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７３年的灼痛（小說）

每次填履歷表蒙子都不得回避這串數字，他必須面對，也不得不寫下令他灼痛的一串數字：1973。只有他自已知道在這串數字后面有多少揮之不去的，屬于他的疚恨、悲痛、辛酸和溫馨……

他是小姨的拖油瓶。

那個叫郭旺生的和小姨吵起來罵起來就說，人家老賢德轎子后面帶兒子，只有你帶姨侄出嫁。也是這個白面書生似的郭旺生那年相親時，一雙白皙皙的手拉著七歲的蒙子對小姨說，你的親侄子就是我的親侄子。還把兩塊香蕉酥塞在蒙子手里。小姨瞇著眼嗔怪他說，看你，買這么貴的東西把小孩子慣的。

此后，郭旺生就真不慣蒙子了。給小姨的生活費，要蒙子把一分一分的開支都要記在練習本上，他時不時地還要查賬呢？他是供銷社生資門市部的會計，他要蒙子的賬一分也不能差。練習本上一格一格的都記著柴米油醬醋茶，還有每天的小菜。買四分錢的水豆腐郭旺生都說多了，浪費了豆腐票浪費了錢，兩個人打三分錢的水豆腐就足夠了。一個月的肉票買了肉就不要買豬油了，肉要熬油存著。郭旺生吃供銷社食堂，卻喜歡夜里回家用豬油泡鍋巴吃。

老大月亮好賣狗，三個銅錢打燒酒。蒙子和街上的小伙伴叫著鬧著玩了一晚上，到家——他姨父郭旺生的宿舍，小姨背著他，迎著窗外的月色在哈哧哈哧地啃吃一個什么東西。郭旺生站在一邊月光照不到的昏暗里說，一天晚上吃一個，小孩子皮膚好呢，不生熱瘡呢？哈哧哈哧的聲音沒了，郭旺生問，吃完了？小姨嗯了一聲。郭旺生說，要慢慢嚼呢，慢慢嚼汁水就都能吸收呢？

蒙子就輕輕地到隔壁房間里睡下了。他知道小姨隆起的肚子懷著伢呢？不管是伢還是丫頭，他都要做哥哥了。只是剛才小姨哈哧哈哧地吃什么的響聲，讓原本干喝的他喉嚨都要冒煙了。他偷偷到房門口喝了一氣冷水，還在想著小姨啃吃的是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小姨推醒他，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個什么東西，又把它放在他的藍格子書包里。嘴里大聲喊著：“還不起來，快！要遲到了。”

一出門，他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個東西——梨，半只梨！嫩嫩白白的梨皮上勻勻地長著一層黃黃的細點點，他聽同學說過，這是徽州雪梨金華早。許多年后蒙子到過產金華早的新安江畔，兩岸的梨園一江的霧，那梨皮上一層勻勻的金黃細點點，大概是陽光透過云霧落在梨子上的吧。他小口小口地吮吸著那半只梨的汁水，那脆那甜那鮮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后來，小姨就再也沒有給他吃金華早了，他不怪小姨，郭旺生監視緊了，他要拉亮燈看著小姨一口一口地吃，還要叫她把梨核子啃干凈。

回老家麻雀沖，是小姨小產后的第二年，郭旺生也調到城里去了。蒙子再也沒見小姨的肚子隆起來了，他也沒做成哥哥了。小姨天天早出晚歸，春種秋收冬天挑水庫。村上人說小姨的皮膚是“狗屎白”，曬不黑。“狗屎白”都難聽，在蒙子的眼里，他的小姨是年輕的、漂亮的。她打著齊耳的短發，她看人，那一雙眼睛常常從長長的眼睫毛下斜斜地瞟一眼。那一瞟若是帶點笑，就讓人覺得暖暖的，柔柔的；若是板著臉，便讓人冷冷的，硬硬的，叫人坐不住。

蒙子讀初中了，兩個星期回家一次拿米拿菜，那次難得見郭旺生回來。半夜了，郭旺生的叫喊吵醒了他，他罵他的姨，“人家說養兒防老，我靠誰去？我只有靠自已了！我不積兩個錢我靠誰去？你不至于自已養自己都養不活吧？”

“我知道你的花花腸子，你有種就不要上這個門，你看我能不能活！”

在隔扇的門縫里，蒙子看見小姨那對眼睛冷冷地瞟向一邊，那淚水默默地姿意地在姨的臉上流著。

小姨在人前、在田里是從不這樣傷心的，她的脆朗朗的笑聲總給人帶來快樂。晚上，村上人來串門她炒瓜子、炒花生、炒豌豆、炒山芋干，用四方洋鐵瓶蓋盛著招待大家。再沒有就燜一鍋又粗又面的黃皮粉葛，切成一箍一箍的讓大家嚼。這個場合水碓屋里的跛子聞之是常來光顧的。他一瘸一拐地趕來，一屋的男女就起哄叫他來一段。聞之便說：“叫我來一段不要緊，云仙嫂子要倒杯茶給我潤潤嗓子呢？”

小姨不買他的賬，說：“你沒手呀？我不在乎你唱不唱。”

倒是別人給他倒一杯茶端過去。聞之端著茶啜一口，諂著臉對小姨說：“云仙嫂子的茶真香呢！”

小姨不給他好臉色：“要喝就喝，不要鬼話啰唆的。”

“喝喝喝。我要喝得一滴不剩。”于是眾人又慫恿他唱了。聞之又問小姨：“云仙嫂子你說呢？”

小姨說：“叫我說？我還是那句話，你愛唱就唱，不唱拉倒，我不稀罕！”

