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夏天雨水很多,從南到北都是無比隱晦的日子。我每天拿出床單晾在陽臺上,然后數著雨滴發呆。夏天,夏天是我最躁動和潮濕的季節。
我蝸居在這個城市很多年了,雖然我只有小小的一間房,可是它的不起眼讓我感到安全和隨便。我喜歡。很年輕的時候我就漂游至此,我不知道時間是怎么過去的,好像就是在我坐在墻角看天的時候,悄悄滑過去的。
我喜歡坐在地上,坐在墻角。我抱著自己的膝蓋,冰冷的墻緊貼我的后背,不久,它便有了體溫。我的體溫藍綠色。天光的顏色,就是我體溫的顏色。
整個夏天,我都在等齊野。他從另一個更擁擠的城市來。等得太久,我便忽略了很多細節,比如認識他的很多細節。我們從最初的“工作”關系,很快發展為戀人關系。但是也許我們從事著一項無比動蕩的工作,從而導致我們的戀愛一直處于搖搖欲墜的狀態。每次我們分別前都會紛紛明確表示,婚嫁無望,各奔前程。可是因為共同的“理想”和“事業”總是把我們聯系在一起,所以我們的戀愛關系也就始終保持藕斷絲連的特色。
這很無聊,可是,這又怎樣呢,除了對一件古物的斷代保持高度的興趣,我已經不會對其他問題孜孜不倦地找尋明確答案了。
總是下雨,我開始煩躁。
齊野來的時候,帶了一身新鮮的雨滴,還有一束香水百合。我努力優雅地笑著,找來去年的玻璃花瓶,擺弄著那些花的時候,我想,花還是我喜歡的花,齊野卻是毫無新意的齊野了。等我轉身面對他的時候,他已經拉松領帶,卸掉了臉上溫文爾雅從容親切的笑容,他站在那里左右不是的樣子,才讓我由衷地笑了一下。
看著他點煙,我說,說吧。
他沉默一會,然后從密碼箱里拿出幾張復印材料。扔在桌子上。
“年初那件貨,是贗品。”我笑了一下:“不可能。”他指指那些材料。我拿起來就撕了。我對他嚷:“別拿什么鑒定書糊弄我!”然后我一字一句地說:“不、可、能!”我和齊野對峙著。為了那件馬家窯鋸齒紋彩陶,臨洮我去了六次。我有八成把握。
“齊野,你不是也幫我鑒定了嗎,你不是也確認了嗎?”“但是黃可,畢竟我們沒有通過碳十四法檢測,肉眼鑒別畢竟有誤差。”
“那你要我怎么辦?東西你已經賣給‘豬頭’了。”“是啊,”齊野攤開手,“豬頭把貨賣給什么人不好,偏偏賣給臺灣老大,現在賴都賴不掉,臺灣老大要他年底再交一件貨,否則……現在豬頭找我,我只能找你,唉,這一樁買賣做的,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我點了支煙,我看著齊野。
這個外表英俊內心深暗的男人。認識他三年,我始終不能看到他心里去,可是我知道他看我如看透明玻璃。我討厭那條道上的人,我避免和他們接觸,但是他們是買主,所以有了齊野,有了我們彼此逃離又彼此依賴的關系。
我掐滅煙,淡淡地說:“好吧,我再給你弄一件。”齊野的臉終于綻放如一塊舒展的綢緞,他過來攬住我的肩,吻了吻我的頭發。
我知道是一個夢,我看見了鋸齒紋彩陶。
它委屈地擺在貨倉一角,灰頭土臉的,仿佛在昭示世人:我是贗品。
我撫摩著它,我哭了。我說,對不起。
記得從臨洮坐汽車回蘭州的路上,我還不小心碰了它一下,碰掉了一點底沿。那是我留給它的小紀念。我每年只做一樁這樣的事情,掙到我這一年的花費就行了。因為我每次都會愛上這件東西,我愛上它,然后賣掉它,我害怕這種割愛的滋味。
怎么,我沒有摸到底沿的小疤。我又摸了一遍,還是沒有。定睛一看,我手里居然拿著一塊丑陋的石頭。我大驚,一下就醒了。
雨還在下,空氣里是百合的香氣。
我看看沙發上的齊野,他睡得正香,輕輕地打著鼾,嘴角微翹,鼻尖布滿細碎的汗珠。我常常覺得,我更喜歡入睡的齊野,此時的他不處心積慮。
晚餐后,齊野問我:“是不是我今天睡沙發就表明我來意純潔?”可惜我一晚上都在心煩,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我冷冷地說:“你從來就沒有來意純潔地來找過我。”一句話噎得齊野面紅耳赤,也斷送了我們死灰復燃的大好機會。
我實在是有些厭倦了,不知道是厭倦這種買賣,還是齊野。但是他們始終是緊密相關的,這是最悲哀的。
明天我就要踏上西去的列車。齊野告訴我,山西寧武荷葉坪石上村的村民不久前挖井挖出一些小型墓,有可能是東周遺存。兩年前我去過平遙、太谷。我始終對山西心懷景仰,山西是個好地方,遍地寶物,每次踏上山西的土地都讓我誠惶誠恐地興奮。不知道這次我能找到什么。
擁擠的中巴骯臟的座套劣質煙的味道土生土長的語言和臉孔……這一切我已經很習慣了。我習慣了從航空座艙或火車軟臥轉乘大客中巴馬斯達拖拉機地板車的輾轉。我習慣了在路上的顛簸。我不知道我怎么選擇了這樣的一種生活。從一個人出生到成人之間的生活是上天賜予的,之后的生活是自己選擇的。可是走出我抑郁飄零的十八年的生活后,我還是在命運之河中隨波逐流。我懷疑有些人注定漂泊和孤單。比如我。
寧武是個縣級市。除了具備小城市普遍的臟亂外,比我想象中城市化一點。也許因為這里有蘆芽山自然保護區,有荷葉坪高山草甸。旅游資源給寧武帶來了經濟的繁榮。可是我無意過多停留,對風景名勝也沒有興趣。混跡在那些嘈雜的做生意走親戚觀光旅游的乘客之間,我安靜而獨立。我的目的地很明確,就是石上村。
到達石上村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
村支書非常恭敬地在前面領路。他剛剛看了我那些掩人耳目的“道具”,包括省美術家協會會員證,一張蓋著文化館大紅章的介紹信。齊野辦理的道具不但齊全,而且貨真價實。我是他精心打造的騙子,他是白道黑道路路暢通。我身上唯一真實的,就是我的畫夾,從大學時代就跟隨我,已經磨出白邊。如今也不幸成為行騙的道具之一。
“到了到了,那就是李長禾的家。”一嘴旱煙沫子的村支書經過認真篩選后非常負責地告訴我,李長禾是石上村最老實厚道的后生。去年父母相繼病逝,只有一個老奶奶,所以房子最寬敞。而且,他是初中生,有文化。
推開李長禾家的門,我的頭碰了一下門梁上的燈泡。在昏暗的搖曳的光線里,一張年輕木訥的臉迎上來。
村支書用了很多口舌講述我的采風,他這么介紹我的身份:畫家,黃可同志。
然后村支書拍著李長禾的肩膀說:“他就是李長禾,禾禾。”
禾禾沒話。
他安排我住在他奶奶隔壁,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床鋪,拿來一個嶄新的塑料盆和一壺開水。
我問:“茅房在哪?”他不看我,指指后院一間茅草屋。
到他離開,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你看行吧?”
