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可小說三題

夏烈

靈可，女，生于２０世紀７０年代，童年自由快樂，青年漂泊不定。更多個人經(jīng)歷，實在乏善可陳，與所有人一樣，經(jīng)歷了成長必要的艱辛，長大成人后，生性散淡，熱愛文字。

欄目主持人吳玄：

靈可的寫作才剛剛開始，剛開始大抵都是用心靈寫作的，敏感，孤獨，隨性，與自身的生命息息相關，不經(jīng)意間卻傳達了一個時代的精神狀況。這種寫作不是我寫小說，而是小說寫我，所以遇見《走廊盡頭是天窗》之類的小說，恐怕就不只是被吸引，而是被勾引。

去年八月，進入夏特河谷的第二天，在看到達坂南面通體白巖的白玉峰的時候，我突然一陣恐慌，伸手拉住了許哥的背包。他回過頭，目光堅定。

事后我們沒有討論這一細節(jié)，這種時候，任何問題都不要討論，任何討論都會擴散恐懼。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況，但是我恐懼了。這是夏特古道，絲路上最艱難的一段。我是跟著許哥來的，輾轉(zhuǎn)到北疆伊犁州昭蘇縣的那一晚我就恐懼了。同行五個人，男人們討論路線，我和另一個女人馬小齊傻聽著。最后我問，“無人區(qū)多遠？”“１２０公里?！睆哪且豢涛揖涂謶至?。馬小齊是個轉(zhuǎn)戰(zhàn)南北的女人，無動于衷地看著她精瘦的男朋友楊書。“最大的問題不是無人區(qū)，是冰川?！绷硪粋€男人最后補充。他叫杜峰。

無論怎樣，我還是走上了夏特古道。許哥說過，我們一定會有一次不同凡響的行程。這是他向往已久的路?？墒钱敚玻垂镩L的巴什克里米斯冰川展現(xiàn)眼前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和我一樣，感到了不同凡響的恐懼。

我們五個人，小心地穿行在處于活動期的冰川上，仿佛穿行在另一個星球上。除了碎石和冰河，四野茫茫。探險總是充滿誘惑，可是這條路同時也充滿了危險、恐懼，甚至是孤獨。我抓著許哥的的背包，突然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有點禿頂了。

１

在Ｓ市一個嘈雜的聚會上，許哥是唯一一個不給我起哄的人。

那天我喝多了，講了個故事。一個男人娶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不但是高干子女還很賢惠。男人不相信女人會這么好，打心眼里覺得女人會背叛他。后來經(jīng)人一挑撥就上當了，把他老婆給槍殺了。講到這里大家還很安靜。然后我說，后來這個女人就真的背叛了他。哄聲四起。我醉眼蒙目龍地看到許哥站在人群中，沒有笑。

后來許哥說，他以為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嘿嘿地笑著，“那是《奧賽羅》?！?/p>

安就不一樣了。他是笑得最開心的一個。邊笑還邊搖動手中的干紅。其實我講故事就是為了讓他高興的，他是我的上司。當然，我們還有一層情人關系。

我總是在公司的公務例會上喝醉。因為我不知道我會喝醉。我的酒量像個可拉伸的彈簧，有時喝六瓶啤酒我都照常核實定單，有時喝一杯雞尾酒我就醉成一攤泥。半年前我喝醉了，安扶我進電梯打發(fā)我回家，我黏在他身上，閉著眼說：“安，我愛上你了。”安說些什么我不記得了，只是我繼續(xù)說“安，我愛上你了”。直到他用他的嘴堵住我的嘴。第一次接吻的記憶實在不太好，充滿了酒精的味道。

等我第二天清醒的時候，我有點茫然。安是有家的男人。雖然他老婆在加拿大留學，可是那也是他老婆不是別人。下班安跟我走進電梯，他說你還記得昨晚的事嗎？我想當然要說不記得了?？晌艺f的是“記得”。然后安就不由分說地吻住我。猛烈得讓我吃驚。他絲毫不擔心隨時會有人上電梯，也不擔心我唇上的口紅。我們一同穿過大堂時一個服務生看著我凌亂的妝容，眼睛里都是狡黠的笑意。我們在門口告別的時候，安說真想再抱抱你。我離去的時候很迷亂，心想終于被這個男人強暴了。