聞之說：“我唱了你就希罕了，不信你聽——”聞之就唱了：

手扶欄桿口嘆一聲呀，

咋天晚上可是你敲門呀？

不是我秋娘心太狠，

不是我秋娘不念情，

干哥哥哎，露水夫妻當個什么真呀！

眾人又在追問聞之了，問他的露水夫妻是哪一個。聞之則說得更邪了說：“我的那個她呀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床上呢？”有人說在牛屎堆上還差不多。

只有江蘇佬在哄笑聲中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不言不語默默地笑。一直充耳不聞一屋的嘻笑的小姨倒沒冷落他，把盛著吃食的瓶蓋端到他身邊，說：“你這個呆頭鵝，還是沒長嘴還是沒長手呀？”江蘇佬只才欠起身，隨手抓起一把吃的，朝小姨吱著嘴無聲地笑笑，露出一口白而齊整的牙齒。

人家說，瞎子不瞎要成仙，跛子不跛要上天。聞之在上下五里的麻雀沖也不是個凡人。從他的上半身望上去，他也算得上是個正正堂堂的男子漢，除了眼珠子有點突，門牙有點齙，小平頭上寸把長的頭發烏黑透青，印堂發亮，說話中氣足嗓音亮。胸寬胳膊粗，只是到肥實飽滿的臀部以下突然地細小起來的是那雙如麻稈纖細的腿，還有因瘸而拐起的右腳。麻雀沖的人說，聞之那跛腳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而壯碩的上身是黃麻子給他的。餓死人的時候，小聞之竟是食堂管理員，沒餓著，還跟著大隊干部填了不少油水，養成上半身的好身坯。聞之姓李，而叫黃麻子為士清叔叔，蒙子不知道他這個叔叔是怎樣來的。黃士清是大隊書記，長了一臉麻子，社員背地里都叫他黃麻子。那次，黃麻子到水碓里，聞之就忙得屁顛屁顛地，就手用袖子抹凳揩臺子、泡茶拿煙，咧著嘴笑得開荷花，士清叔叔長士清叔叔短地叫著。黃麻子是下隊檢查打這里過，他瞅了一眼蒙子問聞之：“這小鬼是哪家的？”聞之就說了蒙子父親的名字，黃麻子就哦了一聲。聞之說，我叫他幫忙謄一下水碓的賬，他的字寫得有點樣子呢？黃麻子也只掃了一眼便自顧自喝茶，喝了兩開茶也沒說一句話，就站了起來要走了。聞之跟在后面要留他吃中飯，說有透熟透熟的新糯米煮糯米飯炒扇子菜（即香菜）吃。黃麻子還是往外走，聞之便改口了，說那我哪天把糯米送到你家里去。黃麻子只是探探頭看看碓屋里隆隆轉動著水輪上上下下的碓頭，說“水還不小。”聞之說落了三天雨，至少能管一個禮拜的碓水呢。黃麻子走了，聞之在碓屋里唱起小調子。水輪轟隆隆，吭沖吭沖的碓擊聲響成一片，蒙子還是知道那是他常唱的——

正那月調情正那月正，

十八歲的小妹妹正呀年輕，

走你家門前過呀，我的妹子呀！

你裝佯不睬我，我心好難過唷。

從碓窩里扒出兩簸箕混著糠和谷子的米倒在篩子里，那圓桌般大的竹篩吊在碓屋的當中，聞之雙手掌著篩邊，一轉一篩一篩一轉，那糠那米就篩下去了，那沒碓碎的稻谷便篩上來了，再一轉一篩，那稻谷子就轉到篩子當中聚成一團。聞之拿來簸箕把稻谷捋干凈再倒向碓窩。

蒙子不得不佩服聞之這一手。他跟他學過，聞之叫他脫一只鞋子放在篩子里篩，能篩得鞋子在篩子里團團轉，就算會篩篩子了……還不容易，可是篩子在他手里就是不聽話，篩子篩得兩面直晃，鞋子從這邊放進就從那邊滑落下去，而聞子把鞋子篩得溜溜圓轉，你不服不行。

那直上直下生鐵鑄成的碓頭也不是好惹的。聞之不要掛停碓頭，就敢撅起屁股趴在石頭碓窩邊把碓窩子頂底下沒碓碎的谷子翻上來，掏幾下，他把手縮回來，那半人高的碓頭就“吭沖”一下砸了下來，又吱吱嘎嘎地升了上去。他又趴下去把一只手掏向碓窩……蒙子看得心驚肉跳，這要是稍不留意，那人不被鐵碓頭砸成稀巴爛的肉醬！聞之到這水碓里也不過三個年頭，他能把這里的活兒都學會，也還是要有點小聰明和膽子的。

不過，聞之是很少下碓屋碓米的。只在大隊要加工一批稻子時，他才偶爾動動手。更多的時候他派別人，反正大隊記工分。社員家平時到水碓加工稻子，得預先會個日期，這就是聞之行使權威的時候了。他可以叫你晚上碓米白天不誤工；他要是看你不順眼，那就白天晚上都沒時間，你得一天一天借米下鍋，你得一天一天一趟一趟來求他。他對蒙子說，這就是貧下中農掌大權。蒙子不懂，來求他的人也是響當當的貧下中農呀，聞之是自有他的道理的：“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說，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貧下中農里面也有隱藏的階級敵人呢？”

