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嵌的記憶

2005年楓葉流丹、萬山盡染的季節，我終于登上了夢中久久思戀的鳳凰山。

早就聽人說過這遼東第一名山“五步一處景，十步一重天”。而今沿山而上，果然覺得這里“雄、險、奇、幽、秀”盡顯其美，前人有詩贊美鳳凰山“壑巖丹青千尺畫，海云仙閣一溪詩”，不為過也。

而我曾遺憾的是，將近二十年前就有一次登臨鳳凰山的極好機會，卻擦肩而過了。那是1986年初秋，我正在遼寧美術出版社編《美術大觀》，到丹東組稿，并探訪幾位丹東的美術家、攝影家，初到丹東的第一天，文學界的老朋友佟疇、路地邀我小酌，席間一邊品嘗黃滿肉鮮的丹東海蟹，一邊談起想到鳳凰山、五龍背探勝的打算，時任《杜鵑》執行主編的佟疇老兄大包大攬地說：“沒問題，丹東的風光定讓你看個夠，讓你留連忘返。”這使我心中暗喜。

沒想到，佟疇打這保票，身后還有個“堅強的后盾”，這就是時任丹東市委副書記的詩人牟心海。那時我已讀過牟心海反映中朝友誼的詩集《情海集》，也了解我們遼美社的浦漫湘正在編輯牟心海配詩的攝影集《杜鵑詩影》，也很想見見這位“書記兼詩人”。而又讓我沒想到的是，見面后牟心海的頭一句話就說：“我知道你，六十年代我在遼大中文系讀書時寫的詩和你的詩發在同一期的《沈陽日報》上……”詩，把兩個本來陌生的人拉近了，我當年忽略的事兒，心海卻記得這般清晰，可見他記憶力的非凡，對詩歌愛之強烈。有了共同的語言，話就投機，談興正濃時，心海主動相邀：“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陪你游咱們丹東的名山鳳凰山吧!”

“好啊!好啊!……”我有些喜出望外了，分手時我們約好，第二天一早，他到我下榻的丹東賓館接我。

不知是由于貪吃海蟹，還是水土不服，第二天凌晨就覺得有些內急發熱，不一會就開始腹瀉，當牟心海帶車到賓館來接我時，我已是難以出行了。看我一副狼狽相，心海摸摸我的頭說：“還有些發燒，我先送你上醫院吧!”

到醫院一查，發燒三十八度四，急性腸炎，掛滴流。心海這位市委副書記給我當上了“特護”，我心中甚感不安，想勸他離開，心海卻誠懇地說：“出差在外難免會遇到感冒發燒這類急癥，你就服從治療吧！”詩友的情誼真有股神奇的力量!

下午，我的燒退了，從病床上下來就想上鳳凰山，心海看看我，又看看表：“你現在的狀態爬山怕是爬不上去了，再說，已經兩點多了，時間也不允許。你愿看看丹東，我拉你到錦江山公園和鴨綠江邊，還可以到江橋上留個影……”

這個安排也不錯，兩處都是我向往的地方。1950年初，我的二哥徐光舜在白山汽車團當參謀，就是從鴨綠江橋上唱著戰歌奔赴朝鮮臨津江邊投入抗美援朝的一場激戰。當年的鴨綠江橋由于遭到美國侵略軍的狂轟濫炸，一座已成為“斷橋”，另一座成了中朝間唯一一座鐵路公路橋：中朝友誼橋。橋身靜臥在粼粼墨綠色江漪之上，在午后的陽光映照上宛如一幅色彩柔和的水墨畫。心海拿出像機問我：“在哪座橋前選景拍照?”