我說:“行。”
我的屋子沒有電燈,只有一盞煤油燈。禾禾住在東邊的那幾間房中的一間,和我們之間隔著正屋。奶奶還沒見到,我來時老人已經睡下了,我依稀能聽到她咳嗽的聲音。
他家房子真大。我想。可是不富裕。禾禾很木,不知道好不好拉攏,奶奶應該是個主要人物……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床有點硬,但是秸稈褥子很香。
我總是選擇人口少的人家,這是為了減少麻煩。收一件貨,往往要說服一家人。所以人口越少越有把握。我一般不會花費太多時間和太多力氣在這上面,只要有貨,我一般都能很快得手。可是禾禾和他的奶奶,卻讓我隱隱感到不同尋常。我感覺此行不會太順利。
我見到奶奶的時候,是她曬太陽的時候。她穿著月白色的布衫,坐在小馬扎上,嘴一張一合念念有詞,眼睛昏暗無神。當我走到她面前叫她奶奶的時候,她突然兩眼放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張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干枯的手攥得我的肉生疼。她的眼睛深得看不到底。
后來禾禾解釋說,奶奶是看你俊俏呢。我卻總感到奶奶看的不是我的臉,而是我的心。我的心一直是虛的。
三天下來,我已經基本摸清了情況。父母病逝后,禾禾就和奶奶相依為命,他很孝順,把西瓜瓤挖出來再揀掉瓜子一口一口喂給奶奶吃。可是和他溝通很難,他不愛說話,點頭搖頭是他最常用的語言。奶奶平時是一個慈祥的農村老太太,她喚我“小可”,常拉著我的手看她侍弄的菜園子。可是初次見面她的反常表現,一直是我心頭一塊陰影。那個常常來家里干家務的女子,叫家娣。她是禾禾的小學同學,正和禾禾處對象,對禾禾主動熱情,對我不冷不熱。我暗自叫苦,希望她不要成為一塊絆腳石。
我見到了禾禾從挖井現場揀回來的陶罐,他把它放在米缸旁邊,盛了半下蒜頭。聽說上面已經來專家整理過現場了,東周小型墓已經證實,可是其價值和規模都無法和侯馬的東周墓群媲美。大部分村民揀回的器物都上交了,禾禾偷偷留了這一件并無特色的罐子,可能是覺得用得著。是東周的東西,可是紋飾粗糙造型簡陋,并無多少價值,還是留給禾禾盛蒜吧。可是我并沒有失望,我發現,禾禾家正屋殘損的核桃木雕花案頭是明家具。伙房的瓷油瓶是一件雍正器。有一只邊沿破損的碗是成化民窯青花。禾禾祖上應該是殷實人家,估計他家里會有更值錢的古物。我決定留下來,我感覺這個地方不會讓我空手而歸。
一周后,我對禾禾說,我要畫風景,所以請他陪我去寧武買些顏料。
禾禾不情愿的樣子,可是他沒有反對。
我們是坐村里的拖拉機去的。我和姑娘婦人們坐在一起,我聞到劣質花露水和奶腥混雜的味道,還有不知哪里飄過來的腳臭,拖拉機開起來一切都隨風而逝,我有點恍惚,一時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拖拉機幾乎把我的屁股顛成兩半。
又見寧武。
我身邊走著挽褲腿穿解放鞋的禾禾,許多人回頭看我們。猜測我們的關系。禾禾難受的樣子讓我發笑。
好不容易才買到一些不知名的顏料,我說禾禾陪我逛逛寧武吧。禾禾皺眉。我笑著又說,陪我逛逛寧武吧。禾禾嘆氣。我說那你回去吧。然后扭頭就走。
我在街上走。眼淚奪眶而出。
誰不是孤獨的呢,誰不是呢?
八歲開始,我就被所有的人嫌棄。在那之前,我是父母的寶貝。我吃三層的奶油蛋糕吃巧克力吃華夫香糕,我的口袋里總有各種各樣的廣州糖果,我有很多要好的小朋友一起跳皮筋。八歲我跟隨母親生活,他們離婚了,父親去了外地,我沒再見過他。母親是一個舞蹈演員,她有數不清的演出等著她,我像個包袱一樣被她扔來扔去。我總是躲在別人家的角落里想,母親除了演出,還有我這個小包袱等著她來接。八歲我就不再有童年。
當我長大,當我終于上了大學,當我終于遠離了我孤獨的童年,我又進入孤獨的青年時代。我的人生就是這樣吧。我總是在角落里擔心,我還會成為誰的包袱。沒有人比我更渴望和人在一起,也沒有人比我更怕和人在一起。
我哭著。在一個陌生的小城零亂的街道上。
直到看到郵電局。
我撥通齊野的手機。
傳來齊野很慵懶的聲音。他說寧武天氣好嗎?
我說:“還行吧。”
然后我告訴他這里的情況和我的計劃,我說:“我會給你釣一條大魚。”
齊野連聲說好。然后他又忙不迭地說:“是我們共同的魚,共同的魚。”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沉默。
齊野說:“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嗎?”
我說沒有。然后我掛線。
走出郵電局,我開始詛咒。他媽的齊野,他媽的文物,他媽的寧武,他媽的禾禾……
他媽的我自己。
坐一輛破中巴回到石上村,禾禾還沒有回來。
正在燒水做飯的奶奶說村里的拖拉機要到晚飯時分才回來,禾禾也要到那個時候。
我一屁股坐在灶臺邊,狠命地拉風箱。
即使要在寧武等一天拖拉機,禾禾也不愿陪我逛逛。禾禾!
奶奶往灶里添秸稈。火光映紅了她的臉,她的臉像一塊布滿皺褶的亞麻布,而她的眼睛就像灑落布上的兩顆安詳而疲倦的星星。這番景象觸動了我心中對藝術的感覺。
我取來畫夾,為奶奶畫了一幅速寫。
禾禾回來后,我故意不看他。可是我感覺到禾禾關切的眼神。心里立刻就釋然了許多。老實的禾禾怎么能理解我,我對人的期望是多么簡單,又多么脆弱。
他來看我的畫。他說是你畫的嗎?