連著碓屋是作為披廈的兩間廚房，落著一層糠灰的罩子燈吐著半圓的燈火，在彌漫劣質煙嗆人的煙氣里，他聽聞之和來會碓期的人神聊。他的性啟蒙也就在這低矮的廚房里的漫漫的冬夜開始的。什么屁股肥肥翹翹的女人就好裝窯呀，他不懂什么叫裝窯，一屋子人笑他，笑夠了才告訴他就是女人懷孩子。聞之說得更絕，說看眉毛順不順就曉得人家頭天夜里干沒干壞事，這又讓他聽得云山霧罩地了。

聊到半夜，來會碓期的人會主動地出米開伙，到人家喊門買蛋，蛋炒飯，還要煎荷包蛋。吃飽喝足（喝是喝湯，那時從來沒想到能有酒喝）以后就各自回家，聞之常常要蒙子同他搗腿的。

那間正屋的房間一年四季都是濃濃的米糠味，夾雜著聞之的胳騷味。蒙子開始怎么也不習慣。聞之卻說，男子漢戀著家沒出息，你回去不也是一個人睡，難不成還讓你小姨抱著你睡？話說得難聽，蒙子偏過頭不理他了。聞之妥協了：“好好好，我不說你小姨的怪話，我知道你小姨對你好，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蒙子不做聲，也沒走的意思。他曉得聞之對他不錯，幾次在黃麻子面前推薦他當民辦教師，只是黃麻子不松口。做了一天的活，累了乏了，他倒在聞之的三面木板圍起的老式大床上，在米糠氣味、霉味和胳騷臭里睡著了。

以后就有他們兩人的私密的事了。一個滴水凍冰的雪后初晴的深夜，聞之要煮糯米飯吃，蒙子偎在被窩不愿起來。聞之瑟瑟地爬起來，說我煮好喊你吃。飯好了，聞之非要他到廚房里去吃，給他披上他自已的破大衣。蒙子從熱被窩喊醒，冷得上牙打下牙，一到廚房那鉆鼻的香驅散了他的瞌睡讓他興奮起來。呵，油亮亮的糯米飯好香呵！里面還夾雜了什么肉黃色的小塊塊，一嚼還真是硬緊緊的干肉呢。今生今世他再也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飯了，他吃得滿嘴留香，一嘴油亮，吃得肚飽眼還饞，吃得直嗝氣還想吃。聞之擔心地問：“你沒事吧？”他松了褲帶捋著肚子說沒事。

第二天，隔壁遲老師家老婆直叫“要死了要死了，哪只瘟貓把鵝雜碎叼走了呢，這要死的貓這發瘟的貓這短命死的貓！”聞之還在這邊答道：“昨天夜里，是有貓打架呢。”他拉著蒙子到廚房，抿著嘴笑得直不起腰，他小聲告訴蒙子，他倆昨夜里豈止是吃了鵝雜碎，連那只鵝也吃得差不多了。蒙子明明看見那只鵝還掛天井那邊的墻上，怎么說是吃得差不多了呢？聞之這才告訴他，昨夜里，他把那只鵝放在糯米飯上蒸了，那油那香味全到了飯里了，蒙子這才知道那糯米飯為什么那么香了。他又有點怕了：“那……那……”

聞之反而對他是一臉的不屑：“怕什么怕？一個接受改造的小地主，不吃他家的鵝就是對他客氣的。”

那天，是小姨打他最厲害的一次。小姨那天事情忙，蒙子中午放學到家她沒來得及燒飯，給他泡鍋巴吃，放了豬油放了鹽放了醬油，他就是不吃。小姨火了拿起掃帚把子就要打他，他轉身就跑出了門。小姨哪肯放他，跟屁股追他。他跑出供銷社宿舍大院，跑出后街，跑到王家畈的田里。他的小姨也喘著氣追來了，再往前是徽水河了，后面是小姨趕上來了，他一閃身鉆進出滿綠茵茵的麥須的大麥田里。小姨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眨眼蒙子沒了影子，前面是逼陡的土坎，下面是淌著一個一個旋渦的大河，小姨慌了，急了，朝著河岸下面喊：“蒙子——！蒙子——！蒙子——！”

寬曠的一河兩岸吞沒了她絕望的哭喊，她還在呼喊：“蒙子——！蒙子——！快來人呀，快救救我家蒙子呀！”這正是中午時分，小姨呼天嗆地的叫喊沒人聽得到。

蒙子被喊得揪心揪肺的，只得從小姨背后大麥田的層層麥須里探出頭來應道：“小姨，我在這里呢？”

小姨急轉身猛地向他撲來，他以為小姨要狠打他一頓了，而小姨緊緊抱著他，生怕他又消失了似的，一迭連聲地喊著：“蒙子，蒙子！是小姨不好，呵，你不要跑了，你不能跑了，走，回家，姨給你炒蛋炒飯給你吃。”

小姨一臉的淚呀汗的，把他的衣裳濕了一大片，他也哭了，說：“姨，我不跑了，你不哭，你不要哭。”

大清早，他從聞之那里回家，一進門，小姨那雙眼睛就盯著他，他開始還無事一般刷牙洗臉，小姨坐在窗下的條凳上，還在冷眼瞟著他，瞅得他渾身不自在，只好坐下來不敢看她。直感到從小姨眼睛里射出千萬根細針扎進他的肌膚，他此刻想到那次用掃帚柄打他，把他追到大麥田里，就是打他追他也比現在都好受些。

還是小姨先開腔了：“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

“你跟他鬼混，混吃混喝好自在呵！”

“……”

“你怎么這么不爭氣呀？你要自尋絕路我有什么辦法。”說著說著小姨竟哭訴起來：“姐姐呀，姐姐，你在這間房里斷氣前捏著我的手呀，要我把蒙子帶大帶成人呀，他現在大了，翅膀硬了不聽我的了，他不聽我的了！”她哭著說著，把頭下力地嗵嗵地撞著身后的板壁。

