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北做的糗事,至今想來,仍然不能釋懷。
一位女士請我吃飯,席間突然打了個噴嚏。我很有紳士風度地掏出手帕遞給她,卻惹得她睜大眼睛問:“現在還有男人用手帕啊?”
我大惑不解,反問道:“男人不用手帕,用什么?”她笑而不答。我更加疑惑,攔住侍者問:“你有手帕嗎?”那人怔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我心想,是我問錯了,他大約以為搞同性戀哩,忙說:“我不是要借用你的手帕,我是問你,用不用手帕?”侍者這才改顏笑道:“當然不用手帕?!薄安挥檬峙?,你用什么?”“面紙?!?/p>
侍者飛快逃走,留下面紅耳赤的我。丟臉丟臉,連臺北男人不用手帕都不曉得,真是沒見過世面,難怪被那位女士恥笑。
越來越覺得自己落伍。我的浪漫境界,還停留在《亂世佳人》的階段。亂世佳人片尾,郝思嘉知道白瑞德要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白瑞德船長皺皺眉,瀟灑地掏出一條白手帕遞給郝思嘉:“還是老毛病改不掉,永遠忘記帶手帕?!薄澳悴荒茏?”郝思嘉哭道,“你走了,我怎么辦呀?”
“夫人,”白瑞德船長風度翩翩一鞠躬道,“這他媽的和我毫無關系?!?/p>
風流的白瑞德船長那條手帕,還有那句漂亮的粗話,當年真令我崇拜得五體投地。有為者,亦當若是!
多少年來,我永遠不會忘記帶手帕,可惜從未有機會遞給為自己而哭的美女擦眼淚;好容易逮到機會獻上手帕了,想不到換來一句:“現在還有男人用手帕啊?”真是反高潮,三十年風流夢,從此夢醒。
白瑞德的時代是“沙文主義豬”掛帥的時代。男人有條手帕,管用極了。郝思嘉永遠忘記帶手帕,必須白瑞德獻上,這雖是《亂世佳人》電影里的細節,但人人看了都不會忘記。現在想來,這正是從前“沙豬”教育成功的地方,暗暗點破女子無用,凡事必須依賴男人,無形中軟化了多少男女?,F在的新女性,自然不必依賴男人的手帕了?!艾F在還有男人用手帕啊?”一句話,乃如暮鼓晨鐘,打破多少風流“沙豬”迷夢。
然而左思右想,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臺北男人不再用手帕。
用面紙而不用手帕的風氣,是什么時候開始流行起來的?也許,這也是“一用即棄”文化的副作用?一用即棄的牙刷、一用即棄的碗筷、一用即棄的面紙……從衛生的觀點看,的確夠衛生了。手帕不借給別人,可以減少傳染愛滋病的機會 —— 是了,這一定和愛滋病流行有關!自從愛滋病泛濫成災,誰肯借手帕給別人?
老電影里的手帕,有其象征意義。男人的手帕,是給女人擦眼淚用的。女人的手帕呢?是故意丟在地上,給男人撿來歸還用的。所以手帕,其實也是性的象征。男人的手帕,代表征服;女人的手帕,代表屈服。
不用手帕的時代則是衛生紙的時代、愛滋病的時代、男女平權的時代。這么說來,不用手帕用面紙,的確是進步了,但是論浪漫情調則不免稍打折扣。您能夠想像如下的一幕嗎?
郝思嘉知道白瑞德要走,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白瑞德船長皺皺眉,瀟灑地掏出兩張面紙遞給郝思嘉:“還是老毛病改不掉。永遠忘記帶面紙?!?/p>
或者,您能夠想像如下的一幕?
漂亮的女士落下一塊白忽忽的東西,英俊的男士趕緊一個箭步趨前撿起來說:“小姐,你的面紙掉了?!?/p>
行嗎?
看來手帕還是有作用的。沒有手帕的時代,恐怕不容易拍出傳統的浪漫電影。
不同的場合,手帕有著不同的作用。在過去,手帕也可象征身份和地位。面紙只有“功能”,手帕卻有“作用”。
仔細想來,所有一用即棄的東西,都只有“功能”而無“作用”。這恐怕是因為一用即棄的東西,僅保存了物品功能層面的單一屬性,別的屬性都喪失了。您不會拿面紙傳遞愛情,卻會用手帕傳遞愛情。這又是一用即棄品的另一特征,除了功能的屬性外,不能再負荷其他的屬性。
一用即棄的文化,強調物品的功能屬性,因此物品成為單純而均質的實用品,喪失了意義上的多重曖昧性。
話扯遠了。無論如何,男人不用手帕,大約還是一項進步,它使“沙豬”男人無所施其技。手帕和鈔票一樣,將從男人的口袋光榮退伍。說到信用卡,我也從不使用信用卡,因為我總覺得,信用卡是假的,鈔票才是真的,正如面紙是代用品,手帕才是真品??上д嫫房偸菫橼I品所取代,因為贗品才能一用即棄。這是以假亂真的時代,男人的手帕,恐怕也只有留給自己用,擦拭男人的眼淚了。
(選自臺灣《幽默大師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