公司租用的是假日酒店１７樓的寫字間，安后來在頂層租了一個套房。他不在乎別人說什么。他說他知道他需要什么。

許哥說，你們的事情我們公司的人都知道。來之前他們就說，留意一下安的情人，她每次都要講故事。我更正他：“不是每次，是喝多了才講?！?/p>

我們在亂石灘上沉默而沮喪地走著。尋找古道此時看來就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的異想天開，能夠安全地穿越這個冰川，就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理想。許哥的背包完全擋住了他的上半身，只聽到他沉重的喘息像一頭負重的牛。

坐下休息的時候，馬小齊問我都走過哪里？我和她話不投機，因為我看出她對我走過的地方的鄙夷。于是我不說話了。她回到她的男友身邊，把頭靠在他肩上，他是個很安靜的男子，一臉凝重地看著前面。許哥在抽煙，他想問題的時候我不愿意打擾他。于是我走到杜峰身邊。

杜峰是西北人。在一個探險俱樂部當教練。他在整理背包，看到我過來，拿出了一把藏刀。他褪下做工精美的銀質(zhì)刀鞘，亮出刀刃給我看。我說“很鋒利”。

杜峰用一塊毛皮擦拭著，突然問：“能把你的手伸過來嗎？”

我茫然地伸出手去，他用刀背迅速地在我手心上劃了一下。我輕聲驚呼。

他說：“我的刀，劃過處女的皮膚時會發(fā)出很動人的聲音?！?/p>

我憤怒地盯著他。

他把刀插回去，笑著說：“別介意，甘珠姑娘，開個玩笑?！?/p>

我轉(zhuǎn)身大步走回許哥身邊。許哥說，你們在談什么？

我生氣地說：“處女的皮膚?！?/p>

運氣不錯，最后是杜峰找到了一條寬能通馬車的大道，它帶著我們找到了古營盤?？墒遣痪梦覀兙桶l(fā)現(xiàn)，大道被一個七八十米高的懸崖截斷。這意味著，又沒有路了，還要下冰川。楊書說：“老天，難道他們是飛過去的？”

許哥轉(zhuǎn)過頭說，先扎營吧。

夜里氣溫很低。又下起了小雨。

許哥叫我收了單人帳，去他和杜峰的帳篷擠一晚。我不愿意。

許哥說：“你那么多小姐毛病就別來夏特古道?！?/p>

我說：“是你帶我來的?！?/p>

他生氣地走了。過了一會，又來，“你收不收帳？”

我收了帳，去了他的帳篷。

杜峰睡在許哥的右邊，我睡在左邊。他們一直在談論冰川的事情。

很晚了，杜峰睡了。許哥問我：“在想什么？”

我說：“古人是怎么走這條路的？難道他們真的是飛過去的？”

許哥說：“不是，他們和我們一樣，不是鳥?！?/p>

我說：“我們的心是鳥。“

許哥沒說話。過了一會，我又說：“不知道安現(xiàn)在在做什么?！?/p>

許哥還是沒說話，他睡著了。

２

如果安沒有應酬，夜里１１點，我們應該在做愛。

他會不厭其煩地做許多準備工作，包括打開音樂，調(diào)暗燈光，鋪上永遠潔白的床單，甚至倒好兩杯干紅。他笑瞇瞇地看著我從浴室出來，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或一個準備朗誦詩篇的詩人。進入程序后，他則像一個任性而天真的孩子。他在我耳邊變換著各種聲調(diào)呼喚著“甘珠甘珠甘珠甘珠……”整個過程被這個士兵兼詩人演繹得無比完美。

安是個很好的男人，真不明白他老婆怎么放心一走多年。我問過他，她走了幾年了？他想了想說，不記得了。那表情不像在敷衍。

一次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我說難道這就是我們私通的理由嗎？

他說當然不是，我們私通的理由是因為我們想私通。

對這個回答我非常滿意。

每次作愛后，我都要給他講個故事。有時他能完整地聽下來，有時他就在我臂彎里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撅著嘴，擰著眉頭，像個委屈的孩子，我撫摩著他的頭發(fā)等他醒來，然后問他夢到什么了？他每次都回答：“絕望的夢，不記得了?！?/p>

公司所有的人都用那種眼光看我。我心里不好受，表面裝做不在乎。這種事情總是傳得比發(fā)展的還快，我有什么辦法。名聲是件衣服，不好看就不好看吧，如果都脫了衣服，我不會比他們難看。這一點我可以聊以自慰。