蒙子趕忙跑去攔阻她，小姨撞得更兇了。他雙手抱著小姨的頭，說：“小姨，小姨，你別，你別……”

沉沉的腳步響過來，江蘇佬挑了滿滿一擔水進來了，看到小姨淚眼婆娑的樣子停了下來，無聲地望著她。小姨抹了一把淚說：“沒事。”江蘇佬只才把水挑進廚房倒了。小姨站起來把江蘇佬的一疊干凈衣服從房里拿出來放在條凳上，神情就一如平常了，她對江蘇佬說：“把衣服帶回去，晚上要換呢。水你不要給我挑了，蒙子大了，水還不能挑。”

江蘇佬吱了吱嘴擠出一點笑，說：“沒事，我是順便。”

上工哨子響了，蒙子扒了幾口冷飯就出了門。

斷了一只角的老水牛慢慢地移著腳拖著耙上的蒙子，他時不時叫一下“呔——去！”，抽起竹鞭打在骨頭突起的牛背上，就像打在鐵板打在石頭上一樣，老水牛還是緩緩地從泥里提起腳向前面踩去。

“呔——去！”他要趕牛，還要驅趕上下飛動的牛蒼蠅。鬼東西趴在腿上癢癢的，癢得起雞皮疙瘩，盯一口就疼得鉆心了。他一手拽著耙勾平衡著身子，一手揮著鞭子，在移動的耙上，乍看去像站在古老的戰車上將軍，其實早春的田水拂著他的赤腳，他的腿腳又冷又麻木。這，對于他就是享受了。

刨田坎腳的日子那泥水更冰更扎骨，還得不停地刨不停地掏，最讓他心驚肉跳的是，一聽水響就跑過來的螞蟥，不是一只兩只，而是成群結隊地游過來，像餓鬼投胎一樣吸上人的腿腳，蒙子兩只手抓甩了兩條，又爬上七八條，要把腿上螞蟥抓甩干凈，你就不要做活的了。鋤頭停長了，在犁田的小組長就說了，大驚小怪的，你要怕螞蟥就去當干部去。螞蟥把他的血吸足了，一只只像肥肥的血紅的蠶蛹子滾了下來，又一批螞蟥盯上來了。蒙子看著腿上一串串的螞蟥像吊海參一般，是從心里往外抖呀！一天干下來，他只有五分五厘工，比最弱的婦女的工分還要低。五分五厘是個什么概念？十分工的工值是五角五分，五分五厘工的工值精確到小數點后面四位數是0.3025元，就是螞蟥吸的血也是0.3025元的多少倍呀！

就為學耙田，他就求小隊長求了幾個月，好話說了一大籮。

書，沒資格念：筆，沒資格拿。比他成績差一大截的巧云，字寫得像盤起的蛔蟲一樣，現在是民辦教師了，天天昂首挺胸甩著辮子，夾著本本去上課，日不曬雨不淋的，記著整勞力的工分還有現金補貼——他還學什么好，還爭個什么氣？

唯有到碓屋里，他才能得到一時的輕松，聞之從不說那些沉重的話題，他的胳騷臭他也習慣了。碓屋就在蒙子家對面，隔著一條小河，過一坐爬滿何首烏藤蔓的高高石拱橋就到了，上橋二十四個石搭搭子，下橋二十四個石搭搭子，他閉著眼都能過來過去。烤過田了，滿沖滿畈都是綠汪汪一片起了蓋頭葉的稻棵，就等著揚花、抽穗、撒子、割稻了。這是農活最輕松的時候，也是蒙子最快活的時候。吃過晚飯兩只腿就拖著他往碓屋跑。

聞之剛洗過澡，赤膊穿條束腰褲頭子，一瘸一拐地搬把竹椅子到門口。地上燒著一把曬干的青篙把子，一股濃濃的野篙味的青煙彎彎繞繞地驅趕著蚊蠅。一見蒙子就說：“今天倒霉真倒霉！”

蒙子坐在旁邊的大青石上正要問，聞之說了：“下晚黑，我到碓壩溝去放水，你猜我看見了什么？”蒙子說：“看見了一條鲇胡子？”

“鲇胡子？我還沒那個口福。來來來，我們先把涼床抬出來。”睡成肉紅色的涼床抬出來了，兩人盤腳彎腿各坐一頭，聞之接著說了：“我看見兩條烏風哨絞茸了。比我的鋤頭柄還長一尺，兩條蛇絞在一起絞得你死我活。”

“那你拿鋤頭打呀，聽說烏風哨肉好吃，皮能繃胡琴呢。”

“我不敢打呀，我一打不就壞了它們的好事。”

蒙子不懂這怎么是好事，聞之說：“一公一母在干那種好事，我一打它們不要我拼命呀！”

蒙子就知道是什么會事了，問：“你沒打它們倒什么霉？”

“你就不懂了，見到公蛇母蛇絞茸是最倒霉的了，不死也要脫層皮。虧得我還曉得制。”

“還能制？”

“我把上身的衣服一脫，頂在鋤頭柄上撐得高高的走回來，就把霉氣制住了。”

蒙子還是不懂這是個什么個理，聞之說：“撐起的衣服就代表我，舉得高高的說明我的火焰高，壓住了蛇，晦氣就不能上身了。以后你記住，見到兩條蛇絞茸，就要用這個法子對付它。”他抽上一根煙，又說：“你要是見到兩個人在干那個事，就更倒霉了，不過也能制。”

