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俺在蘇州有個忘年交,其人年逾花甲,已算得真正的“有閑”階層。古人云:“心無馳獵之勞,身無牽臂之役,避俗逃名,順時安處,世稱曰閑。”這個朋友在經歷了大半生的官場應酬、人事逢迎以后,早已厭棄了這種生活,對他來說,剩下的生活如何打發已“非徙尸居肉食,無所事事之謂”,于是合理地利用閑暇時間進行起遵生好古的活動起來。雅好古玩的習慣絕非三朝兩日所能形成,而好古敏求本也是經典的宣尼教義之一。看他平素坐陳鐘鼎,幾列琴書,書畫法帖文房器具等,纖悉研究;更校古今藻鑒并藝文武林,是非辨正亦一一裁取。記得昔年他還寫過一篇考證海燈法師一指禪絕學真相的文章,大膽批露了武學造詣的人為兌假行為與媒體的過肆渲染。想來好武參文原系一脈相承,清心樂志又孰過于此?
已有三四年未到蘇州,數算起來,上回與這位忘年的朋友相聚還是壬午年的冬天,片云飛雪,聚散匆匆。今次為著治病的原因訪吳,知悉這位老友已開了間藝文培育中心,自個兒做了武術教習還招攬了不少名士代授書畫琴藝。重扣北寺塔前舊式宅子的銅獅門環,見門邊掛著不少老友年輕時與滬上武術名家的合影,光陰荏苒,當年的朱顏青鬢也變作了白發童顏。進入宅門內,已無盈耳市聲,門內有徑,徑轉有屏,屏進有階,階畔有石,加之花墻掩映,松竹蕭疏,僻角處水池一灣,蓄金鯽五七頭,一整個天機盎然、幽趣橫生的所在。對于一個雅好古玩的人來說,滌器和滌心一樣的重要,所以人與物所處的環境就不得不師從前人的法則,在物我的悠游中,胸次與法度才得各各舒展。
這次因為身體不大好,想起這位朋友精通武學與藥理,特專程拜訪。笑言從小沒有練武的坯子,要不早遞投名狀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禮從他習武了。在蘇州治病之余,他閑時也授些古玩收藏的心經給我,于贗品述往最是津津樂道。也許是一時高興罷,他竟把跟隨了自己數十年的雞翅木臂擱贈給了我,說是文革期間從鄉下收來的舊物。那件臂擱掂在手中,實實有些份量,雖是件木器,足有石鎮的斤兩,細細摩挲,六面的棱角與凹凸的雕縷在紅木烏亮的暗影里是那樣圓潤水滑。臂擱正身鐫著鳥篆蝸書,所刻內容據說是傳統宗教道家的專門文字,分別有日月生煞的字樣端居四面,上部刻有北斗七星圖,其下是十二星象的娟秀小楷,有部分大篆我并不識得,只讀懂了叫“北帝伏魔降尺”與“正心運動海竭山摧”等內容,其文是為陰刻;另一面還有“紫徵玉尺,賜臣受持”與“法天濟度,身騰尺飛”的宋體字樣,亦為陰文。在室內的光線里,這烏瑩瑩的木色折射出一層水樣的光亮,襯著那些文字漾澗的筆致,造成了視覺上一大侈華享受。
此外,又覓到一塊方勝大小的鐵梨木令牌,此物同那件雞翅木臂擱亦同屬道家法器,不同的是,據說此枚令牌可算作斬妖降魔的總司,長方的器形,正反兩面具是玲瓏浮凸的人物雕像,一面像是道教神祗王靈宮,卻塑作人面蛇身,左手持孔方兄右手執青鋒劍,頭戴托塔天王巾,儀容威武與專司捉鬼的鐘馗亦有幾分相類。其蛇身下部刻有渾圓周致的“罡煞”二字。另一面刻尖嘴雷公像,巨喙如鉤,背生雙翅,一手執天書,一手舞令旗,四周風火云雷,紋飾斑斕,熨金的底漆均勻地滲散在木紋的表面,襯著道教的專用文字氣魄儼然。這件鐵梨木器四角俱已光致圓滑,文字的燙金也已稍呈剝落,可見距今也有些年代了。兩件木雕同屬道家法器,今次到得吳中原為訪醫求藥,無意間得此二寶不可不算作是一種緣分。古物者并非全是古玩,以這兩件木器而言,就絕不是尋常的案頭清玩所能比擬的。雖無具體年代可考,也不言其書法繪畫的刻工之精良,單論此器物之取材及功用便屬罕見了。
古物雖小,里面包含的內容卻極廣,不求仕進的文人墨客或仕途不順的官吏自然站在了收集、鑒賞的前列。中國歷史上,由于各個階層的人文化背景不同,其搜集古代奇珍異寶的心態亦迥異。對于文人學士而言,不仕或貶謫時時困擾在他們心頭,所謂“退亦憂,進亦憂”,竟連隱逸者也不免“身在江湖,心存魏闕”,儒家正統思想驅使他們積極入世,蓬勃立業,博得“封妻蔭子”、“光耀門庭”。但往往事與愿違,文人入世常如履薄冰,與其不能潔身自好,保全性命,何如退隱逸樂,怡情自得。他們不約而同地都把搜集、賞鑒古董作為僻俗逃名、順時安處的養生之道。明清之際這種風氣于吳郡非常盛行。江南自古富庶,許多仕人攢夠了田園之資,便歸老是鄉,過起歸田園居的生活。
這種賞玩不同于舊時的賭博、射奕或舞槍弄棒,吸食鴉片,需有高度的審美常識與淵深濃厚的學養打底,還得有閑錢閑時于此中淘磨,幾者缺一不可。比起我這位“養德行,備壽考”的朋友,我這種學問與經濟都嫌欠缺的普通人要想浸淫此道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寧為宇宙閑吟客,莫作乾坤竊祿人。”歸常后經常摩挲這兩件木器,古物的靜穆雍容順著時間的光影在指尖滌蕩開來,熨貼著塵世間無依的心緒。街聲燈影里,吾廬中小小的樓窗也映出澄暖的燈光,在這天地間鈐出一枚閑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