所幸的是我還有許哥這樣的朋友。他說：“我比你大十歲，以后我?guī)愠鋈ネ??！?/p>

安對許哥的態(tài)度是：“跟老許出去玩，我很放心?！?/p>

而許哥卻總對我說：“甘珠，和安斷了吧?！?/p>

一次我們路過一個云游和尚的靈塔，我看著碑文突然就哭了起來?？蘖税胩煸S哥抱著胳膊只是在看，一直沒問我為什么哭。等我哭完了，把眼淚鼻涕都擦干凈了，他才說：“如果和安分手了，你就沒這么脆弱了?！?/p>

進入古道已經(jīng)四天，艱難的行程。達坂已經(jīng)走過來了。而一路上的冰川流水還是到處蔓延，不時從坡地急沖下來。我們一直在不停地涉水涉水，骨頭幾乎都被冰透。許哥大聲喊，都抓牢了，千萬別松手！

最后我們停在一個幾百米寬的河谷前。無數(shù)水流錯綜交織，形成了一片寬廣的水域。

我腦子里一直盤旋的一句話就是：他們是飛過去的嗎？

許哥說了，他們不是鳥，和我們一樣。在夏特鄉(xiāng)的時候，當?shù)厝苏f，馬走不過去的地方人也走不過去。可是許哥堅信古人走過去的地方他就能走過去。他的心是鳥。冥冥中總有什么在安排著一切。

３

許哥下水探路。

“不要！”我沖過去抓住他的背包。

許哥回頭說：“甘珠，你不想回家嗎？”

我松開他。心被抽緊，拼命忍住淚水。

杜峰跟著下了水。楊書也想去，被馬小齊死死拉住了。

我看著許哥和杜峰，天地的寬廣和他們的渺小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們在水中摸索著，如履薄冰。終于渡到斷崖前的一個水灣，似乎馬上就要云開日出，就在這時許哥打了一個滑。杜峰的手沒拉住他，他轉(zhuǎn)眼就被急流沖向下游。我驚呼一聲，不顧一切地沖下水，楊書一把把我拎回來，然后拉著我沿岸朝許哥漂游的方向追去。我們追了大概二百米?？吹皆S哥擱淺在一小塊石灘上。

我們一遍遍喊著許哥。很久，他終于爬了起來，緩慢地解開背包，打開睡袋鉆了進去。

然后，他就一動不動了。

我抓著剛剛渡上岸的杜峰，哭著說：“為什么你沒抓住他？為什么？”

杜峰的嘴唇顫抖著，難受得說不出話。

馬小齊抱住我，說：“他會沒事的?！?/p>

我過生日的時候，安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個秋千。

秋千就在我們床邊晃悠。

我看看房頂電鉆打的洞說酒店老總會罰你的。

“盡管罰，”安笑瞇瞇地說，“生日快樂?！?/p>

那天我一直坐在秋千上蕩來蕩去。安說：“小姐，你停一會好嗎，我暈船了。”

我跳到床上去親安：“安，你真有創(chuàng)意。”

安很得意，開始撫摩我。

那天我們都激情澎湃。

做愛之后我又坐到秋千上晃來晃去。安趴在床上懶懶地說：“開始講故事吧。”

我說那就講一個創(chuàng)意的故事吧。一個小男人，非常英俊，非常可愛。他沒有什么別的愛好和本事，除了勾引女人?？墒桥硕枷矚g他，從蕩婦到修女。為什么呢，因為他很有創(chuàng)意。一次他正準備殉情自殺，可是死前準備再征服一個女人，于是他坐在等待男伴的女人面前，拿著她的手指，說：你知道嗎？手就像女人的身體。這里，相當于女人的膝蓋。這里，應該是女人的大腿……就是這樣，他只是摸了一個女人的手，女人已經(jīng)決定跟他走?？匆娏藛?，這就是創(chuàng)意的重要性。

我以為安睡著了，過了一會他說，這個男人不會是我吧。

我微微笑了：“他和你一樣讓我喜歡，他叫唐璜?！?/p>

第二天我還收到許哥一份生日禮物，是一個ＢＩＧＰＡＣＫ的背包。同時許哥邀請我去他家做客。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去許哥的家，后來的我們都穿行在路上。