蒙子在夜色里笑著問：“又是脫衣服？”

“那不行了，要火氣沖天地罵，要用桃樹鞭子趕邪氣，要用刀板斬稻草罵。也是一樣的理。”

蒙子不以為然：“哪能有這樣的事！”

聞之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說：“知人知面難知心呀。你也不小了，你要防著那個江蘇佬呢。悶頭驢子最騷，兩個人干柴烈火的什么事干不出來？你要撞上了，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這會蒙子聽明白了，他可不許聞之亂說：“你不要瞎講，我小姨她……”

聞之詭譎地笑了，說：“我瞎講我瞎講，我瞎講就好了。”

蒙子不想就這事說下去，只是聞之的話就像讓他吞進一只死蒼蠅，叫他好不舒服。

“你家老屋是五間一進西頭的兩間半是吧？”

蒙子見他無話找話，問些明擺的事就沒答他。聞之自顧自地說下去：“那年辦食堂，拆一家家門呀窗子，拆板壁、檀子燒鍋，我就不許他們拆你家的，要不你家老屋有現在這個樣子呀？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討好賣乖的，可是你小姨見了我總是像借了她的米還了她的糠一樣，從沒個好臉色。”

蒙子想小姨也反對他和聞之來往，他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過節在哪里，也就沒接他的話茬。這個晚上，蒙子沒找到樂趣，卻帶著重重疑慮早早回去了。

聞之說過就沒事了，蒙子走時，他躺在涼床上，仰臉望著滿天繁星，又唱起了小調子：“……走你家門前過呀，我的妹子呀，你裝佯不睬我，我心好難過唷……”

八月八，摸秋發。也許日子過得太單調太沉悶太平庸了，摸秋這個當地傳統的鬧劇，還能在最最革命的時代得以延續。大隊頭頭好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只準摸私人自望地的，不準摸集體的莊稼。

于是，在紛紛的月色下，青壯年的男男女女都悄悄地出動了，他們鉆到山洼里，躲進樹叢里，開始行動了。年紀大的在自家的地里敲起竹梆，防止摸秋的入侵。真叫人把地里的花生挖去了，把熟了的葵花盤子割去了，把草棵里的長了白毛的冬瓜抱走了，那也只能干瞪眼。八月八晚上的偷不是偷，是摸！是當不了真的。誰要沒摸到那才是倒霉呢，那天晚上，出去摸秋的人就是跌倒了也要撈根稻草回來的。

蒙子和聞之那晚上出師不利，九點多鐘出門，過田沖聞之一腳沒踩穩，一只腿陷到漚蒿草的水窖里，濕瀝瀝的鞋子拔出來，一股臭味，走一步便吱吱咕咕響著冒水。蒙子想這哪能去摸秋呢，人沒到那響聲就先到了。他要陪聞之回去換鞋子換褲子，聞之不說話，只顧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爬上田坎在山榜地上一坐，扯了一把什么葉子對著朦朧的月色瞅瞅，說：“天助我也！”

蒙子說：“這是隊里的呢。”聞之牛b哄哄地說：“你們隊里的，有什么要緊，我要你們隊里的花生，你們隊長還要把我送上門呢，還用我親自動手。你拔！我來摘。”

蒙子還是不敢動手，聞之說：“唉，現在哪個像你這樣老實聽話唷！”他便自已拔，叫蒙子摘。拔了兩棵，蒙子也只摘下兩小把，聞之也不知想到什么，也許還是有點怕，就叫蒙子回去，他自已便先往回走了。

聞之沒有急著回碓屋，他說要到蒙子家先歇會兒。蒙子家老屋門上了鎖，蒙子想小姨肯定到自家地里敲竹梆去了，他掏鑰匙開了鎖，廂房門吱嘎一響，就見一個人影從小姨睡的房間閃出來，向后面跑去。

“賊，賊！”蒙子脫口喊叫起來。他追著那個人影跑到廚房，廚房門開了，那人影飛身上了屋后的山崗。他還要追，聞之在屋里喊了：“你小姨在房里呢，你快罵呀，快罵！你不罵你就要倒一輩子血霉呀！”

蒙子便張口就罵那個逃走的賊：“你跑呀，你跑到閻王殿上去，你不得好死！老子認識你！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家伙，你這個為非作歹的家伙！”

聞之叫他到廂房里來罵，罵不能停。他自已端來刀板放在門檻上自說自話：“老子撞上了蛇絞茸，我也要消消災去去晦氣。”說著便嗵嗵嗵垛起刀板大聲叫罵起來：“這對不要臉的家伙也，人家摸秋他們摸什么也！大家快來看唷，這兩個人干好事呵，害得蒙子抬不起頭唷，簡直不要皮喲！……”

蒙子被他罵呆了，他明明在罵他的小姨呢？這時他小姨走出了自已的房間，她頭發零亂，臉氣得煞白，指著聞之叫道：“你給我閉嘴！你給我滾！你給我滾！給我滾！滾——！”

聞之閉著眼無視小姨的存在，繼續嗵嗵嗵地垛著刀板，可著嗓子叫罵：“人模狗樣的人呵，男盜女娼呵！不要廉恥呵！害人家蒙子不得好死呵，在家開代銷店，賣b倒貼喲！……”摸秋的人都趕來了，跛子聞之叫罵更起勁了，那刀板垛得震天響，簡直要把月亮震落下來。小姨氣得臉由白轉青，索性轉身回了房里，啪地一下把燈拉熄了。

