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的客廳燈火通明,美輪美奐的音樂,奢侈精致的餐具,豪華瑰麗的住宅,鏡頭不斷地搖動,淡入、淡出,紳士和淑女們一樣的衣著光鮮,風度翩翩,流光飛舞。這是最后的晚餐,男女主人公都心知肚明,今霄一別,便是永訣,彼此不再相干。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紐蘭特起身為即將離去的艾倫披上外套。他優雅從容,但他的手在發抖,他為她披衣的動作看上去更像是給她的一個最后擁抱,他甚至來不及開口說話,她已經上了馬車。就這樣,他目送著她轉身離去。馬車載著她,漸漸駛出他的視線,駛出他的生命。而她,終究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這是一部因遺憾而偉大的電影。
一段發生在十九世紀末美國上流社會的三角戀,我說的是《純真年代》。片中的男主人公紐蘭特愛上了未婚妻湄的表姐——一個已婚的婦人艾倫,在電光火石的交會中產生了永恒的愛情,這也許足以讓他們銘記一生,而且愛情來得如此突然卻又好像本該如此。但在當時的上流社會,離婚是不被允許的,他們的愛情被當作上流社會最大的一樁丑聞受到所有人的詛咒,各方的阻力也隨之而來。無奈之中男女主人公在短暫的交集之后回歸各自的人生軌道,告別了屬于他們的純真年代。從此一生不再相見。
當愛情與世俗、社會和各種生活現實狹路相逢時,落荒而逃的一定是愛情。
想起他們在波士頓的一次單獨會面中,他對她說:“你讓我首度見識到現實,又要我虛偽度日,沒有人能承受這種苦。”
她平靜地回答,“我正在承受。”
艾倫最后的選擇是離開,回到歐洲。她說“只有放棄你,我才能愛你。”她把紐蘭特完整地還給了那個叫湄的女人,那個水月般美好的女人在影片中幾乎就是一個虛幻的符號。
紐蘭特和湄結婚多年以后,在書房里有一組耐人尋味的鏡頭,紐蘭特久久地注視著美貌嫻靜的妻子,心里卻殘忍地想,她可以死掉,也許她的死會讓他恢復自由。
看到這里我便會心地笑了,這是導演的一廂情愿吧。愛情是一個時間名詞,我更愿意相信紐蘭特和湄后來的生活是安寧的,因而也是幸福的。試想生活中哪來那么多山無陵水為竭冬雷震夏雨雪的情感?即便是遇上了,凡俗的生活又怎么能配得上那種上天入地的折騰?不管泰坦尼克號最終沉沒與否,露絲和杰克都不可能白頭偕老,他們的愛情只存在于特定的一段時間,特定的一個地點。就像艾倫和紐蘭特,那種如車禍般撞向彼此的愛情,到頭來注定只是一堆殘骸,任何善意的縱容都有可能是自作聰明的火上澆油。
扮演紐蘭特的演員是大名鼎鼎的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他生于英國倫敦,父親是英國皇室冊封的愛蘭爾桂冠詩人塞西爾·戴·路易斯(Cecil Day-Lewis)。之前看過他主演的《看得見風景的房間》和《布拉格之戀》兩部電影,感覺都不及這一部印象深刻。他英俊,有著一頭黑發,還有一雙淺藍色略帶憂傷的眼神。他在片中的優雅與浮華以及對那種異化情感的精妙把握,都達到了令人震驚的程度。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丹尼爾正與法國另一位重量級影星伊莎貝爾·阿佳妮(Isabelle Adjani)墜入愛河。他們于1995年分手,分手的原因是他拒絕成為父親。他在阿佳妮即將分娩他倆的孩子前夕不辭而別,并躲了起來。當記者在海邊找到他時,他沖著記者大聲喊叫:“誰也不能強迫我當父親!”