我說,當然。
我聞到他身上夾帶著泥土、陽光、秸稈味道的汗味,一抬眼,一種粗拙而真誠的笑慢慢在禾禾臉上蕩開,第一次啊。突然就想起一句詩,月亮掉進了井里。漣漪,一種銀色的漣漪。
從那天開始,從一張速寫開始,我和禾禾之間才開始有了真正的友誼,后來的很多天里,我都沉浸在繪畫中,并不是為了取得禾禾的好感,也不是為了把戲演到家,而是我想畫。這么多年來,藝術是我的附屬,我是她的叛徒。從美院畢業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匆匆逃離了過去的生活,包括我的專業,也不幸連累其中。我把自己放在一種漂泊的狀態上,來到一個不會讓我再有記憶的城市,我以為這樣我就不會再被往事負累。我不再和我那如美神般翩翩起舞的母親若即若離,她屬于舞臺不是我,我屬于遠方不是她。可是當我終于進入一種純粹的生活中,我發現我比從前還孤獨,我開始被自己負累。
時光總是流淌著,我們的生命流淌著,愛流淌著,孤獨流淌著。我一直是個為了活著而活著的人,其他的,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常常會想起,為什么禾禾的一個笑,會燃起我對繪畫的熱情,禾禾,充其量只是我的一個客戶。他和臨洮武威張店那些農民并無兩樣,我一樣地會在收到貨后就一走了之,看都不會再看他們一眼。過往的人們,都如風塵散去,禾禾,也應該是一樣。而他的不同在哪里,我一直都不知道。
也許我畫畫,就是為了討好禾禾。我在繪畫中發現他的喜悅,于是我在繪畫中發現我的喜悅。我沒有這么不自知地討好過什么人,我習慣了目的明確急功近利的生活,因為我也一直這樣存在在別人的生活中。就像我和齊野。雖然我知道我一直厭惡著齊野的人生觀和愛情觀。但是,我和他并無二致。
我開始期望,能夠在寧武有一個純凈的秋天。
禾禾帶著我去了村子西頭一片美麗的田野。當我開始畫他就離開,中午再來給我送飯,嶄新的鋁質飯盒外面包著三層手帕。我吃飯的時候,他通常蹲在石頭上,瞇著眼睛看我的畫。不遠處的地頭上,粗拙的婦人也大都來送飯給侍弄田地的丈夫,然后用一種無比甜蜜的眼神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這一場景我印象深刻,除了感到有趣,還讓我感到溫暖。
上高中的時候,學校離家很遠,中午我在學校吃飯。學校食堂很糟糕,對我來說更糟糕的是我沒有可以炫耀的小飯盒。因為沒有人為我準備午餐。每天我在食堂吃著難以下咽的飯菜,想到我的同學們正在教室里會餐,展示和品嘗著家人的關懷,眼淚常常掉進飯里。
一次我對齊野說,我很想找一份工作,要離家很遠很遠,中午沒法回來,然后你就可以給我送飯了。齊野哈哈笑著,他說:發什么神經,哪家飯店不能吃啊。如果當時齊野說,好,我給你送飯。我一定會為了這個找一份工作,離家很遠的工作。也許我還會嫁給他,我的生活也許就會完全改變。當然,當然這不可能。
我從心底感激禾禾。十年的一個期盼,是他幫我實現的。
為此,我很想為禾禾畫一幅肖像,送給他。我以為他會很高興。
可是他拒絕了。他說,他太丑了。我笑笑,沒有堅持。
我擠出更多的紅色顏料。這種劣質的顏料,總是不夠鮮麗。我加了點松節油。然后把我的調色板舉到禾禾臉前,我說:“來聞聞。”
禾禾小心地湊過來,他說,好聞。
我笑了。“你知道嗎禾禾,我上學的時候,一聞到這個味就嘔吐。我的老師沒有辦法,試圖說服系主任讓我改學雕塑專業。”
“后來,雕塑系的同學讓我和一大塊泥巴,說能把這塊泥巴和好就可以來了。我揉啊摔啊,和好后也快累散架了。”
禾禾微笑著。“后來呢?”
我舉著我的顏色說:“后來,我還是留在了油畫系,因為一想到和泥巴,我就不吐了。”
我們一齊哈哈地大笑起來。
我指著我的畫問他:“禾禾,你看這張怎樣?”
禾禾仿佛被委以重任般莊重地說:“我覺得,菜地是綠色的。天空是藍色的。草垛是黃色的。”
“是的,”我知道禾禾是不明白我那些紅色的筆觸,“可是陽光是紅色的,我眼里的陽光是紅色的。”
禾禾有點迷惑:“歌里不是總是唱,金色的陽光。”
“嗯,其實每個人的感覺都會是不同的。禾禾,如果沒有人告訴你陽光是金色的,你覺得陽光是什么顏色的?”
“閉上眼睛,想一想。”
禾禾順從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好久才睜開眼睛,非常難過地對我說:“怎么還是金色的?”
我哈哈地笑了。我也閉上了眼睛。
“我眼里的陽光是紅色的。是朱紅加一點大紅的那種紅。”
“可能因為我的生命缺少紅色吧。”
禾禾不解地望著我。
“禾禾,荷蘭有一個畫家,就非常喜歡畫陽光。他在法國一個叫阿爾的地方,畫陽光照耀下的城鎮、田野、河流、花朵、農舍和教堂。他高喊著‘明亮一些,再明亮一些’。他的田野花朵,他的吊橋,都是金色的,藍色的河水中是金色的波光。他的陽光就是金色的,是流動著的,溫暖的。”
我的聲音變得憂郁:“我一直認為,那是因為他的生活缺少溫暖。而他又那么熱愛生活。”
“他后來生活得好嗎?”禾禾問。
“不好。他后來自殺了。”
禾禾震驚地看著我。
“因為那天成熟的麥田上空是一群黑色的烏鴉,烏云滾滾,他找不到他的陽光了。”
……
“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禾禾。”
然后我把紅色重重地抹在畫布上。
在寧武這樣的日子,常常讓我恍然像在夢中,像是回到了童年(如果我還有童年的夢的話)。我常常覺得我應該就是這樣生活著,我來寧武就是為了那些田野,草垛,像阿爾的凡高一樣,那么純粹。我的城市生活,齊野的任務,都離我逐漸遙遠。有時在夢里,我還會想起齊野,這個連笑都準確無誤的男人,我們面對面,抽著各自的煙,不遠也不近。我會告誡自己,還欠他一件貨,但是我不希望他來提醒。我在心里祈求,天啊,讓我像童年一樣地再生活一天吧,讓我能逃開多久就逃開多久吧。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是農歷八月十五。陽歷九月二十四。
中午禾禾回去前,叮囑我早點回家,他訥訥地說“今天是八月十五”的樣子,仿佛這是個羞澀的秘密。我看著天空的云朵,秋高氣爽的寧武,親切真誠的禾禾,讓我的心那么快樂。
晚半天,我完成了這幅畫。哦,寧武的田野,我給了它紅色的生命。這是我心底最沖動和激揚的色彩。就在我準備收拾畫具回家的時候,突然天色大變。那些剛才還棉絮般溫柔潔白的云朵剎那間就濃黑一片,如滾滾厄運襲來。站在空曠的田野上看風云突變,才能真實地體會到那種災難降臨前的恐懼和茫然。當我還在為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威懾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已經落到我臉上。