接下來的事，就由不得蒙子了。

小姨被大隊專政隊押去了，他和聞之也被叫了去。在路上聞之一跛一瘸地趕上蒙子說：“你別怕，他們也不過問問你的情況，你是受害的。”蒙子沒說什么，像是在夢里一般，跌跌撞撞地走著。

大隊部在汪家祠堂。小姨押在大廳里，由大隊長老田和民兵營長小金審問。他和聞之被帶到一間小房間里，是黃麻子和他們談話。黃麻子嘴里叼著一根透明的煙嘴子，煙嘴上嵌著一根整支的煙，他瞇著眼對蒙子說：“蒙子，事情已經出來了，你不要怕，看見什么都講出來。”蒙子看著那根煙嘴子，就想到電影里審問江姐的文縐縐的特務頭子沈養齋，他忽然被自已的聯想嚇了一跳，人家書記怎么是沈養齋呢？

黃麻子還要說什么，只聽外邊大廳里拍臺子的聲音，老田的訓斥聲：“唐云仙！你老實交代在和哪個搞鬼，人家已經看到了，就看你老實不老實！”

大廳里是等待的沉默。小房間里，大隊黑瘦黑瘦的焦會計在做記錄。蒙子想這架勢不說是不行的，說什么呢？

大廳那邊又傳來小金的聲音：“唐云仙！你膽子不小，你不要皮，腐化墮落，你老實交代和哪個搞鬼！”

“我不是亂搞，我……我喜歡他。”

“你臉皮有城門厚呢，你喜歡他？他是誰？”

“……”

“說！你喜歡他，他的那個東西好？哈哈哈……”

蒙子知道小姨喜歡的是誰，是江蘇佬。這個前幾年來這里打短工的外地年輕人，前幾年政策松，小姨請他開荒種芝麻，請他碓米，他也常常給小姨劈柴、挑水，小姨也給他縫縫補補洗洗漿漿。今天夜里那個從后門溜出去的身影也確實像他，高高瘦瘦的，胯子長長的，幾步就跑上了山。他再不能給小姨加杠子了，不能，自已就是倒一輩子霉也不能，小姨也可憐。當黃麻子的小眼再盯著他的時候，他說了：“我見門鎖了，就掏鑰匙開門，門一開，就見一個人影跑出來，往廚房的后門跑，我就去追，沒追到。”

“說，說下去！”

“沒了。”

小房間里靜了下來，大廳里也沒聲音。聞之說：“士清叔叔，我來說……”

黃麻子把那透明煙嘴子往臺上一敲，不悅地說：“還沒問你你多什么嘴！”他把那對渾黃的小眼珠子瞄著蒙子，蒙子心里直發毛。所幸一會兒那眼神又柔和起來，那支煙嘴后面的嘴又說了：“你父母都是右派，回老家改造沒幾年都去世了，我們是把你當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對待的。唐云仙，你的小姨就不同了，她是懷著對黨對人民的刻骨仇恨，小恩小惠拉攏腐蝕群眾，你要不和她劃清界限，你就是以人民為敵。”

那對渾黃的小眼珠又朝他逼射過來，蒙子感到透心的涼，黃麻子乘勢問下去：“你說，就按你剛才說的，那個人影是從哪里出來的？”

“是，是從我小姨房里出來的。”

“焦會計，你把這句話記下！”

焦會計頭直點：“我記下了，記下了。”

“報告士清叔叔，蒙子去追那個人的時候，我沖開房門，拉亮電燈，那個婊子她……”

“什么婊子不婊子的，”黃麻子又把煙嘴子在臺子邊上直敲，打斷了聞之的話：“你到婊子院去了？姓甚名誰講清楚！”

“是，是。我拉亮燈一看，正看見唐云仙赤身裸體的，在往上拉花褲頭子呢。”

黃麻子點著指頭呶呶嘴叫焦會計把聞之的話記上，又對蒙子說：“你沒看清那個逃出去的人？”

“是沒看清，就看見背后的影子。”

“個子有多高，穿什么衣服？”

“個子比我高一點，上面好像穿的是白汗衫子，下面的褲子不是藍的就是黑的，趿著一雙涼鞋……”蒙子知道這些他不說聞之也是會說的。

最后黃麻子對蒙子說：“我們還是重證據的，你要把唐云仙和哪些人交往密切，有哪些反動言行都揭發出來，明天白天你把它寫成材料，先交給我審查一下，你要準備明天晚上批斗會上作揭批發言。”

一聽批判會、發言，他就不寒而栗，他不敢想下去，在黃麻子面前他只有點頭的份。他懵懵懂懂地回來了，他沒有讓送他的聞之進門，就把門閂上了。他覺得滿屋子飛旋著一串串致人命的炸彈，那一枚枚炸彈上寫著“批判、發言、小姨、唐云仙……”

黑桿子的“新農村”鋼筆他用了四年了，那是初中快畢業了，小姨藍花花的娃娃衫補了又補不舍得扯三尺布做一件，卻給他買了這支筆和塑膜封面的筆記本。他用這筆給同學寫信，抄魯迅的詩詞，寫順了手了。而今天一上午過去了，他在“揭發材料”四個字下面怎么也劃不出一個字。他要揭發他的小姨，他能寫嗎？小姨就是他的親娘，把他從七歲帶大。初中畢業不能念書了，小姨叫他沒事要多寫寫，學了的字不能荒廢，日后總能派上用場的。難不成就是用這支筆來揭批小姨嗎？難道就是這個用場？即使她和江蘇佬好，那也不是她的罪過呀。郭旺生一年回不了兩次，一來就和小姨吵，要和她離婚，口口聲聲說小姨和自已是他的拖累。情竇初開的蒙子也知道女人是要有男人疼的。他怎么也沒想到昨夜發生的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

