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約定了似的,十幾年前,每一個城市,都能看見他們——鶉衣百結,蓬頭垢面,日日在大街小巷閑來逛去,常常一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有時吼上兩句流行歌曲,孩子們哄哄地跑開,又哄哄地跟著,在背后喊著:看傻子哎,看傻子哎。
現在,他們約定了似的,全消失了。查一下醫學數據,會讓你大吃一驚,據不完全統計,全國有1600萬精神病患者,這幾年經濟和文明的發展,他們——得到了更細致的治療和看護,不再街頭巷尾地亂竄。
從二十世紀初開始,精神病,癡呆,暴發戶似的擠進了世界各國的文藝作品中,人丁興旺抵得上一個歐洲小國,今天我們探究這個王國的一個街區,不是白癡爸爸白癡媽媽,也不是白癡姐姐,更不是白癡姑姑,我們環游世界,看一看白癡弟弟的背后隱藏著什么秘密。
第一站:美國。美國最重要的小說家福克納,在他的1929年的《喧嘩與騷動》,1930年的《我彌留之際》,1940年的《村子》三部長篇小說中,都出現了“白癡弟弟”,特別在《喧嘩與騷動》中——這是一個美國南方的家族故事,一個沒落和崩潰中的莊園主世家,大兒子昆丁自殺,大女兒凱蒂墮落出走,二兒子杰生冷酷偏執,成了邪惡的象征,而小兒子班吉明就是一個白癡弟弟,33歲卻只有3歲兒童的智力,他喜歡三樣東西,姐姐凱蒂的疼愛,自家的一片牧場,家里壁爐里的火光,但是凱蒂出走了,牧場賣掉了,而他先被杰生送去做了閹割手術,最后被關進了州立瘋人院。
在諾貝爾受獎演講中,福克納再次強調了同情,憐憫,痛苦和犧牲對人類的意義,??思{的人物總帶著古希臘神話及圣經故事中人物命運的烙印,這些白癡弟弟正是福克納對人類愚蠢,軟弱,苦難和煎熬的悲憫之情。
第二站,我們看看歐洲籍的白癡弟弟。在德國第一大導演法斯賓得的《撒旦的烤肉》,意大利新銳導演保羅·韋斯的《一個少男的傳說》里,都出現了小配角的白癡弟弟,兩部電影壓倒一切的主題是典型歐洲式的,一個苦難中的精神貴族的藝術家,看來白癡哥哥替代了白癡弟弟大行其是,最廣為人知的就是提奧的白癡哥哥梵高。
第三站我們回到亞洲,日本的小說家大江健三郎,因為私人原因,著力挖掘的是以他兒子為原型的白癡兒子。而漢語文化圈里,港臺兩地因地域窄小,主要是商業性娛樂,臺灣的瓊瑤的《秋歌》,白癡弟弟成了她情節波折的按鈕,如果富家公子和平民姐姐的戀愛,需要新的離合,白癡弟弟就會跳出來發作,香港無線的連續劇《新鮮人》,白癡弟弟有著音樂天賦,但這是歐洲同類的外殼,如同香港歐化的外表,骨子里仍是中國化的復雜的家庭倫理情節劇。
在大陸,知名度最高的白癡弟弟是張揚的電影《洗澡》,定居深圳的濮存昕回北京探親,遭遇老父親朱旭和白癡弟弟姜武經營的胡同澡堂子被拆遷的故事,是一部懷舊戀舊的城里人的牧歌,現在再看這部電影,許多東西已經時過境遷,讓人感嘆我們這個時代迅疾的變化,深圳和北京作為新舊的對比,城市居民的農村背景,老鄰居老街坊的人情往來,特別在白癡弟弟的背后體現的是從十八世紀開始流行的“自然人”的濫調,農民,窮人也許無知愚蠢,但生活平靜美好,自得其樂,純樸感人,哲學家羅素諷刺這種濫情傾向:“看見一個困窘的小農家庭動心落淚,卻對精心擘畫的改善他們生活的方案無知冷淡。”
可喜的是,最近兩年,人們見多識廣,更加成熟,理性,白癡弟弟成了頗受關切的“弱勢群體”,從政府、社會、媒體和個人,體現出職責、切實、并且付之于行動的風氣,這就是“悲憫”成了知識階層流行詞匯的原因。
五萬年前,地球上生存著兩種人類,現代智人和尼安得塔人,現代智人的后裔就是我們自稱為“人類”的生物,而尼安得塔人已經滅絕。在伊拉克庫爾德山區的沙尼達洞,發現了尼安得塔人的墓葬和哀悼的儀式,有證據顯示尼安得塔人有信仰、照顧同類老弱病殘的風俗——這被考古界稱為“人性的第一次發現”,對于我們人類,尼安得塔人何曾不是一個白癡弟弟?從他們對老者、弱者和死者的情感,相信他們口口相傳的故事里頭,一定會有一個白癡弟弟的人物。
記住撒在沙尼達洞墓穴中的鮮花吧:薊花,千里光,繡線菊,蜀葵。
絲綢的舞蹈
她不像江南的女孩——那種嬌小俏麗的碧玉類型,盡管她母親是常州人,她父親是無錫人,他們六七十年代在新疆阿克蘇的農場相識相愛,生下了三個女兒。
她排行最小,在長河落日下成長,她寬骨架,寬臉龐,像煞北方的女人。她的舞蹈也是充溢凜冽的西部風情,她是當地小有名氣的舞蹈演員和編導,市里的電視臺為她拍了兩次專題片,當她的父母退休后葉落歸根回到江南,她仍然在西部各城巡演,直至有一天她突發胸痛暈倒在后臺。
就這樣,她病懨懨地來到陌生的家鄉。秀麗的江南,對于她,似乎比沙塵暴的西部更灰暗無光,母親帶著她旅游散心,天目湖,茅山,太湖,拙政園,西湖。那一天,她們在蓮花峰下的絲綢博物館,看到了一塊宋代絲綢的殘片,一塊黯淡的、棕色的陳年綢子,有一種孤伶、傷感、憂郁的情調,她滿面是淚,呆呆地看了三個小時,一枝單枝花斜織在絲綢殘片上,像是縫隙中透出的一束微光,照亮了小小的展室,她感到四周充滿鳥語花香,好像站在八百年前的一個花園里。
回到常州,她感覺她血液里的江南在冰消雪融中蘇醒,每天夜里她在麻巷的茶坊里坐著,望著窗外,新坊橋下護城河幽暗的水面散發著微微的水腥,她在穿越我們這座江南古城一千年的時空。
她創作了一出舞蹈《蘇小小》,在充滿生命活力的明媚燦爛的湖光山色里,卻暗藏著一個冷翠幽燭的荒墳,她演一個亡靈,沒有比亡靈對生命有著更強烈的渴念,她同時還演一個艷光四射的蘇小小,湖波漣漪映襯著她的玉骨冰肌,他們追逐、搏斗,卻又永遠隔絕,最后一場金色的雨,消融了一切。
她退休的母親在她去世的兩年后,在我書店隔壁的診所找了分工作,有一天中午,她摸出她女兒的照片,對我講起她的小女兒,這是一張劇照,一出沒有來得及演出的節目的劇照,我抹去照片上的眼淚,望著這個舞者——
她寬骨架,寬臉龐,像煞北方的女人,但她卻是我們水鄉的女兒,她挽著仿古發髻,插著一支鑲著綠松石的發簪,綴上帶著流蘇、亮珠的“步搖”,她沉靜、低沉,在我的微顫的手掌中,在正午的陽光下,洋溢著夏日大麗花般成熟、郁烈的美。
她母親叫她阿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