我不可能夾帶著我的畫在雨里奔跑,這里沒有任何遮蔽物,我脫下襯衣蓋在畫上,可是雨很快就打濕了它。我跑到附近的菜地里,在泥里奇跡般找到一塊廢棄的塑料薄膜,我飛快地拿衣服把它擦干凈,用它正好完整地護住了畫。可是好幾張素描稿已經淋濕了。黑色的鉛筆印暈開來,像淚跡斑斑的臉。直到此時我才發現,偌大的田野里,只有渾身濕透的我,蜷縮著顫抖著,渺小而無助,聽憑這一場雨的捉弄。
不知過了多久,我冰冷的身體開始感到麻木。我不再等待禾禾或者別的什么人來解救我于水火。一切只能靠自己,我這么多年熟知的一個道理,居然在寧武忘得一干二凈。
當我深一腳淺一腳狼狽不堪地走到村口的時候,禾禾正向我奔來,一件大號的軍用雨衣鋪天蓋地地向我壓過來。我咬牙切齒地推開他,差點把他推倒。他擰著眉毛又過來,除了畫,我把手里的東西一齊向他砸去,我說混蛋,不要你管。禾禾一言不發,他終于還是制伏了發瘋的我,把我裹在雨衣里,我根本看不見路,幾乎是被他拖回了家,而我不明白他是怎么除了我還把我扔了一地的東西一樣不落地一氣弄回來的。
奶奶和家娣都在,我不能再發作,我沖回自己的屋子,大哭。
我哭什么,我不知道。
外面他們也在吵,吵什么,我也懶得知道。
最令人氣惱的是,一會,雨停了,天居然晴了,八月十五的月亮,一點沒耽誤又圓又亮。
家娣端進來一盆熱水。她重重地放在地上,沒說話就出去了。
我平靜下來,換下濕衣服,擦洗身上的泥漬。我聆聽他們的爭吵。主要是禾禾和家娣的,奶奶偶爾插一句,像是向著家娣數落禾禾。我有點不安,一家人本來是要吃頓熱乎飯的,一定是讓我給攪的。也許我太敏感了,禾禾一定是有事情,才沒有去接我。唉。再說了,人家憑什么鞍前馬后地伺候你。
過了一會,我聽到他們不吵了,就打起精神走出屋子。
奶奶看見我,不冷不熱地說:“家娣去熱菜了,一會就開飯。”
我剛叫了一句“奶奶”,她就擺了一下手,阻止住欲言又止的我:“什么都別說了,淋點雨不礙事,回頭讓家娣給你煮碗姜湯。”
那真是一頓難以下咽的節日飯。我突然想起從什么時候起家娣對我就很冷淡了,只是我沒有放在心上。這個家早晚是她當家,我能理解她作為未來女主人對不速之客的挑剔。她的廚藝是很高的。但是那不是做給我吃的。一家人無話。
禾禾分給每個人一塊月餅,趁奶奶念叨“月圓人團圓”“合家美滿”的時候,他暗暗給了我一個非常關切的眼神,我剛才還無比黯淡的心情,立刻就溫暖明亮起來。
看月亮的時候,每個人都若有所思。奶奶合掌在祈愿,家娣含情脈脈地看著禾禾,禾禾對月亮顯然沒有太多浪漫的感覺,他忙著做他的木匠活。我則是在恬淡的心情下,想起最初禾禾那個笑,想起那句詩。“月亮掉進了井里,漣漪,一種銀色的漣漪”,童話般,我們還有童話嗎?
家娣真的給我煮了姜湯,她端到我房里。我非常感激地拉她坐下。
可是她甩開我的手。她說:“黃大姐,你是城里人,又是畫家,比我們鄉下丫頭有見識。不過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怔怔地看著家娣,她寬大的額頭閃閃發光,嘴唇因為憤怒的壓抑而微微顫抖。
我說:你說吧。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黃大姐,禾禾和我自小一堆長大,我鐵了心要做他李家的媳婦。我家禾禾憨實,沒心眼,對誰都實實在在地好,你別拿根雞毛當令箭,可要分清四五六。”
我傻傻地看著家娣,氣往上涌,心里翻江倒海,卻找不到一句反駁這小妮子的話。
家娣很是從容地瞥了我一眼,像教導一個犯錯誤的小學生:“好了,你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然后她昂首挺胸地出去了。像一只成功捍衛領地的小母狼。
我忍不住嘲笑,卻不知道嘲笑誰。
家娣走后,奶奶叫我去她房里。
我是第一次走進老太太的睡房,看到足有兩米寬的大床和紫檀木的鏤花床頭,我一直認為這里藏金納寶,果不其然。我這才又想起我幾乎忘記了的那個預謀。
“小可,你知道我找你來干什么嗎?”奶奶半依在花花綠綠的被頭上,她身后是核桃木的金銀錯鏤花斗櫥,雞毛毯插在一個春瓶中,那個瓷瓶應該是康熙年的。可惜,不像官窯的東西。
“小可,你在聽奶奶說話嗎?”
“是,是。我在聽。”我回過神來。我看著奶奶,看著她慈祥卻深不可測的眼睛。我想起慈禧太后一類的人物。不,不是說奶奶像慈禧太后,而是我自己像面對著那樣一個老婦人,我從心底感到寒冷和慌張。
“我想給你嘮嘮李家的舊事。”
……
“李家祖上是山西有名的鹽商,從前是大富大貴,人丁興旺。后來李家一個不肖子孫因為迷上一個青樓名妓,不但揮霍無度,還敗了祖上的基業,李家就慢慢敗落了。可是就是這樣,到禾禾他爺爺那會兒,李家的后生還都能讀上幾年私塾。可又趕上連年戰亂,李家除了老屋的舊擺設,地是賣了個精光。禾禾他爺爺呢,打小喜歡唱曲兒,來了興致也常給縣城里的戲班子搭把手。戲班子里有個長著對狐媚眼的小狐貍精叫華小可,嘿嘿,對,和你一個名。她可稀罕禾禾他爺爺,鉚足勁拿那狐媚眼勾他。一來二去的……雖然這事兒我聽了心里也像刀剜一樣,可是禾禾他爹那時還小,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咋辦,眼淚和著日子過唄。后來新政府成立縣劇團,華小可找了門路進去了,成了公家人,戲子也能吃上皇糧,真是頭一遭遇見。禾禾他爺爺回家務農,我想這也好,總是可以過清凈日子了。想不到他們倆藕斷絲連,經常偷偷見面,見不著就寫信。老天有眼,鄉郵遞員是我表姑家的大侄女,狐貍精的信統統送到我這里來了。雖然我不識字,但是我知道這白紙黑字就是物證,上了大堂就能定罪的東西。禾禾他爺爺一次和我說,城里好,城里夫妻兩個過不好就準離婚。我聽了拉過禾禾他爹說,我們娘倆的命就在你手里,隨你辦吧。這才算是留住了這個男人。他們的來往也慢慢少了。剛清凈兩天又趕上了鬧文革。以為定了貧農,就不會有事,想不到躲過大災,逃不過小難。破四舊的時候,村長開會回來就直奔我家,說縣文革小組長說了,聽說石上村李家的舊貨不少。這文革小組長是誰,就是華小可的丈夫。怪不得縣劇團的團長都游街了,華小可還穩穩地吃皇糧。最倒霉的是禾禾他爺爺,情意綿綿了那么多年,臨了還是被那小狐貍精給賣了。李家代代就傳了這么幾件東西,如果毀在他爺爺手里,死后有什么臉見列祖列宗!我把家里的老東西歸整一下都搬進了柴房,上面蓋滿干草,一把大鎖鎖牢了。