中午，小姨被兩個專政隊員押回來了。小姨一雙眼睛黑了一圈，兩只褲腳濕刮刮的全是泥巴漿子，她肯定是一夜沒睡又被押著下田了。蒙子趕忙收拾起紙筆起身去燒飯，小姨脫下外衣捋起袖子趕過來說：“蒙子，我來，你餓了吧？”

那兩個專政隊員在催著小姨，小姨沒理他們，神情一如平常地涮鍋、淘米、洗菜。蒙子看著小姨忙活的背影，還是那件藍花花的娃娃衫，因為補上去的布片也是海藍色的，乍一看你怎么也想不到，這是件細針密線補了又補的衣服呀！小姨是個要強要好的女人。蒙子看見那件娃娃衫的背脊上汗濕一片，還結了一層薄薄的鹽花，心疚痛地直想哭。

小姨回過頭平靜地看著他，悄悄地說：“你凈往我身上推，你凈往壞處說我就是了，小姨無所謂了，真的。蒙子，你的日子還長著呢，你爸你媽在黃土之下就指望你了！”

小姨的淚水潸潸流下，又很快揩凈了。

將要到來的夜晚，對于小姨，對于蒙子都是逾不過的火海刀山呀，他看著小姨說：“小姨，是我不好。小姨，你千萬要挺住呀！把這一關過過去了，你再狠狠地打我幾頓吧。小姨，你老了（他不說假如她批斗會上受了傷），我養你。”

小姨苦笑著說：“我，你不用擔心，我能挺得住。你要記住我說的話，什么都往我身上說，姨不怪你。小姨巴不得你好，巴不得你有長進。”小姨把他緊緊抱住，仰著臉望著他，說：“你不要搖頭，蒙子，小姨求你了！你爸你媽在天之靈求你了，孩子！”

蒙子感覺到小姨胸膛里那顆心在怦怦地跳，那高高軟軟的胸脯暖暖地貼著他，他覺得小姨還年輕，她三十才出頭呢，她不該遭這一劫呀。

下午，他橫下心來寫。他敘述得少，無限上綱得多。比如小姨熱情好客，他只好按黃麻子定的調子說是拉攏群眾。繞不過去的是昨天夜里的事。他只能虛虛地說是資產階級腐朽思想呀，剝削階級醉生夢死呀，他在心里抗拒著把什么“腐化墮落”、“道德敗壞”往小姨身上貼。他以為在“腐朽思想”前面安的是資產階級、剝削階級就不是說小姨了。

粗通文墨的黃麻子欣賞他的揭批材料上無限上綱提到的一個個在打倒之列的階級，還有那恰到好處引用的領袖詩詞。他夾著那支透明的煙嘴說：“唔，就是要上升到你死我活的階級斗爭的高度嘛。大的方面就這樣了，再想想還有什么補充的。”

他像得到大赦似的，總算過了這第一關。

三十年后，蒙子還能清晰地記起小姨被推上臺的那一刻。一向干凈、利落的小姨在謾罵聲中，在無數只手的撕扯中，在如雨的臟物投擲下押上來時，已是蓬頭垢面慘不忍睹了。她外面長袖襯衫被人剝去了，那件藍花花的娃娃衫也被扯成前后兩塊布片了，頭上、臉上，身上是一條條血痕，一灘灘流淌的豬屎溏雞屎。胸前吊著一塊三尺寬的紙牌，上面寫著“反動分子破鞋唐云仙”，那名字上打了個血紅的大叉。頸子上還掛著一雙沒后跟的破鞋。

“臭婊子！”、“騷b！”、“偷人的精！”……人們對男女之事的興趣遠勝過前兩年斗走資派。只有祠堂天井桂花樹下小姨小隊里的社員神情是復雜的，有疑問，有擔心，有惋惜，他們不忍心看見平時風姿綽約、善接人緣的云仙受到如此這般的折磨。

大隊長老田敲著桌子叫大家安靜下來。他的開場白是嚴厲有力的，他概括了唐云仙的幾條罪行以后，便號召貧下中農、革命群眾踴躍揭批，把唐云仙批倒批臭。他剛說完臺下就炸了窩：

——叫她交代睡了多少野男人！

——叫她抬起頭來，看看她的騷樣子！

——叫她交代她的奸夫江蘇佬跑到哪里去了？

……

“這個，這個，大家靜一下，大家靜一下！”黃麻子走到臺前，雙手朝臺下按了按，洶涌的斥罵、詰問漸漸平息下來。他在臺口走了幾步，說：“大家對階級敵人的沖天義憤是非常可貴的。唐云仙這樣的階級敵人，只要她不投降，我們就要把她滅亡，滅亡在人民的階級斗爭的汪洋大海里！下面我們要集中火力一個一個地深入揭發，把唐云仙批倒批臭。現在由案件現場的見證人張蒙子作大義滅親的揭批，張蒙子上來！”

蒙子被召喚上了臺，他不敢看站在一邊、一群死蒼蠅纏著的小姨，不敢看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額上臉上的汗油亮一層，直往下滴。他抖抖瑟瑟地拿出幾張紙，干咳了幾聲，念道：“最高指示：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臺下人不耐煩了，有人在叫了：“有話就說，有屁快放，這么文縐縐的，哪個懂呢。”

蒙子這時眼前昏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重復剛才的：“最高指示：金猴奮起千鈞棒……”

老田走過來，逼近他，威嚴地說：“張蒙子你到底揭發不揭發？”