影片中最經典的場面來自紐蘭特內心的一個賭注:黃昏,金色的海面,艾倫遠遠站在棧橋上,背朝著他,他在心里想如果那個帆船駛過燈塔時,她扭過頭來,他就決定走向她,但是她沒有回頭。這時,泛著金光的海面又一次縮命般地成為茫茫一片的曾經滄海。
電影里紐蘭特和艾倫的愛情煙花般孤寂寞落,在天空中一閃而過,然后只剩下那片記憶里的姹紫嫣紅和深得看不到底的天空;生活中丹尼爾和阿佳妮之間的愛情故事該發生的都已發生,但是卻如同一切都未發生過一樣,生活的水面依舊平靜無波。1996年11月13日,丹尼爾與美國劇作家阿瑟·米勒的女兒麗貝卡·米勒(Rebecca Miller)結合,分別于1998年6月、2002年5月又有了二個兒子:羅南和卡什爾·布萊克。這個不愿成為父親的人,這下有了三個孩子。
有句話是怎么說來著的,電影才是原創,而生活都是模仿。
消 逝
一個馬上就可以做參議員的男人愛上了他兒子的女朋友,兩個人一見鐘情,電光火石般愛得死去活來。他們想方設法尋找各種機會在一起。辦公室、旅館、會議間隙,到處留下他們火星飛濺的激情。清醒的時候也知道應該懸崖勒馬,男的說,別再見面了,她看著他,不點頭也不搖頭,走了。過了一段時間,她去他家,當然是以未來兒媳婦的身份。一家人吃飯的時候,他倆的目光在飯桌上推來擋去的,千回百轉,恍若隔世。第二天,她將一個小盒子差人送到他的辦公室。打開一看,是一把新的房門鑰匙。他立刻像子彈奔向胸膛一般向她狂奔而去。他愿意為她死一千次。哪怕萬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一切重又開始。他們兩人如同兩架失事的飛機,以撞毀的速度向彼此墜落,直到有一天,忘乎所以的兩人被他兒子推門進來撞見了,臉色慘白的年輕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步一步后退,從樓梯上掉下去摔死了。這件事成了轟動一時的丑聞,這個男人的家庭、事業全毀了。
很早就知道這部電影,最近才看了碟片,它的中文譯名叫《烈火情人》(也有譯作《愛情重傷》)。由大明星茱麗葉·比諾什和杰瑞米·艾恩斯主演,這大概是兩位藝術家最瘋狂的一次合作了。這對生死情人最后怎么樣了?影片的結尾特別棒,身敗名裂的男人多年后回憶說,他再也沒有見過她,只有一次在車上,遠遠看見她抱著一個孩子跟在另一個男人身后,跟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什么不同。
我欣賞這樣的結尾,狠辣,不留余地。
其實導演再聰明不過了,即使面對面碰見,他們倆又能說什么呢?也許他們會隔著大街上沉浮舞動的灰塵,平靜地打招呼,說,你還好吧。一場永不重來的刻骨銘心就在平靜的問候里等來它最后的結局。時間不能倒流,命運也不能逆轉,所有失散時的焦慮絕望和以后生活里的撕心裂肺都沉到時間的底層,波瀾不驚。是的,他們再也回不去了。我們也回不去了。或許花開的意義只在于花開,鳥飛的意義只在于鳥飛,一個人消逝的意義只在于消逝。雪中炭,夏日扇,只在一定的期限里發揮作用。鳥盡弓藏絕對是真理。緣分盡了,彼此相忘于江湖,不要拖泥帶水。