許哥的家并不奢侈，但是干凈簡潔，井井有條。他的房間掛滿了旅行照片，他說，離婚后他的時間就都陪伴了大路。我對他充滿了敬佩。

吃完許哥下的壽面，我們坐在沙發(fā)上喝咖啡。我注意到對面的墻上，貼著許多雪山的圖片。許哥指著那些圖片對我介紹：貢噶山、雪寶頂、四姑娘山、格聶峰、雀兒山……

“這是我的蜀山傳?！痹S哥神采奕奕地說，“總有一天，我會走遍這些‘至高無上，潔白無瑕的山’?！?/p>

我點點頭說：“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朝著路的盡頭風雨兼程。很幸運你選擇的路的盡頭是仙境般的風景。”

許哥笑了：“那你呢，你的路盡頭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個女人，長得很美。她的丈夫去了日本，把她和孩子留在國內(nèi)。她的生活每況愈下，不得不去到處拍廣告掙錢度日。后來，她的丈夫在日本出了車禍，死了。她更加窘迫，感情生活也風雨飄搖。有一次她為了拍一個廣告，從鋼絲上摔下來，死了。生前她非常喜歡一句詩：你顱腔深處我的家鄉(xiāng)，是不是要我用死亡到達。現(xiàn)實中她的路如此坎坷困苦，她在這條路的盡頭才能到達她真正想去的那個盡頭。這是沒法選擇的。

許哥沉默了很久，說：“可以選擇的。“

我說，不能，通常都不能。

喝了一口咖啡，我又說：“在我和安的住所外面，是曲折而深遠的走廊。我每次走一半就不想再走下去了，因為太黑了。還因為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但是這是我眼前最直接的一條路。現(xiàn)在我倒很想知道，走廊盡頭是什么。”

４

我身后已經(jīng)支起兩頂帳篷。

許哥靜臥在那里，像一只垂死的鬣狗。我坐在岸邊，臉被冷風吹得失去知覺。

馬小齊發(fā)燒了，楊書一直在詛咒該死的夏特古道。

杜峰到我身邊：“進帳吧，如果你不想生病?！?/p>

我沒動。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

“如果今晚他不能歸隊的話，明天早上他會凍死的?！蔽艺f。

杜峰嘆了口氣?！笆堑?，如果他今晚不能歸隊的話?！?/p>

沉默。

過了一會杜峰問：“在想什么？”

“在想許哥的路。他是那么喜歡在路上的感覺。他不會甘心停留在那片石灘。他的路的盡頭應該在蜀山，在‘至高無上、潔白無瑕的山’，不是這里?！?/p>

“你說的是貢噶山吧，藏語里貢噶山就是至高無上潔白無瑕的山的意思。很想和他一起去征服那些大山?？墒乾F(xiàn)在，我們卻無法征服這個河谷。”

我抓住杜峰的胳膊，“所以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p>

杜峰看著我，我哭了：“不能把他留在這。”

最后我們決定穿過急流強渡到小石灘，營救許哥。

杜峰偷偷把楊書叫出來，讓我感動的是，他并沒有猶豫，就把繩索套在了身上。我們企圖依靠三個人的力量穩(wěn)住身體，可是剛走了幾步，急流還是毫不留情地顛覆了我們的夢想。第一個被沖倒的是楊書，然后我們相繼被帶倒，三個人在冰冷徹骨的水流中沖撞，我已經(jīng)完全沒入水中的時候，不知是誰死命抓住我的頭發(fā)，把我的頭從水里提起來。

我們終于跌跌撞撞地爬上岸，馬小齊的尖叫從遠而近，而寒冷和驚險讓我們除了發(fā)抖說不出一句話，耳邊只有馬小齊的哭泣。

能說話的時候，我流著淚說“對不起”。

杜峰和楊書難過地搖搖頭，馬小齊囈語般地說：“我們走吧，我們走吧。”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們查看水流，水更深了。

我不忍心再看許哥一眼，回到帳篷。我想今晚許哥就會死掉，我不想看著他死。一種痛從心頭蔓延，直到指尖，我顫抖著，蜷縮在防潮墊上。

杜峰跟進來。

他撬開一瓶白酒，說，喝！

我顫抖著，沒有動。他扳過我的臉灌起來。直到我被灌得幾乎窒息，他才停下來。然后他一字一頓地說：“許——哥——不——會——死！”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睡著了。

我夢到了安。安赤裸著站在窗戶前。向我伸著手：“甘珠，過來。”

然后他抱著我向窗外看去。

窗外，是一座高入云霄的建筑物。

“甘珠，”他的呵氣呼在我的耳邊，“看見了嗎，這是Ｓ市最高的樓，一百層吶，老許就在上面。”