然后我和禾禾爺爺說,睡個安穩覺,該來的災躲不過去。隨它去了。第二天,我偷偷揣上狐貍精當年寫給他爺爺的信就上了縣城。我在縣委門口攔住文革小組長的時候,這個相貌人才不及禾禾爺爺一半的豬臉正打著酒嗝。我倒有點替華小可可惜。我和他說,我家是正正宗宗的貧農,除了兩張舊椅子和他婆娘寫給我家男人的一大摞那種信外啥也沒有。文革小組長酒立刻就醒了一半,連聲說‘好說好說’。其實我心里也沒底,不知這個小組長吃軟還是吃硬。我是賭了一把,成就保住李家祖宗一點家傳東西,不成一把火燒了老宅子,魚死網破。后來跟著大伙一起燒了兩張太師椅和門神關公,村長庇佑著,上面也沒追查,算是逃過這一劫。唉,可是禾禾爺爺不知怎么知道我找了文革小組長,和我好一頓吵,真是鬼迷心竅,人家都拿起刀來了,他還念佛呢。他還一個勁向我討華小可的信,我埋在院后一棵樹下了,到他死也沒讓他看見。現在到了這把年紀,我也對這件事有點后悔,他爺爺后來再沒個高興時候,不久就得病死了。我想他死前是怨恨我的,可是我這又是為了誰,我是為了保全他們老李家。想來想去,都是女人惹禍。放著好好的安分日子不過,去沾惹外面的女人,都沒有好結果。”
“奶奶,你的故事講完了嗎?”我覺得頭疼得厲害,感到非常累。
“小可啊……”奶奶看著我,讓我想起她第一次見面攥住我手的眼神,不寒而栗。
“李家世代單傳,禾禾爹娘死得早,我老婆子活著就一件事——看禾禾娶妻生子。家娣是我們家鐵定的媳婦,你和我家禾禾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別耍弄我們家禾禾,這孩子比我那死老頭子還抹不過彎。今天因為家娣不讓禾禾去接你,他就要和家娣吹燈。連我都拉不住他。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迷住我們家禾禾的。說實話,你不但名字和華小可一樣,長得也和她一模一樣,我第一次見你,以為見了鬼……”
“好了奶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實我和禾禾,只是朋友,我們……”
我突然說不下去了,我擺擺手,退出房子。
“小可,”奶奶叫住我,“要是奶奶說錯什么,你多擔待。”
我回頭看著這個蒼老而疲倦的,也許一生都不懂愛情的老人,理解地笑笑。我說:“不過奶奶,請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可。”
我抽了來到寧武的第一根煙。
我一度忘記我吸煙。還有,我是來找貨的。
我忘記了我已經沒有童年,所以我也不會有童話,我忘記了我一直那樣生活著,并且將繼續那樣生活下去。
淚如雨下。
第二天,我沒有起床,我發燒了,我忘了喝那碗姜湯。
我做了很多夢。好累,我不再想有夢。恍惚中,有人給我喂水。后來,有人來給我掛吊瓶。是誰為我做這一切:禾禾,家娣,還是別人?我不想知道。
第三天。我醒來的時候,天空正藍。秋高氣爽,九月人浮躁。
這樣的天,畫畫多好。可是我不想再畫了,我已經浪費了那么多時間,卻還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我必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沒有人能逃脫自己的軌道,那才是我本來的生活。
我搖搖晃晃地起來準備洗漱,看到我的油畫正安靜地靠在墻角。耀眼的紅色幾乎刺傷我的眼睛,而我的眼睛,看見了什么?
桌子上是一尊精美絕倫的牛背牧笛石雕。
一束早晨的陽光一塵不染地照亮了它,照亮了細致可數的牛毛,照亮了牧童眼眉間的靈動,也照亮了那若隱若現的笛聲。我虔誠地靠近它,像靠近一個熟睡的孩子,靠近一個沉睡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秘密。在同樣虔誠的陽光下,它周身散發著神奇的光暈,它遠離并驕傲地超越了現代機械的精良,它拙樸而靈秀,天真而成熟,我的手輕輕撫摸它的輪廓,融蒼勁于柔和的線條,哦,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它——完美。
后來想起這一切,我常常覺得,一切都像一種宿命,我無法逆轉的宿命。我想,不管命運如何對我不公,我還是感激她,給了我寧武那一年,完成了那么多不可知的相遇。給我了這樣一個瞬間,讓我那么近地靠近了完美。
只是當時,我還不知曉。
石雕是奶奶最愛的一件東西,不僅僅因為它的精美讓所有見過的人喜歡,還因為她納的鞋底都是它來壓平整,最后穩貼地穿在李家人的腳下。可以說,它陪伴了老人酸澀抑郁的青年時代,波折勞頓的中年,最后在她孤獨老年成為歲月的記憶。
而它出現在我的桌子上,是因為,禾禾想用它來壓平我那些被雨打濕發皺的素描稿。
從瞬間的驚慕中清醒過來,我很快就進入了備戰狀態。憑經驗和直覺,這絕對是一宗大貨。老天有眼,拿走什么,就一定會還給你別的。也許,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它讓我清償債務并聚斂錢財。而錢,已經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雖然,我確信奶奶不但知道這些老東西的價值而且是個非常精明的人,雖然我也知道她在情感上比禾禾更難以割舍它們,但是我還是有一種預感,它將是我的,第一次看見如同沐浴在佛光中的它的時候,這種感覺就異常強烈。我告訴自己,本來,我就是為了這個而來。我應該不擇手段地得到它。我對這家人沒有任何積極的意義,而他們對我來說,應該也就是這點意義。
每個人都有他生存的規則,誰也不能例外,誰能例外?
可是,這也是一個艱巨的任務。
我又一次去了寧武縣城。
在郵電局門口,我想起上次,我流過的眼淚。再也不會了吧。
很久沒聽到齊野的聲音,感覺他遙遠又陌生。
我對他說:“十一有假期,你來一趟寧武吧。”
他支吾著,什么學術交流會,什么父親老戰友的七十大壽。
我急了,我告訴他我需要他來鑒定一下那石雕,對明之前的東西,我不在行。
“你能確定在明之前嗎?”齊野的語氣已經明顯聽出了興奮,是狼聞到獵物氣味的那種興奮,“能確定嗎?”
“是的。”我說,“而且美學價值和工藝水平都非常高。我沒把握順利拿到,需要你來幫我一把,如果你也不想錯失珍寶的話——那絕對是件珍寶。”
齊野決定,十月三日前抵達寧武。
我想,齊野同時會很高興看到北方這么干爽清朗的初秋,而我,又開始在秋天等他。不同的是,這次幾乎沒有思念的成分。
我盡量留著那石雕。我說,紙還有點皺,再壓幾天好嗎?
