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盛
1959年出生于臺灣東部山地部落,野地里生、野地里長。16歲初中畢業后,在臺北做了11年西點面包工作。27歲,意外進入電影編導班,人生開始轉折。31歲,在臺灣梨山經營果園,虧了60萬元,下山回臺北。32歲開始拍電影。代表作有《老周、老汪、阿海和他的四個工人》《美麗在唱歌》《春花夢露》《放浪》《天馬茶房》《愛你愛我》《魯濱遜漂流記》《月光下我記得》。2001年獲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獎,同時開始文學創作,完成《未來,一直來一直來》《魯濱遜漂流記》等。
冬天悄悄地隨著頸間圍巾圍起了寒冷,圍上我身,圍進了我心底。恍惚間又一年時光消逝了,真是時光匆匆啊!
這一年多來,沒開拍新片,新片還只在計劃籌備狀態。如此讓我得空,得以花許多時間在寫作上。值此歲末之際,結集成書,算是告別了舊年,向新的一年里邁去。
“瞬間,就都擦身而過了!”是此刻我的心情,也是這一年多來,在過往記憶的書寫里所累積下來的心情。
“瞬間”,其實是老生常談了的話題。世人不都瑯瑯上口著“瞬間即是永恒”這句話?然而瞬間了什么?永恒了什么?事過境遷遙隔多年后,多少人還會去翻騰記憶,還會去咀嚼那瞬間里的永恒呢?
說起“瞬間”二字,對我來說是帶著殘酷感的,一種永不復返的殘酷感。在人生漫長的生命長河里,那點點滴滴往事,回想起來仿佛都成了瞬間。瞬間了,都一去永不復返。那當時錯事、那往日悲傷,你絕無機會再次重返插手,去改變錯誤,去彌補悲傷。人生踏行,一路向前,走久了歲月,身后不免隨行著那過往瞬間了的憂歡悲喜。
面對,雖然殘酷。不面對,卻會荒蕪一片。
歲月匆匆,恍惚間我已流逝了四十七個寒暑。
突然地,突然就站上了中年人生的生命關頭上。往前,人生仍風塵漫漫,路途迢迢?;赝查g往事歷歷在目,無可回避地面對著。
佇立在中年人生的生命關頭上,我回頭看向人生一路走來那一個個瞬間的自己。當要直直地深深看進暗黑的記憶大海里搜尋,搜尋往日時光里自己曾經有過的生命狀態。搜尋,直直凝視著,凝視在那一路走來的一個個瞬間的自己,在那里,再次認識自己。
于是我知道,知道十六歲那年離家出走的金馬號夜班車上,是載著我憧憬繁華富貴的狂野之心。知道在漫長不斷的暗戀里,是躲著一個害羞退卻的我。知道在那青春放浪的欲望激情里,是暗藏著我最生命本質的自私絕決。知道在巴黎浪漫的燭光夜晚里,我正蠢蠢欲動著覬覦青春美好肉體的欲念。知道了,面對著這一個個瞬間里的自己,雖心中帶著殘酷,卻是我中年人生新的課題。
不為給自己道德審判,只為再次認識自己,看清楚一些隱藏在平日理性底下的那些自己。也許那是更真實的自己吧!
把人生一路走來的所經所歷,放進人生的生命長河里來看,其實都成了瞬間。每個當下瞬間,我們擦身而過許多人、許多事物。也許當時認為微不足道,而忽略了。然而卻可能會在遙遠多年后,成為縈繞心底、幽微而懷想不已的情結。
“瞬間,就都擦身而過了!”或悲痛,或美好,或愧疚,或感謝,或……昔人舊事盡皆擦身而過了。擦身而過,但在我心底留下了那當時瞬間里的感受,以及所思、所想。這一年多來,我回頭看向暗黑記憶大海里,搜尋過去人生那一個個瞬間里的自己。且將那一個個自己書寫下來,結集成《青春正盛》這本書。
回望書寫已畢,而邁入中年后的人生可還繼續不輟。前行,人生路途迢迢漫漫,仍待步步踏實行走。
《青春正盛》,是寫給邁向豐盛之年的我。給我,給我豐盛之年寫下備忘錄。
新的一年在前頭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