我搖著頭：“不，許哥要爬的是貢噶山，雪寶頂，不是這個?！?/p>

安不置可否地嘆口氣，他用手擦去窗戶上的水汽：“他以為他是向上飛，誰知他是往下掉?！?/p>

５

有一段時間，我迷上了吸煙。

安不在的時候，我就掛在秋千上，吸著一種細長的淡綠色的英國煙。

我晃來晃去，煙霧也跟著飄來蕩去，真的很有趣。

安不喜歡我吸煙，他說吸煙的女人在他看來都象婊子。我說那你就把我當婊子好了。

安后來不說了。他開始教我吸煙，教我彈煙灰，教我怎樣不讓煙熏到眼睛。

再后來，他教我用火柴點煙。

他說：“你應該這樣，拿出一根火柴，輕輕擦著，然后，點燃你的煙。你的手勢是一種語言，會賦予吸煙更動人的含義。女人應該這樣吸煙。”

我著迷地看著安。然后我說：“原來男人都是既罵婊子又愛婊子的?！?/p>

安被我的話刺傷了。點了根煙走開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鬧別扭。安是個不善言辭的男人，只會躺在床上沉默。最后我心疼起他的沉默，過去撫摸他。他賭氣的樣子像個孩子。我忍不住去親他。他的唇終于開始接受我，既而吸住我的舌尖。這一次安沒有任何繁文縟節(jié)就進入了我。他像一只迷路的野獸，橫沖直撞地尋找著他的路，當他抵達終點的時候，淚水也流在我的脖頸上。我抱著安，第一次感到他的脆弱。我說：“安，你知道嗎，你是個真正的詩人?！?/p>

他用手撫摩著我的臉問：“做愛的時候嗎？”

“不止做愛的時候，”我親吻著他的耳朵，“還有你教我怎樣用火柴點煙的時候?！?/p>

沒過幾天我就在安的辦公桌上發(fā)現(xiàn)了一封航空信，他老婆正在論文答辯，將于兩個月后回國。

我給許哥打了個電話，想問問他我該怎么辦。

可是電話接通的時候我卻說：“我已經(jīng)去了走廊的盡頭，只有一扇封死的門。”

夜里我是被一聲動物的吼叫驚醒的。一種另人發(fā)指的猛獸的吼叫。

我睜眼看著黑暗的帳頂，還沒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身邊的杜峰已經(jīng)跳起來，拔出刀，趴在門口傾聽。

他小聲說：“像是從對面的河岸傳來的?！?/p>

我突然直坐起來，“許哥！許哥還在對面！”

杜峰一把拉住往外走的我，低吼著：“呆著別動！我們現(xiàn)在幫不了他！”

我瞪著他。他也瞪著我，“如果你不想把那東西招來，就閉上嘴別動！”

過了很久。杜峰對我說：“你呆著，我出去看看?！?/p>

我含淚拽住他的衣服，他摸摸我的頭，出去了。

過了一會，突然傳來了杜峰突兀得瘆人的叫喊：“許哥！許哥！”

我沖出去，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岸邊。

馬小齊和楊書也沖出了帳篷。所有的夜視燈聚集在這個人影上。

是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許哥！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呼吸的雕塑。我們驚呆了。

幾分鐘后許哥已經(jīng)被架回帳篷，杜峰和楊書檢查他的呼吸、心跳，然后扒下他濕透的衣服，用酒給他擦拭身體。我和馬小齊跪在一邊，許哥呆滯的表情讓我害怕，他仿佛已經(jīng)不認識我們了。

這時楊書驚呼了一聲。

在許哥的左邊脖頸，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一寸多寬的不規(guī)則傷口，還在滲著醬紫的血。杜峰問：“許哥，你被襲擊過嗎？”許哥沒有任何反應。

“別問了，他一定是受了劇烈的驚嚇。”楊書顫聲說。

杜峰開始用手拼命擠那傷口的血。后來干脆用嘴去吸。直吸了十多口，血色才變得紅潤。然后杜峰把整整一瓶云南白藥倒在上面，用繃帶包扎好。

突然馬小齊又開始哭了?！拔覀冏甙?。離開這里吧！”

