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中午,路邊的臨時巴扎已經收攤了,本來喧嘩擁擠的馬路,忽然變得空曠起來。
我從會所開完會駕車回家,經過雅加達的那一條路,原本擔心塞車的那一個路段竟然暢通無阻,我不由高興地加快了油門……
這幾天,雅加達的天氣忽然從酷熱的旱季轉到陰雨綿綿的雨季。那一個星期天中午,烏云壓頂,傾盆大雨看來就要從天而降,雖然人在車里不會被雨淋濕,但是在忙了一整個星期后,星期天還要開會,有一種精力透支的疲憊,一心只想早點回家休息。
就在出神的當兒,我忽然看到路中間停著一輛自行車,自行車的主人在向我招手……
當時車速在四十至五十公里之間,不算很快但也不慢,驀然看到有人站在路中央,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轉了舵盤,越過那輛自行車。就在越過的同時,我的眼睛瞄到自行車的把手上掛滿了粽子。
我把車速減慢,心中暗罵此人真是大混蛋,怎么站在路中間,難道不要命了?我從倒后鏡看過去,看到一個黝黑的華裔中年男人,正在無奈而失望地望著我急馳而過的車身。
從倒后鏡里,我看到還有一輛尾隨我的車,那個推自行車的中年男人轉移了目標,他又轉回身去向那一輛車招手。
忽然間,我明白了他為什么不顧一切站在路中間了:他是一個賣粽子的小販。也許這一天,是他運氣最不好的一天,做了很多的粽子賣不出去;也許他的粽子是向頭盤買的,賣不出去就注定連本帶利虧蝕。這個時候,巴扎的旺氣過了,買菜的人回家了,賣菜的人收攤了,只有他,一串串掛在車把上的粽子賣不出,怕站在路邊人家看不到,只好冒險站在路中央,向過往的車輛招手兜售。
我的心變得很沉重,駕駛的速度越來越慢。我很懊悔為什么不停下來向他買一些呢?我買了,至少可以幫他解決一些問題,最起碼可以幫他減少一些損失。
腦海里忽然想到姨媽多次向我們敘述的故事,這個故事她一直在重復著,講給她的孩子們聽,也講給我們聽。她說年輕的時候,因為孩子多,姨丈生意不好,最后蝕本了,店里賣的東西很零落,很少人進來。曾經有一天,買米的錢沒了,孩子們就快挨餓了,她急得想哭。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個人進店來買東西。上天保佑,終于有錢了,雖然數目很少,但至少可以解決一點生計。她高興地拿了錢就到巴扎去買米,煮了一鍋飯給孩子們沾鹽吃,那一天總算沒有讓孩子餓著。姨媽現在講到這一段苦事,總是很心酸。我們小時候雖然沒這么慘,但家里也窮得不得了,曾經為了我家小妹沒有錢交學費,陪著爸爸向親戚借錢,遭到的冷眼和挖苦,一直是鞭策著我們兄弟姐妹努力的動力。
我把車駕到三叉路口了,轉圈可以倒回去,直走就回家。我的心在交戰,要不要轉,要不要轉?那個人的臉很模糊,可是他焦急地向我揮手的動作是那樣清晰,在我眼前不斷晃動。
姨媽的故事驀然涌上心頭。
我一咬牙,毅然決然地把車盤轉了方向。
突然間,我的心輕松了,不管那個賣粽子的人是否還站在路中央,至少我從此不會再為我的行為懊悔。我再順著路轉回了那條巷,遠遠地,我看到他還站在路中央。我很高興,加快了速度。
壓頂的烏云,越來越低,好像正慢慢、慢慢地把地面的一切收攏。
一滴雨點滴在車玻璃上,兩滴雨點,三滴、四滴,越來越多的雨點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