我望著雙橋，猶豫了一會兒決定說：“在斷橋前吧!……”我之所以這樣決定，一方面是因為這座橋可能是兄長當年曾走過的，另一方面我也想在照片的背景上留下曾凝結有前輩血淚記憶的殘缺美的壯觀景色。是的，這屹立的斷橋殘肢，會觸動人們痛苦的神經，而面對這殘缺，也會呼喚后來者致力于架設人類彼此溝通的心靈的新橋。

在錦江山公園，我們逗留的時間長一些。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公園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朱紅大柱綠色琉璃瓦設檐的宏偉的山門，也不是那貫通荷花池的九曲橋，重檐六角亭，而是園中那令人目不暇接，在秋日里還爭奇斗艷的杜鵑花。杜鵑花是遼東山區的特產，老百姓稱它映山紅，每年五月山上嶺下火紅的杜鵑花迎著春風綻放，是撩人目光的奇麗景觀，曾引發歷代許多詩人的詩興，寫下贊美杜鵑的名篇。在近十幾年中，丹東的育花人為讓這市花彰顯出新時代的光彩，培育杜鵑花品種多達二百多種，而且一年四季都可見杜鵑爭艷。丹東的攝影家愛這些婀娜多姿、馨香四溢的奇花，拍下不少令人癡迷的“花影”。牟心海就被這花、這花影逗引著，為每件杜鵑花影寫了一首首短詩，編成《杜鵑花影》，詩畫并茂，即將由我們遼寧美術出版社出版。我曾看過這詩畫集的大樣，愛不釋手，而今在錦江山公園親睹這聞名海內外杜鵑花盛開的勝境，又怎能不身心暢爽，神怡意馳!于是，我便一次次讓心海為我在杜鵑花叢中留影為念。

而這時我才忽然發現，心海手擎的相機，原來只是一架小型的“傻瓜”!我曾在《遼寧畫報》上看過心海以丹東風光和遼東山水為題材的攝影作品，很有韻味。擔任畫報攝影編輯的是在國內外屢獲大獎的攝影家張甸、金鐸，對攝影作品的藝術質量要求是蠻高的，而一般專業攝影家、攝影記者所用的相機都是德國蔡司，日本的理光、尼康，還要配上廣角鏡頭。心海的攝影作品是用這“傻瓜”拍出的嗎?我不禁好奇的向他發問。

牟心海笑了：“我一直在用這架‘傻瓜’拍照，用起來方便。有高檔攝影器材固然好，但能巧用這‘傻瓜’拍照，也能拍出好片的，選景時多用心，注意構圖，利用好自然光，都會為你的攝影作品添彩的……”

心海說的蠻在行，難怪他能拍出那么多好的攝影作品！也許是我對這位多才多藝的市委書記兼詩人產生了興趣，也許是我對他的熱心關懷油然而生幾分感激。當心海把我送回賓館握手話別時，我投給他的目光中融入幾分發自內心的欽敬，我們都期待在沈陽或在丹東能再相會，重溫友情。

這一次丹東之行，我未能登上鳳凰山是個缺憾。但我卻為此行能與平易近人的牟心海相識相交而暗自慶幸。因為在此后的二十年中，由于他調到省城，出任遼寧省文聯主席，我由美術出版社調到遼寧省作家協會擔任負責培養青年作家的遼寧文學院副院長，工作接觸與交往日益增多，友誼的樂章也在這次的序曲譜寫后，旋律發展得更加令我心動。

而今，我與牟心海都已年過花甲，先后從崗位上退了下來，在安享寧靜的日子里，每每相見，親切感有增無減，憶起當年的初晤仍帶有溫馨與甘甜。也正因如此吧，我們首次登鳳凰山的籌劃雖然落空了，這前前后后的情景多年來卻一直深嵌在我的腦際，我曾寫了一首短詩，題名《深嵌的記憶》，記下這心靈的顫音——

是詩的絲絳

把我們系在一起

二十多年未見

相見了，就如兩塊磁石

你吸引我，我吸引你

又是色彩顯示誘惑的季節了

一支多情的鳥兒

啁啾著，唱起我心中的旋律

縱使江畔飛雪會覆蓋江柳

歷史年輪中卻深嵌我的記憶

〔責任編輯 宋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