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國是整個歐洲乃至世界現代大學教育的主要發祥地,但自文藝復興之后,法國高等教育體制的演進,沿著一條重視高等專門學校發展的道路前進,形成了極具特色的“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并力圖在中央集權與大學自治的矛盾中達到某種程度的動態平衡,從而在歐洲高等教育體系中獨樹一幟。其相應經驗為我國高等教育改革提供借鑒。
關鍵詞:法國;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
中圖分類號:G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6)05-0161-03
一般認為,現代大學最早發端于12世紀歐洲的法國和意大利,中世紀后期才通過各種途徑逐漸傳播到歐洲其他地區。以巴黎大學為代表的教師型大學、以波隆那大學為代表的學生型大學、以及以法國南部大學為代表的混合型大學,是早期大學的三種基本類型。從這一事實看,法國是整個歐洲乃至世界現代大學教育的主要發祥地。在整個中世紀,其辦學模式都深受教會影響,內部課程設置基本囿于文、法、神、醫等傳統學科,并形成了學術自治的傳統。
但自文藝復興之后,法國高等教育體制的演進,開始沿著獨具特色的“雙軌制”發展,并逐漸成為歐洲高等教育體制中獨特的一支。這一模式有別于英國牛津、劍橋長期恪守博雅教育傳統、辦學理念相對保守的特色,也迥異于高等教育后起之秀德國由洪堡所奠定的教學與科研相統一的柏林大學辦學模式。大致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法國高等教育基本確立起高等專科學校(又稱“大學校”,意為大學中的大學)與大學并存、尤以高等專科學校為其精華的近代“雙軌制”辦學模式。其演進歷程有其復雜而深刻的背后動因,是法國高等教育體制內在慣性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變遷多重作用的結果。在這一模式的演變歷程中,沖突與變革往復交織,其中歐洲大學自治的傳統與法國中央集權的教育管理體制貫穿始終,并在長期的矛盾與沖突中形成某種程度的動態平衡。20世紀20年代,中國現代大學制度的先驅蔡元培先生仿法制在中國推行“大學區”制,不能不說是法國高等教育體制頗富影響力的一大佐證。探析法國“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的演進,于我國當前高等教育體制的變革是極具借鑒意義的。
一、法國“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的演進
由于教會的嚴格控制,中世紀法國大學的發展日趨保守與衰敗。文藝復興之后,法國高等教育體制的變革問題日漸迫切。此間,法國高等教育體制的變革,大致經歷了16、17世紀新型教育、研究機構的建立,18世紀高等專科學校的興起、18世紀末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的高等教育改革,以及19世紀初期拿破侖建立起“帝國大學”制。至此,法國近代“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基本形成。
總體說來,法國大學在文藝復興時期表現相當消極,大學內部教會勢力強大,以經院哲學和神學為支柱,學術上因循守舊、脫離實際、對社會生活的變化、新哲學和自然科學的發展反應冷淡,逐漸成為陳腐、守舊、閉塞的堡壘,日益喪失其以往的吸引力。為了彌補大學的不足,國家和有關團體先后建立了一批新型教育和研究機構,如法蘭西公學(1530年)、耶穌會學院(1563年)、法蘭西文學院(1653年)、法國自然歷史博物館(1636年)、碑銘學院(1663年),法蘭西科學院(1666年),等等,其中一些機構至今仍享有盛譽。
進入18世紀以后,舊大學愈加跟不上時代發展的步伐,其辦學模式已遠遠落后于社會經濟和科技發展的需要。為此,一批高等專科學校應運而生,這類學校的開辦,不僅標志著法國近代工程技術教育的開始、而且打破了數百年來大學一統天下的局面,同時有力推動了法國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這類學校有嚴格的入學選拔和畢業考試,以重科技、重實踐、重應用的教學模式,為法國上升時期的資產階級培養了大批人才,并逐漸成為法國高等教育的精英部分,如拿破侖就畢業于1720年創辦的炮兵學校。從此,法國高等教育開始初具高等專科學校與大學并存的格局,至大革命爆發前,法國共創辦高等專科學校72所,廣泛分布于軍事、工程、水利、采礦、醫學、文學、音樂等學科領域。