追憶似水年華的普魯斯特這樣描述愛情的消逝:我們聽到她的名字不會感到肉體的痛苦,看到她的筆跡也不會發抖,我們不會為了在街上遇見她而改變我們的行程,情感現實逐漸地變成心理現實,成為我們的精神現狀:冷漠和遺忘。但是,他筆鋒一轉,說,其實,當我們戀愛時,我們就預見到了日后的結局了,而正是這種預見讓我們淚流滿面。
時至今日,千帆過盡,能夠使我們淚流滿面的,不是愛情,是普魯斯特。
偷心
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女人是大家閨秀,美麗,富有,還有個很嚴厲的老母親。
她家樓上搬來了一個年輕的鋼琴家,彈一手好的鋼琴,言談舉止間處處誘惑她,深不可測的眼眸,引她溺斃。她想方設法接近他,但當他們終于發生了關系時,他不見了。她由母親做主,嫁給了一直追求她的表哥。她最后才知道,那個鋼琴家從頭至尾都是騙她的。那個神秘的男人甚至連鋼琴都不會彈,他只是在放唱片。可是她依然愛他。
這是張國榮生前曾經想自導自演的一部片子,它的名字叫《偷心》。張國榮當然是要演男主角的,他應該有很多的特寫,不一定有表情,但臉上肯定有變化,叼上一根煙,那是他永遠只抽的白色萬寶路吧。那個男人是個純粹的手藝人,他的“上帝之手”無中生有,憑借良好的心理素質,鎮定的外表和靈活的手指,他創造著出神入化的奇跡。他不是一般的小偷,他不偷東西,他偷心。
世上有一種男人,他的出奇不意顯得非常難能可貴,他的放縱顯得很天真,他的不負責任顯得如此天經地義,他的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毀滅感,讓愛上他的女人心醉神迷,玉石俱焚。
這是一種奇特而又不可理喻的陷溺。
這樣的女人是克洛黛爾,是喬治·桑,也是張愛玲。到上海去的時候,我特意去看了張愛玲當年住過的房子,那是在常德路、南京西路、愚園東路交界處的一座公寓。已經斑駁,依舊鶴立雞群,如張愛玲的衣服,不是什么華貴料子,卻自有一番驚艷在里面。張愛玲與胡蘭成在這里熱戀而后秘密結婚。門口一位老人見我用相機對著公寓拍照,壓低聲音告訴我,說這里面住過一個著名人物……
“什么著名人物?”
我狂喜。佯裝不知。
我注視著他,等待他說出“張愛玲”三個字。但是很遺憾,他沒有。他說出的只是某個官員的名字。我坐電梯來到六樓,找到胡蘭成書上說的那個門牌號。當年他從南京回來上海,從蘇青那里打聽到張愛玲的地址徑直找來,蘇青事先告訴他張愛玲不見人的,果然他在此吃了閉門羮。但臨走他寫了張字條從門縫里塞進去。就是這張字條讓生性高傲的張愛玲迫不及待,隔日便跑去見他,一坐就是五個小時。他提到她登在雜志上的照片,她便取來給他,還在照片背后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世界上人多得很,有的人也見過很多異性,何以單單某個人就這樣可愛,非他不可,難道這真是人類在迷惑中的信心嗎?被偷心的女人容忍、自戕、痛楚得十分興奮,飛蛾撲火般而又渾然不覺,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無怨無悔。這樣的女人很具有審美價值,其感染力在于她的不計后果。這種生命美麗的原因在于她的灰燼。
這樣的故事一向讓人望而生畏。好在我等凡夫俗子,柴米油鹽,雞零狗碎,不易失心。既然偷心的人是女人的劫數,沒有哪個女人遇到了可以逃得過去,那還是繞道而行的好。可是,這樣的小偷已經失傳了,能夠遇上又是一個女人幾世修來的福分!