杜峰的臉陰著：“我們會離開這里的?！?/p>

最后杜峰對我說：“讓他好好睡一覺，明天會好起來的?！睘榱俗屧S哥睡得舒服些，他跟楊書、馬小齊去了另一個帳篷。

我呆坐了一會，移了移夜視燈。輕聲喊：“許哥?！?/p>

他半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我躺在他身邊，把手放在他冰冷的額上，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許哥正清醒地看著我，奇怪的是他鉆出了自己的睡袋。我搖著許哥的肩膀：“許哥！這樣會著涼的，到睡袋里去?！?/p>

“甘珠，”許哥沙啞的聲音劃破了黑暗，“我冷，抱抱我。”

６

安在后來的時間里，越發(fā)迷戀我的身體。

做愛成為我們唯一期待的事情。他逐漸省去了音樂和紅酒的細節(jié)，無限延長了中間過程，我能感到他已經(jīng)迷航，期望在我體內(nèi)尋找一個光明的方向。

他始終都沒有和我提他老婆回國的事情。而我似乎已經(jīng)明白了。

我抱著氣喘吁吁的他問：“知道世界末日來臨的最后一秒我們該如何度過嗎？”

他笑了一下：“做愛。”

我也笑了一下，這個問題和回答讓我們彼此都非常滿意。

然后我們就繼續(xù)做愛，仿佛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一樣。

可是有一天，我要講故事的時候，安打斷了我。

“甘珠，你不講故事就活不下去嗎？”

“是的，活不下去?！?/p>

安說，講吧講吧講吧講吧。

我掛在秋千上蕩了一會，放棄了講故事的計劃。我說：“安，那我給你念一首詩吧?！?/p>

安吃驚地看著我。

我喜歡坐在窗欞上

不喜歡穿鞋

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樓下乘涼的人

會認為我是自殺

可是誰也找不到理由

我也找不到

至今我還不知道

我是誰的姑娘

可是他們會給我安一個

然后分析我是因為他

不想活了

這可真是莫須有

煩死人

我松開扶手點了根煙

用火柴點

要用兩只手

一不小心

就掉下去了

我還不知道我是誰的姑娘

就掉下去了

良久，安說：“奇怪的詩?！?/p>

我笑了一下。

“甘珠，你不是我的姑娘嗎？”

“不，”秋千晃過安的面前，“我只是你的女人。”

三天后，我就和許哥踏上了遠赴夏特的旅程。我想總有一個盡頭能取代我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的沮喪。

我的一生，這是最冷的一夜。

我怎么也溫暖不了許哥那冰冷的身體。

我解開外衣，把許哥的頭攬進我的懷里。他順從得像個孩子。他的呼吸輕輕落在我的胸上，臉緊緊貼著我的心口。

許哥說：“講個故事吧，甘珠?！?/p>

我緊緊地抱著他，然后說講個擁抱的故事吧。

“在一戰(zhàn)期間的俄羅斯，有個哥薩克男人，愛上了鄰居的老婆。事情敗露后他被迫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后來因為戰(zhàn)爭，他遠離了村莊。在混亂的戰(zhàn)爭里，他時而是英雄，時而是叛徒，歷經(jīng)艱險。他和他愛的女人私奔過，生過女兒，可是他們又總是被戰(zhàn)爭和命運分開。而另一個他不愛的女人始終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就在男人也逐漸愛上她的時候，戰(zhàn)爭和命運也分開了他們。男人的老婆死于流產(chǎn)，情人則被流彈擊中，死于他的懷中。

最后，失魂落魄的男人回到村子，他的小女兒已經(jīng)死于白喉，他上去抱住唯一的兒子，抱住了在他一生中所殘留的全部東西?！?/p>

“這是我聽到的最悲慘的一個擁抱。”許哥說。

我輕輕撫摩著許哥的后背：“暖和些了嗎？”

許哥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他突然說：“甘珠，我快死了?！?/p>

“甘珠，我快死了?！痹S哥的聲音喑啞緩慢，“我女兒和她媽媽生活得很好，我很放心。我只是不放心你，你還不知道你的路的盡頭是什么。你一定要走出去?！?/p>

我心頭的痛再次蔓延開來，指尖也在顫抖：“許哥，夏特也不是你的路的盡頭，不是！”

“不，”許哥非常清晰地說，“我已經(jīng)到達我想去的路的盡頭……”

