“謝謝,謝謝!”但表面上我還是很沒種地一直鞠躬哈腰,對眼前這位暢銷作家畢恭畢敬。“那,我先回去嘍,謝謝,謝謝……”
“對了,老太婆,”老頭在我身后對著硬幣又說起話來,“這年輕人每次都來我們家拿稿,也麻煩人家這么久了……哎,鄧先生你等等。”
“嗯?”我轉過身來。
“老太婆,”老頭子對著地上的兩枚硬幣說話,“你就跟人家打個招呼吧……”
就在這個瞬間,我眼睜睜看著他擲出的那兩枚硬幣,沿著桌子,滾,滾,滾,滾到我腳邊,輕輕地撞了兩下……
(選自臺灣《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