風起于青萍之末
“有一類電影注定不是用來娛樂大眾的,就像有一些國家注定沒有面目,有一些河流注定沒有名字,有一些人注定只能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自從有了杜拉斯小說的風靡和《現代啟示錄》的成功,越南就注定只能在東方主義的想象中“忍辱偷生”。在法國人的記憶里,越南象征著曾經紙醉金迷的殖民生涯和春風沉醉的異國戀情;而在美國人的眼里,越南是揮之不去的夢魘,把無數年青而飛揚的生命永遠地留在瘋狂的60年代……”這段文字跟一個叫陳英雄的人有關。這個生于越南,14歲移民法國,定居巴黎,在法國受教育的人,在一個時期內拍了兩部有關越南的電影,且兩部電影風格迥異,一個暴戾一個溫婉,二者相去甚遠,猶如蜜糖與砒霜。
故事發生在1951年的西貢。梅從鄉下來幫傭,純凈質樸的她,有一雙探求的眼睛。她每天做飯、 洗衣、擦地板……看著大宅里的人和事,一天天長大。太太將她視作還在世的女兒,善待她;而太太的丈夫故態復萌,又拿了家中的錢不知所蹤。太太獨立撐著這個家,侍奉著吃齋念佛的婆婆和三個兒子。梅在勞作和關愛中漸漸長大,雖然她依然愛看螞蟻運糧,木瓜被割下后汁液的流淌,蟈蟈的鳴叫;她長大了,婆婆去世,老爺歸來去世,善良的太太也老了……一個女孩就這樣在角落里靜靜的成長,雖然出身卑微,卻沒有委屈。即便是打碎了東家的一只名貴花瓶,落在她頭上的也不是巴掌,太太一句輕柔的“沒什么”是我們聽過的最慈悲的聲音;像所有小女孩一樣,在幼小的心里都會莫名地暗戀過誰,梅暗戀的是一個叫浩仁的清秀少年,他是小少爺的好朋友。每次他的到來對她來說都如同節日一般隆重。她會滿懷喜悅與期盼,換上平時舍不得穿的衣裳,只為端菜上桌時能夠偷偷看他一眼……十年如水,大宅里的家道敗落了,太太只好送已長得亭亭玉立的女孩去別人家幫傭。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同樣也長大成人的浩仁。
電影演到這里,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才正式開始。此時的浩仁已是一位作曲家了,并且有了一位新潮的女友。他們在一起彈鋼琴、嘻戲、親熱,全當梅不存在。而梅也好像的確不存在似的,每天洗衣做飯,端茶送水,無聲無息。浩仁同女友外出了,她忍不住拿起梳妝臺上的口紅涂抹起來。從此這成了她的一個秘密。每當家里無人的時候,她便換上新衣服,涂上口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慢慢變成夢中的公主。可是那一天,外出的王子提前回來了,她來不及變回灰姑娘,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撞見了她還沒有收斂的美麗……于是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了。無可挽回的,他娶了她。
從來沒有看過這么完美的電影。完美得與現實無關。就像它的名字《青木瓜滋味》,溫婉如水,充滿著“隱忍”的味道。全片幾乎沒有什么對白,只有緩緩的絲樂、清亮的鋼琴,空洞回響的木魚,然后就是充斥整部影片的大自然婉轉的蟲鳴、鳥叫聲。那撲撲滿的濃綠蔥翠,熏熱的夏夜,濕漉漉的時光,小小的庭院里蜿蜒曲折的回廊雕欄,匍匐在寬葉上呱呱叫的雨蛙,古舊的木雕神像,鏤刻著繁密花紋的匣盒,逼仄低矮的閣樓,灰暗陰涼的木頭地板,沉默的女孩每天赤著腳奔忙的足跡。滿目青翠,深深淺淺,永遠有夏蟲呢喃吟唱,在漫長燠熱的午后,微風初起的黎明……也許這就是陳英雄記憶里的故園,是他對遙遠的越南懷有的深切的疼痛和憐惜吧。
特別喜愛影片中梅洗手和洗臉的畫面。從八歲一直到十八歲,動作沒有改變,細膩、純真,善良的內心也沒有改變。就這樣洗去了歲月的年華,洗去了成長的青澀。扮演梅的越南女演員叫陳劉燕荷,她的美麗中有一種罕見的柔順氣質,與梅這個角色非常吻合。拍完這部電影之后,陳英雄也娶了她。她隨后主演了他的所有的電影。讓我稍感意外的是,這部使用法國資金拍攝的影片,所有場景都是在法國的一個攝影棚內拍攝完成的。也就是說,導演陳英雄拍這部電影的時候并沒有回到越南,他是在世界的時尚之都巴黎復活了一個遠方,他是在檢驗他的記憶跟故鄉的面容究竟哪一個更接近真相。而我們真的相信越南就是這個樣子了。
只是電影的最后FIN,法文的“完”,還在提醒著我們這部電影與法國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