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爆發后,資產階級政權對高等教育辦學傳統進行了激進而徹底地改造。資產階級國民議會于1793年通過了《關于公共教育組織法》(達魯法案),并據此關閉了當時的22所舊大學。此后,法國高等教育沿著興建高等專科學校的路線發展,同時對大革命前已建立的某些機構進行改造,并創設了一些新的科學研究機構,從而初步奠定了法國近代高等教育的基礎。根據史料記載,國民議會在法國各地設立了十幾所高等專科學校,即后來統稱的“大學校”,部分至今仍聞名于世,如巴黎師范學校、綜合理工學校等。而舊制度下遺留下來的巴黎礦業學校、巴黎路橋學校、巴黎炮兵學校等學校經改造后也重新煥發了活力。資產階級新政權在此間還創建了科學研究院、醫學研究院、文理研究所等著名的新型研究機構。至此,法國近代高等教育體制已基本涵蓋了兩大部分:一是以培養專門技術人才為目標的各類高等專門學校;二是側重于學術研究、如科學研究院等專門的研究機構。但這一體制在大革命時期仍屬初創期,真正重大改革和發展是在拿破侖時期。
拿破侖執政后,通過1802年《國民教育計劃》、1806年《有關帝國大學的構成法》、1808年《大學組織法》等一系列法令的先后頒行,建立起帶有中央集權色彩的“帝國大學”制,同時高度重視高等專科學校的發展、促成高等教育重心向高等專科學校轉移。根據相關法令,帝國大學是統一帝國教育事業和監督全國公共教育的國家教育領導組織,是法國整個教育體系的總稱,其職能類似于現在的教育部,從而開創了法國沿用至今的中央集權教育管理制度。在這些法令規定中,國家設立的學部(facluty)屬于高等教育機構,學部包括神學、法學、醫學、理學和文學等五大類。其中神、法、醫等學部主要進行專業教育,培養從事相應職業的高級專門人才;文、理學部則為“服務機構”,主要負責主持國家統一考試、頒發各種學位文憑和中學教師資格證書,不像其他三個學部那樣是獨立的教育中心。拿破侖時期十分重視高等專科學校的發展,傾向于通過高等專科學校來培養振興科技和經濟的社會精英人才,如這一時期創辦的圣西爾軍事專科學校有法國的“西點軍校”之譽。總之,拿破侖時期法國的高等專科學校在原有的基礎上獲得了更大的發展,并確立了其在法國高等教育體系中的精英地位。但是這一時期,法國高等專科學校具有明顯的功利主義和注重實用價值取向,很少涉及科研,純粹的學術研究基本是在法蘭西學院和自然歷史博物館等專業性學術機構進行。
綜上所述,18世紀末達魯法案奠定起法國近代高等教育的基本框架,在19世紀初期經由拿破侖的改革和發展,結構開始完備,從而形成了高等專科學校與大學并存的模式,但此間高等專科學校處于相對優勢的精英地位,大學的發展情況則幾度徘徊、停滯不前。19世紀后半期,法國近代高等教育的變化和發展都是依循這一基本結構,隨著社會條件的變化,或在規模上擴大,或在形式上改變,或在內容上創新,但其基本結構與框架均無實質性變化。直到普法戰爭失敗后,有鑒于德國研究型大學所取得的成功,法國在進行深刻反思的基礎上,于1896年通過了《國立大學組織法》,結束了法國近一個世紀惟一一所“帝國大學”的局面,在全國建立起17所文、理、法、醫四科齊全的綜合性大學,才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19世紀末期法國大學的復興,并使得法國大學在社會和科技發展中開始扮演重要角色。20世紀,法國高等教育經歷了上半葉的緩慢演進與下半葉的大發展,開始朝著高等教育民主化、現代化、國際化與綜合化的趨勢發展,但其高等教育“雙軌制”的基本格局,以及高等教育管理體制中中央集權與大學自治的矛盾,始終是制約高等教育改革與走向的深層次因素,法國高等教育改革的良性運行,也是在發揮“雙軌制”優勢的基礎上,化解“雙軌制”所帶來的不平等和沖突,并在管理體制的中央集權與大學自治之間達到某種程度的動態平衡。
二、“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的基本特征
如上所述,法國1789年爆發資產階級大革命后,國民議會根據1793年頒布的達魯法案,關閉了中世紀遺留下來的22所舊大學,代之以由政府各部門設置的各類高等專門學校,從而初步創立了近代國家管理高等教育的模式。在此基礎上,19世紀初期,拿破侖通過建立“帝國大學”制,進一步加強了對高等教育的控制,從而奠定了法國近代高等教育管理體制,這一管理體制的基本特點可以歸結為中央集權下的部門管理;就高等教育系統內部教學與科研機構的關系而言,1789年大革命后,各類高等專門學校、各學部等高等教育機構主要從事專門人才培養,而以法蘭西學院、自然歷史博物館為代表的研究機構則專門從事研究,使得教學機構與科研機構相互分離;另外,受國家主義和功利主義教育價值觀的影響,高等教育人才培養模式極其重視實用性工程技術人才的培養、并與國家利益緊密相連,表現在高等專門學校與大學“雙軌制”結構中,前者處于相對優勢的精英地位。