禾禾看著我,我看著石雕。
他說:“你很喜歡它?”我說:“是,真漂亮。”
他說:“是,奶奶也喜歡。”
我們笑笑。再也無話。
我推托身體不好,不再出去畫畫。每天我就在自己屋里呆著,我把石雕放在窗臺上,放在自然光下,從各個角度欣賞它,撫摩它。我獨享著我的快樂,禾禾不再來和我談凡高又怎樣,家娣丟冷眼摔摔打打又怎樣,還有奶奶,繼續詛咒著叫小可的女人們,那又怎樣?
齊野這個混蛋終于來了。
他開著一輛北京吉普,我靠在籬笆邊,抱著手臂笑看著風塵仆仆也不忘瀟灑的齊野。他先分散了糖果給圍觀的村童,好讓他們趕快回家報信,然后用齊野式的微笑掃蕩其他重點人物,同時做自我介紹“黃野,黃可的哥哥”,他笑得真誠而分寸,故意露出酒窩增添點甜蜜,立刻他就會獲得普通人的好感。
然后他攬住我肩膀大聲說:“妹妹,快讓我看看你的采風創作。”
邊往屋里走,他邊小聲說:“你怎么像是在冷笑?”
我說:“你從哪偷的車?”
“太原地質考古研究所我同學那里。你說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想我,怎么一臉冷笑?”
“只有你會去偷這么花哨的車,知道它的發動機多爛嗎?”我說,“你難道想我嗎?”
齊野立刻發誓般說:“想,特想。”
我顧不上和他說俏皮話,徑直拉他到我的珍寶前——我知道會這樣。他會褪掉一臉的虛情假意,從此目不斜視,眉頭緊鎖。這時的齊野才和他博物館學碩士的身份相符合,男人最迷人的時刻,就是他做正事的時候。
良久,他才吐出一個字:“宋。”
晚飯的時候,齊野明顯成為席間主角。只要他想,他可以哄任何人開心。一家人對他的猜疑和戒備在一頓飯的工夫就煙消云散,我甚至可以肯定,奶奶和家娣還有點喜歡他——這個有趣的總惹人發笑的家伙。禾禾一貫默不作聲,只聽得見他扒拉飯的聲音。院子里聚集著看那輛花花綠綠的吉普車的大人孩子,奶奶很大聲地讓他們小心,“不要碰壞了哦”,她紅光滿面,家里來了這么一個轟動的客人,是件值得興奮和炫耀的事吧。
吃過晚飯,齊野立刻召開座談會。
從美國競選到浪莎絲襪,他無所不能地都談到了,奶奶和家娣半張著嘴聽著,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等他基本把兩個淳樸的農村女人侃暈的時候,他又開始開空頭支票。什么帶奶奶去看北京故宮,給家娣在城里介紹個曬不著日頭的工作。我瞪他,他視而不見,唾沫星子亂濺他正在狀態。
而禾禾,一直在一邊做他的木匠活。全神貫注,旁若無人。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額上閃亮的汗珠。
男人做正事的時候,都是迷人的吧。我想。
“你在做什么?我怎么看不出來。”我問他。
禾禾笑著看我一眼,不說話。
“桌子,還是凳子?”
禾禾搖搖頭,可是他不告訴我是什么。我也笑了。
禾禾問我:“你要走了嗎?”
我遲疑了一下:“嗯,可能吧,還沒定下來。”
我心里說,就看你們是不是能把石雕給我了。
想到這里,我有點難過。結局總是這樣。為什么?
家娣已經為齊野收拾了房間,并且打好洗腳水才戀戀不舍地離開,走前還問到去城里一個月能掙多少錢,齊野伸出一只養尊處優的白皙的手,“五百,至少五百!”家娣充滿憧憬地走了。然后他很周到地和奶奶禾禾道晚安,最后轉向我:“妹妹,我還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進了屋他就很粗暴地抱住我。
“你和從前一樣無恥。”我說。“是嗎?你是說剛才還是現在?”他調侃地笑著。
“都是。”我真誠地說。
齊野放開我。
他點煙。我也點煙。
我們面對面站著,不遠也不近。
“我很懷疑你是不是還愛我,黃可。”他有點嚴肅地說。
我很奇怪齊野此時會談這個問題,實際上,我從來都很懷疑他是否愛過我。可是我從來不問他。
沉默了一會,他終于放棄了這個話題,“好吧,我們來說說正事。”
齊野對拿到這件貨很有信心,他確信他已經靠他的個人魅力征服了這家三分之二的成員。他認為禾禾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同時他也對我這二十多天來在人際關系上的毫無進展提出批評,他發現我在這家如此沒人緣,誰都對我不理不睬。“不過,”他又說,“還是你找到了這宗大貨,功不可沒。”
“可是,我并不樂觀,齊野。”我撫摩著我的珍寶,我告訴他李家的歷史,還有奶奶是如何一個精明果敢的女人,她不會輕易放棄她舍命保下的李家的家傳。何況,她也不喜歡我。
“是嗎?”齊野似乎對此很感興趣,“那么這家誰喜歡你?”
我嘲笑他:“三分之二的人喜歡你就夠了,我不要誰喜歡。”
“是嗎?”齊野狡黠地看著我,“那個禾禾……”
“行了,禾禾是個木頭疙瘩,我們話都很少說,你沒發現嗎?”
齊野很刺耳地笑了兩聲,然后抬起我的下巴說:“我發現了,我發現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我還發現你和他有點別扭。以你這幾分姿色,勾引一個農民應該不成問題,怎么,對我還留一手?”
“齊野!”
我推開他的手,“你不要胡說八道。如果你敢在這上面做文章,我就不干了。”
“嘖嘖,看,真沉不住氣。我只是試探一下。果然里面有文章。如果老太太那邊不好入手,就只能搞定那個傻小子了。別,別和我瞪眼,我們才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你要分清敵我,堅定立場。不會吧,不會假戲真做愛上了吧……”
我把齊野趕出去后,心亂如麻。
月光下,石雕看上去如此靜謐和安詳,可是卻不能沉靜我的心。我非常憎恨齊野這副唯利是圖的嘴臉。可是我呢?我是告訴自己要不擇手段得到它的,不擇手段!這家對我最好的就是禾禾,我只能利用他,從前不都是這樣的嗎,利用最好利用的人,可是現在我卻心亂如麻。我不想利用禾禾,不想。可是我早晚要利用他的,不是嗎?老天就是這么安排的,不是嗎?那就利用他吧,利用他!