接著，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感到許哥劇烈地痙攣起來。

我急切地呼喚著他，而他大口地喘著粗氣，發(fā)出動物般混沌的喉音，雙臂緊緊地攥住了我的身體。我非?？謶?，卻無力推開他。突然，許哥撕開我的衣領，埋下頭，咬住了我的心口……

我窒息了。喊不出聲。我沒有感到疼痛，可是我感到許哥冰冷的牙齒，深入了我的肌膚。然后我終于明白，他只是為了尋找一條河流。

我們都非常安靜。我甚至開始數(shù)天窗上露出的幾顆星星。是五顆，還是六顆，我一直都數(shù)不清。我深信：我是溫暖的，許哥吮吸著我的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許哥的頭從我胸前沉沉地滑下去了。

我擦干他唇上的血跡。

抱著已經(jīng)溫暖的他，我靜靜地坐到天亮。

三天后，我們已經(jīng)回撤到了進入古道的原點。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招待所分手的時候，杜峰哽咽著說：“甘珠，許哥會安息的，喜歡行走的人都以最終陪伴大路為福?！?/p>

我說：“是的，他已經(jīng)到達了路的盡頭。”

馬小齊和楊書都哭了。我說：“別哭，看你們一個都不少，只有我，來時兩個人，回去一個人?？墒俏叶紱]有哭。”

果然，從此我變成了一個不哭的女人。

７

見到安的時候，我第一句話是“你說得對，他以為他是向上飛，誰知他是往下掉?！?/p>

安不知如何安撫我，他只好把我?guī)Щ仨敇堑姆块g，繼續(xù)做愛。

他發(fā)現(xiàn)了我的傷口。

“是一個很小的傷口，”他仔細地檢查著，“可是很深?！?/p>

“怎么弄傷的？”

我想了一會，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女人后來得了乳癌，割去了一只乳房。她因此而羞愧痛苦，要和男人分手。在病房里，男人看著女人的傷口，說，很難看，難看得我不想再看一眼?？墒?，想到它拯救了我心愛的女人的生命，我對它充滿了感激。然后男人俯身去親吻那個傷口……”

安笑了。他低頭去吻我的傷口。

我把他輕輕推開?！鞍?，這只是一個故事。而這也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傷口?！?/p>

除了做愛，安還批準我繼續(xù)休假。

于是我有了大量的時間，掛在秋千上。

不久，我意外地接到了杜峰的電話。

他的聲音沙啞而遙遠：“甘珠，我病了?！?/p>

我靜靜地聽著，想起他那晚給許哥處理傷口的情景。

然后杜峰告訴我，他準備去貢噶山，他說：“我必須去爬山了。因為我快死了?！?/p>

我說好的，像鳥一樣，飛上去。然后我們都笑了。

我沒告訴杜峰，我和他得了一樣的病。

一切我早就知曉。許哥死在我懷里的那個夜晚，我就知曉了。

這是沒法選擇的。

當我感到我逐漸無法控制我的意志的時候，我想我該離開安了。

我坐在秋千上對安說：“安，你知道嗎？愛情是淫穢的。”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安不解地看著我。

“愛情是如此多愁善感，所以它是淫穢的。它壯麗而無恥，一旦超越有關時間便會墮落，我們不能強塞給它任何歷史的、論戰(zhàn)的意義，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它才是淫穢的。天真比謊言更無恥。安，你明白嗎？”

安頹然地看著我。

我蕩到他的身邊：“安，這不是我說的，是一個法國老頭說的。他很偉大。因為他的話讓我在最后的時刻常常想起。很多事情我們都不需要完全明白，但是不要為我們的事情后悔。”

安想停住我的秋千：“甘珠，你想說什么？”

我又蕩開去，我說：“我想我該走了?！?/p>

“你要去哪？”

我想了想，“我要去——你顱腔深處，我的家鄉(xiāng)。”

在安離開的一個夜晚，我去了走廊的盡頭。那扇門早已被我撬開過，門后面，是一個天窗。打開天窗，我就在山頂了。至高無上，潔白無瑕的山。

我喜歡坐在山頂上

不喜歡穿鞋

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山下乘涼的人

會認為我是自殺

可是誰也找不到理由

我也找不到

至今我還不知道

我是誰的姑娘

可是他們會說

他的老婆回國了

我是因為安

不想活了

這可真是莫須有

煩死人

我松開扶手點了根煙

用火柴點

要用兩只手

一不小心

就掉下去了

我還不知道我是誰的姑娘

就掉下去了

我以為我是往下掉，而實際上，我是向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