如將法國“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的特點作進一步分析,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從縱向看,各種高等教育教學和研究機構分別由政府相關行政部門實行自上而下的垂直管理;從橫向看,各類教學機構與研究機構之間,甚至各類教學機構與研究機構彼此內部,相互獨立、各司其職,很少進行相應的溝通與交流。這種中央集權管理下的教學與研究相互獨立的高等教育體制,雖在19世紀中期受德國研究型大學教學與科研相統一的模式影響而有所改觀,但直到19世紀末仍是法國高等教育的基本特色和發展主流,其對法國高等教育的影響幾乎一直延續到20世紀上半葉。這種帶有濃厚國家主義與功利主義價值取向的高等教育體制,與歐洲中世紀占支配地位的大學自治、學術自由傳統有著本質差異,亦有別于英、德等國的高等教育體系,成為一種獨具特色的近代高等教育模式,影響了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高等教育近代化歷程。
三、評價和啟示
法國“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的演進,是在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制度以及工業革命等因素的影響下,對中世紀傳統大學制度進行揚棄所形成的。文藝復興尤其是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后,處于上升期的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制度,不僅為近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和工業革命掃清了道路,而且為國家主義、功利主義思潮的興起提供了合適的社會文化土壤,反映在高等教育領域,是高等專門學校與大學并存,前者處于相對優勢的精英地位,而后者的發展幾度徘徊停滯、直到19世紀末期才逐步復興的發展態勢。此間,國家集權的管理體制與大學自治的中世紀傳統也沖突不斷,并經過多次改革與調整力圖達到某種程度的動態平衡。
我國近代高等教育體制萌生于晚清的洋務運動,具有強烈的圖強救亡的實用主義與工具主義色彩,晚清封建教育體制內部沒有孕育出真正把握住西方大學精神實質的近代大學。民國大學制度的確立,開始是以日本為中介,對歐洲尤其是德、法等國高等教育制度的借鑒,后期又基本是以美國大學制度為藍本,受抵御外辱、抗日圖存的民族主義影響,高等教育服務國家民族利益的傾向進一步得到強化。新中國成立后,開始是對民國期間的高等教育制度推翻重建,全面移植前蘇聯高等教育模式,片面強調高等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改革開放后,高等教育體制的變革,開始主動吸收國際主流高等教育模式的積極經驗,但美國高等教育制度的影響占主導地位。歸結起來看,中國高等教育體制的演進,始終沒有形成符合自身民族社會心理的深厚傳統并一以貫之,同時結合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變遷適時加以調整。就中國現階段高等教育發展的態勢看,不同類型高校普遍追求升格上層次,大都強調學術型價值取向,在重“學”輕“術”思想的影響下,現階段亟待加強的高等職業技術教育投入極為不足,教學與實踐嚴重脫節,師資水平與生源質量堪憂。科學院系統與大學系統的研究職能沒有厘清,導致彼此低水平重復競爭,自主科技創新能力沒有突破性進展。在高等教育行政管理體制的集權與分權問題上,沒有找到有效的平衡點,管得過多則高校缺乏辦學活力,放得過松則高校偏離教育規律的逐利性行為明顯。法國雙軌制高等教育體制盡管存在許多問題與不足,但認真反思其演變與運行規則,仍可為我們目前所進行的高等教育改革提供不少有益的借鑒。
責任編輯 楊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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