可是,這可真他媽的沒勁。
我很惡劣地睡到第二天,滿地煙頭,讓我感到,我又回到了我煙霧彌漫的從前。寧武,寧武是他鄉。就像阿爾,阿爾不是故鄉,它沉溺了凡高的生命。我不會在這里停留。
齊野從一早就和奶奶磨上了,他這么起勁也讓我肯定了這尊石雕的價值。
快到中午,他進了我的屋,有點頹廢。
我憂郁地看著他,并且遞給他一杯水。他一飲而盡。
然后他說:“奇怪,怎么不挪揄我了,和從前不一樣啊。看來你不喜歡這個結局。”
我說:“是的,不喜歡,但是我知道就是這個結局。”
齊野說,他還沒說什么呢,奶奶就說了,快讓你妹妹把石頭給我搬回來,我幾天看不見就想。怎么那畫比鞋底還難壓啊。齊野說,如果只找一樣東西陪葬,老太太一定要這塊石頭。
我笑了笑,我說我也一樣。
沉默了一會,我說是不是要拿禾禾開刀了?
齊野撫摩我的頭發說,你說呢?
“可是你想過沒有,禾禾那么孝順奶奶,他怎么能違背奶奶呢?”
齊野冷漠地笑笑:“傻丫頭,那就不是我們操心的事情了。”
“你,你不會讓禾禾瞞著奶奶給我們吧?”
“廢話,不這樣我們能拿到嗎?”
從小我就喜歡去樓頂,特別是夜里。那里的月亮和星星都特別亮,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真是奇妙的感受,好像在這里能觸摸到所有的夢想和不可知的神秘未來。
我夢到了母親,在舞臺上飛快地旋轉,她的白色舞裙像盛開的百合花。可是當她走到我面前,她是那么蒼老和瘦小,黯淡而不美麗,我抱住她,仿佛抱住我令人心疼的童年。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月光凝結成了水珠,流淌在我臉上。
后來在樓頂,我又不止一次地夢到寧武,夢到那些火紅的筆觸,還有石雕上安靜的晨光。我夢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喑啞地哭泣,找不到去寧武的路。
好多事情,都在發生之后,才開始后悔。
齊野終于說服了我。他說,如果我過意不去,這個壞人可以由他去做。
我說隨便。
下午,我坐在窗戶邊。看著在菜園澆肥的禾禾。他的前襟,他挽起的褲腿。一直想給他畫一幅像的,一直沒有,為什么當初我沒堅持,很快,我就要坑他一筆走人了。
齊野穿著雪白的T恤,不嫌臟也不嫌臭地圍在禾禾身邊。
他殷勤地遞煙,被拒絕了,禾禾不抽煙的,齊野這個笨蛋。他臉上堆著浮夸的笑容,讓人極其懷疑他的真誠,齊野極少演技不到位,這是因為他緊張了,他太渴望成功。我點了一支煙。
看來他們的談話并不融洽。禾禾對齊野顯然不感興趣,齊野看上去很被動。過了一會,禾禾終于停下手里的活,轉頭看著齊野。齊野也一臉肅穆地看著禾禾。兩個男人對峙了足有一分鐘。我掐了煙,正要出去,突然看到禾禾轉頭離開了,齊野呆站在原地。
“哥!”我喊他。
齊野回來,面無表情。
“怎么,禾禾不同意?”
齊野轉向我,輕吐一口氣:“成功了!”
然后齊野非常真誠地擁抱我,我感受到了他的喜悅。原來他真正的喜悅是如此平靜和溫和。我也非常高興,我終于得到了一個夢。
齊野說,我們必須趕在晚飯前離開石上村。不能耽擱了。
“你到底和禾禾怎么談的?他打算怎么和奶奶說呢?”我問他。
齊野把相機胡亂扔在我的旅行包里,然后把石雕小心地裝進攝影包。“路上再細說吧,禾禾讓我們立刻走,趁老太太還在屋里頭睡覺。”
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看到墻角的油畫,突然心像被什么刺中了,呆站著不能說話。齊野問,這玩意還要嗎?我看他一眼,眼淚奪眶而出。
“姑奶奶,什么時候了,別整這個。”他搖搖頭,去車里放東西。
這時,禾禾走了進來。
“禾禾……”我有些手足無措。
禾禾手里拿著一件東西,我終于看明白,他這些天做的木匠活——原來,原來是一個油畫架。
禾禾說,那次去寧武,他其實一直跟在我后面,看著我上了回村的車。
他還說,有了這個架子,以后我就不用支在石頭上畫畫了。
最后他說,別怪奶奶和家娣,她們不清楚我們。
我無言。只是流淚。
禾禾低著頭說:“女人愛哭,和抽煙,都會老得快。”
我擦干眼淚,對他笑。
“禾禾,”我說,“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那個畫家的故事嗎?”
禾禾的眼睛閃爍如星。
“雖然,他一生凄苦,默默無聞。但是很多年后,他成了全世界最著名的畫家。他的畫,溫暖了許多人。你看,生活充滿金色陽光,人們最終都會明白。”
禾禾輕輕地點頭。
齊野此時,已經在等我上車了。
我把畫留給了禾禾。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
就在我們即將上車離開的時候,一個蒼老的幽靈般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小可,走怎么不和奶奶說一聲啊。”
我心猛地一沉。
“是這樣的奶奶,我爸他病了,急著見我妹妹。”齊野皮笑肉不笑地解釋。
“大兄弟,我沒問你。”奶奶的眼睛盯著我。我打著寒戰說:“是,我爸剛給我哥打了電話,他病、病了。催我們回去。”
奶奶不說話,上下地打量我們。
禾禾催我們上車。
奶奶說:“別忙著走,先讓我看看我的石頭在哪呢?借了我的東西沒還就走啊。”
我和齊野面面相覷。
禾禾這時擋在我們面前,他對奶奶說剛才家娣來過,把石頭借走了。
我沒聽清禾禾都說些什么,只是看到他的后脖汗涔涔,前襟也濕透了。然后他轉頭對發呆的我們低吼:“快走!”
我被齊野塞進車里,奶奶張著嘴還在說著什么,禾禾凝視我們像一尊雕像。這幅畫面很快就消失在飛揚的塵土里。在村口,我們看到家娣正往禾禾家走去。她奇怪地看著我們的車。齊野罵了一句,媽的,真驚險!
我大腦一片空白,任齊野把車開得像一頭撒野的獸。
當寧武的界碑飛掠而過,我們終于跑上寬廣平坦的國道,齊野才放松下來,他邊吹口哨邊說,勝利大逃亡。我看著得意的他說:“我怎么會和你一起成為騙子!”齊野笑笑:“命中注定!”
那個下午齊野是這樣和禾禾胡說的:他說,我深深地愛上了禾禾。可是我在城里已經有媒約在先,而且兩個人又存在明顯的差距。所以只能深埋心底。
然后他又說,我欠了別人一筆債,債主要這么一件東西來抵債,期限馬上就到,如果我還不上就會有殺生之禍。
當我在太原火車站候車室聽到這一切的時候,我幾乎暈過去。
我說齊野你這個混蛋你怎么可以這么胡說八道!