“我揭發，我揭發。”蒙子惶恐地說：“我小姨，不，不，她，唐云仙……”他的嗓子像給誰捏住了，就是說不下去：“她，唐云仙，她，唐云仙……”

“我交代，我交代！我是和人搞了鬼……”那邊的小姨大聲叫起來。

臺下人的興奮點又激起來了，一片噓聲中，有人喊了：“和誰搞的鬼，快交代！”

“李聞之，水碓里的李聞之，跛子李聞之。”

“這個臭婊子栽害我，大家不要聽她血口噴人呀！”人堆里的聞之往上躥一下又一下，那平頂頭也一冒一冒地。

小姨冷笑一聲，說：“我這里有他的信，你們大家看吧！”她從身上掏出一個紙團，往臺口一甩，好事的人就搶著撿起來你一張他一張攤開念了：

“……想你想得睡不著，抱著枕頭當你日……”

“……云仙云仙好云仙，抱著你就成了仙……”

“……丁香個子好妹子，翹翹的屁股挺挺的奶，一朵鮮花我來采……”

“哈哈哈……”整個祠堂大廳哄笑一片，有人說：“想不到狗日的聞之好文采呢，說得還一套一套的呢？”

聞之氣急得臉赤紅赤紅的，舉起一只手像呼口號那樣叫道：“革命的同志們啊，這是階級敵人唐云仙對我的陷害呀，同志們啊，你們不要中了她的陰謀詭計呀！”

看紙條子的人說了：“這紙是水碓里印的空白加工單，這字也是你李聞之的雞扒的字呀。”

“你是賴不掉的。”眾人附和道：“她唐云仙怎么不說旁人呀？”

黃麻子叫民兵營長小金把那些條子收了上來，自已看了兩張也沒說什么，就一步步走到臺前對蒙子說：“你，繼續揭發！”他說“你”時，那小眼睛狠狠地瞪了蒙子一眼。

蒙子被他瞪得渾身打了個激凌，正要念那份揭批材料，臺下又起哄了，七嘴八舌地叫喊著要把聞之押上去，說捉奸要捉雙，有一對狗男女批斗起來才有勁。

“把李聞之揪上來！”

“把李聞之押上臺來斗！”

在亂哄哄的吵鬧聲中，蒙子無奈地看著黃麻子，黃麻子一把奪過蒙子手上的那幾張紙，走到臺口，大聲地咳了兩聲，臺下的吵鬧聲便小了下去，他說話了：“革命的同志們，我們要牢牢地把握斗爭大方向，不要中了階級敵人的離間計。李聞之的問題大隊革委會會作出嚴肅處理的……”

臺下大伙兒哪肯輕易放棄這場好戲，一個個強烈要求把李聞之押上臺斗。叫喊的聲浪簡直要把祠堂的屋頂掀翻了。平時就和黃麻子有隔閡的老田就派兩個專政隊員把李聞之押上了臺，只是沒給他掛牌子。接下來就鬧得沸反盈天了。有的問唐云仙，聞之的那個東西是不是也是瘸的；有的問聞之，唐云仙干那個事叫不叫……黃麻子見場面失控，就叫小金喊口號，呼了一陣打倒批臭之類的口號就草草收場了。

小姨那天夜里沒有放回來，押在祠堂大廳里，叫專政隊員看守著。大隊頭頭說，她破壞了他們的戰略部署，不會輕饒她。

中午，蒙子從打稻機上被人叫到大隊，他的小姨的肚皮都泡脹了，她是在祠堂屋角頭的烏龜塘里打撈起來的，放在塘邊的老槐樹下。從層層槐樹葉漏下的斑駁光影里，小姨煞白的臉上沾著污泥、草根，發散著死水的腥氣。

當他認清這就是他的小姨時，就哭喊著撲了過去：“小姨——”

前來收尸的麻雀沖人抱住了他，他癱跪在一旁，面對自已唯一的親人一聲一聲地叫著喊著，他的小姨是聽不見了。她緊閉著眼睛，不想看也不能看這個世界了，只有那長長細細的眼睫毛，在慢慢滴落一顆顆水珠。

聞之也來了。他竟然也跪下哭了起來：“云仙嫂子呀，怪我這個千刀剮的呀！我只想出出你的丑，死了跟那個人的心呀，我是真的喜歡你呀！”他又對蒙子說：“蒙子呀，我是連一根指頭都沒碰過你小姨呀，我想不到她挺不過去呀，你打我吧，往死里打我吧！”

蒙子閉緊眼，縮緊身子，像避瘟神一般。

埋葬了小姨的第二天，大隊通知蒙子去填民辦教師錄用表，錄用日期焦會計叫他寫“1973年9月”，說過兩天要他參加新錄用民師培訓班。

以前巴心巴肝盼著的東西現在到手了，他一點也激動不起來，甚至連一個謝字都沒說，茫然地從大隊部出來。這時，祠堂屋角頭老槐樹上的喇叭響了，是一個鏗鏘有力的女聲：“革命的貧下中農同志們，革命的同志們！反動分子唐云仙與人民為敵，自絕于人民，她人雖死，陰魂不散。我們要痛打落水狗，徹底肅清她的流毒。下面播送張蒙子的揭批材料……”喇叭里播出的是他自以為玩了文字游戲能保住小姨的一句句話，現在如一道道鞭子抽打著他死去的小姨，抽打著她的心。驚悚的他，踉蹌幾步跌靠在祠堂的大墻上，那“鞭子”還在一句句地在抽打他，他的身子也在一點點地萎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