齊野冷笑著說,你就別裝圣女了,大家都是騙何必在乎五十步百步間。
我無言。
是的,我很悲哀我和齊野沒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多么不希望禾禾知道真相。齊野的話,已經指明我的寧武之行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這傷害的不僅僅是禾禾,還有我。因為我多么不希望,寧武留給我的,我留給寧武的,是這樣的記憶。
可是禾禾,還是把石雕給了我。他相信了我的騙局。
我旁若無人地哭起來。
絕望而懺悔。
太原車站候車室的工作人員都該記得1999年那個秋日,記得一個失聲痛哭的女人和她旁邊萬分沮喪的男人。
齊野最后,指著我的鼻子罵:“蠢材,你哭死拉倒!”
你相信嗎?人總是在不斷失去著什么。而又往往失去后反而得到更多。
我在一路的顛簸中丟失了禾禾做的畫架。不知道是在候車室還是列車上。回到我自己的小屋的時候,我又不可避免地丟失了我的珍寶。它注定屬于齊野和買家。閉上眼睛,我還能感受到它就沉甸甸地伏在我的懷里,任我的手指輕輕撫摩牧童溫潤的面頰,老牛蒼勁的脊背。這種記憶是永恒的吧,是屬于我的吧。也許,完美就是這樣儲藏在我們心中的。
我避免回憶寧武的種種,我避免讓自己后悔。
我還是喜歡坐在墻角。抱著自己的膝蓋,讓我的體溫去溫暖冰冷的墻。我的體溫是紅色的,陽光的顏色,就是我體溫的顏色。
兩個月后,齊野又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帶來了一束冰冷的百合花和我的那份錢。
我為他泡了一杯咖啡。
我為我生命中曾經至關重要的男人泡了最后一杯咖啡。
然后我盤腿坐在他對面的大藤椅中。
他說,你還好吧?
我說,還好,你呢?
他說,他結婚了。也評上研究員了。然后,他說對不起。
我平靜地看著他,說沒關系。
我說齊野,我知道你結婚了。你的岳丈是收藏界泰斗,你妻子身出名門,端莊文雅。這樣的婚姻是多么適合你。你們是春天訂婚的吧。別解釋了。我明白。為了這件貨,你不得不在訂婚后的夏天繼續利用我。其實,我沒資格責怪你。我們是一樣的人。
你還記得禾禾吧?是的,你不該忘記他。
你,哦不,是我們,甚至連一分錢都沒給他,就把他家傳的寶貝給騙來了。
你說得對,我從前不這么仁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我母親和你,都沒教給我怎么去愛。她遺傳給我一顆冷漠的心,你教我用這樣的心去爾虞我詐。我不能說,你們沒愛過我,但是我肯定,你們不懂什么是愛我。
當然我很感激你,我的生存一直依賴你,說起來,我們也是互相利用。可是你太自私,你知道我多么厭倦這樣的生活,我一直想有個家,過普通人的生活,可是你為了繼續利用我,不惜編造種種謊言。
現在我想說說那件馬家窯鋸齒紋彩陶。
可能你已經忘記了,我在回來的路上碰掉了一點邊沿。貨是被你們賣了,我卻留著那一小塊殘片。從寧武回來后,我就找人幫我做碳十四測試。彩陶是真品,你卻卑鄙地欺騙我,就是為了讓我死心塌地去給你找貨。
去寧武之前,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實際上,我從寧武回來,也不是開始懷疑你。只是在寧武我懂得了什么才是愛,我開始否定我從前對愛的認知。這一切,都歸功于禾禾。
對,禾禾。
你很狹隘地認為,在寧武我誘惑了他,甚至認為我們之間產生了戀情。我來告訴你。禾禾和我之間,是一種非常淳樸真摯的愛。它還不是愛情,但是比愛情更深遠。你,奶奶,家娣,都不清楚我們。也許,我也一度不明白。
從很早開始,我就一直處于愛的饑渴狀態。我尋找愛,但不是尋找一個戀人。所以你出現,并沒有讓我浮躁的心安靜下來。我曾經非常愛你,渴望你能夠給我新的生活,可是我后來才明白,你始終不肯停在我身邊,是因為你也是個漂泊的人,你愛的是漂泊的我。你愛的原則是,公平合理和供需平衡。你不會委屈自己一點點,也不會多付出一點點。
知道嗎,你剛去那天,禾禾就和我說,你不是我哥哥。他看得出我們的關系。
其實他什么都明白。你的騙術,我的陷阱。可是他還是信任我。禾禾一直這樣對我,他給了我一種溫暖的愛,不求回報,盡他的善良和體恤。他知道,我的生命中缺少溫暖,像那個可憐的畫家。這種感情,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可是我和你一起,利用了他的愛。
我非常后悔,我那么貪婪和糊涂。那完美的石雕從來都不屬于我,我只是做了你的幫兇。本來我就不欠你的,可是我欠那家人的,也許永遠無法償還。
石雕是你寧武之行最大的收獲,而我最大的收獲是禾禾。我和你,都得到了無價的珍寶。各得其所。
可是,我將為此終生懺悔。
我有點累了,齊野很久都沒有說話。咖啡涼了。
“黃可,如果我說我愛你,你也許不相信。但是我和你不是同一種人,所以路,我們不能一起走。我知道我給不了你要的幸福。”
看著齊野指間無力的香煙,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至于禾禾,是的,他是個好人。我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慚愧。可是,每個人都有他生活的模式。愛也一樣。“
齊野有些疲倦,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太沉重了。他有他的生活方式,一種最便利和簡潔的生活方式,我想我能夠明白。
最后他說:“希望你不要從一個誤區進入另一個誤區。你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說是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以后有什么打算嗎?”他問。
我想了想:“也許去找一份離家很遠的工作,嫁給一個會天天給我送飯的人,也許不會再哭和抽煙,禾禾說那樣女人老得快。”我笑笑,“誰能預測以后的事情?”
“我們不會再有機會合作了,是嗎?”他聲音有些沙啞。
“是的,永不!”我說。
齊野走的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那天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潔白的雪花很快覆蓋了他落寞的腳印。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他。
離開寧武已經兩年。
其間我回到我從小生長的城市,去看望我的母親。她像我夢中一樣,蒼老而瘦小,在我的擁抱中瑟瑟發抖。我吻她的頭發,在心里說,我愛您。她的淚珠浸濕了我的衣服。二十年的寒冰悄悄融化。那一刻我們彼此原諒了對方。
我曾經很意外地,在商場的電視屏幕上看到一段新聞,在海關繳獲的一批險些流出境外的珍貴文物中,我看到了那尊石雕。有兩秒鐘的特寫。我看著它,想象它離開我后如何顛沛流離,以后,它將安身在某一個博物館干凈明亮的展柜中被人們贊嘆,它將完美地繼續沉睡。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也曾經去過寧武,我在縣城郵電局旁邊的小飯店里,吃了一碗油潑面。
走在寧武的街道上,我卻沒有勇氣搭乘去石上村的車。我在心里說:禾禾,我來過了,你好嗎?
有一次,一個朋友問我,對我人生影響最大的是地方是哪里?
我脫口而出:寧武。
因為在那里我明白,生活充滿了金色陽光——人們最終也都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