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斯圖亞特王朝早期政治文化研究述評

摘要：文章對國內外學術界關于英國斯圖亞特王朝早期政治文化的研究狀況進行了評述。西方學者的研究主要體現在對當時政治精英們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觀念的研究、對斯圖亞特王朝宮廷文化的研究、對地方民眾政治文化的研究、對地方城鎮政治文化的研究等方面。而我國學者對這一問題的研究還十分薄弱，有待加強。

關鍵詞：英國；斯圖亞特王朝；政治文化

中圖分類號：K561．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6)05-0155－03

學術界一般認為，英國早期政治制度的轉型始于都鐸王朝亨利七世的政府改革、享利八世的宗教改革及伊麗沙白一世時期的政權建設，然后經過英國內戰和光榮革命，最終確立君主立憲制。在這一歷史過程中，斯圖亞特王朝早期(1603—1642)是這一轉變過程中的關鍵時期，因為在16、17世紀英國政治轉型過程中，議會與王權既相互合作又矛盾對抗，下院與王權的斗爭是英國政治制度變化的主要推動力，而這一斗爭最為激烈、尖銳的時期便是在斯圖亞特王朝早期，由此可見這一時期在英國政治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地位。而自20世紀80年代始，隨著西方“新政治史”學的興起，英美一些學者將比較政治學中有關政治文化的概念引入近代早期英國政治史的研究，并產生許多極有影響的成果。

一

西方學者一直十分注重對英國近代早期的政治史研究，有關斯圖亞特王朝時期政治、政府、憲政、特別是議會與王權斗爭等方面的研究著述極為豐富，不勝枚舉。這些研究伴隨著英國內戰史及其起因的研究和論爭．歷時二百多年，推動了斯圖亞特時期政治史史料的收集、匯編以及在此基礎上的各類專題研究。但這些研究大都局限在傳統政治史的范圍，基本沒有專門的政治文化研究。

西方學者將研究的視線轉移到政治文化領域，大約始于20世紀80年代，起因于后修正學派與修正學派關于內戰起因的論戰。20世紀70年代中期后，英國學術界在內戰及其成因研究上出現了“修正學派”思潮，其主要代表有拉塞爾、莫里爾、克里斯蒂安森、夏普等人。他們否認內戰是英國社會變革或憲政沖突的產物，而認為17世紀前期國王與國會之間、中央與地方之間的關系是和睦的，是具有整體化傾向的“一個世界”；否認內戰爆發原因經歷了長期孕育發展的過程和內戰是一種不可避免的歷史結果，認為內戰只是一些個別的、外部的偶然事件的產物，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一場災難；否認當時存在某種觀念上的鴻溝，認為當時英國從中央到地方均由一種共同的政治觀念和共同的文化意識所支撐著。20世紀80年代后，英美史壇出現了一批被稱為“后修正學派”的年輕學者，主要代表人物有卡斯特、休斯、萊克、薩默維爾、昂德唐等，他們對修正學派觀點提出了嚴厲批判，認為在1603—1642年間，英國社會從鄉村、郡、地方城市到國會、樞密院、宮廷等各個層面都存在著普遍的政治與政治觀念的分歧，內戰前的英國社會根本不存在修正派學者所言的那種精神世界的一致性：恰恰相反，在每一層面上都存在著嚴重的分歧和尖銳的對立。總之，他們開始從長時段的精神、文化、心態等角度來考察英國內戰及其起因，將研究的視野轉移到了政治文化領域。一些修正派的代表為了回應后修正派的論戰，也就將研究領域轉移到了政治文化上。

正是由于西方學者是在研究英國內戰的起因時涉及這一時期的政治文化，再加上研究的時間不長，研究的難度較大，所以研究的問題還不夠深入，研究的著述不多，特別是將這一時期政治文化作為一個整體進行專門研究還不多見。西方學者的研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對當時政治精英們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觀念的研究。主要代表人物有修正派學者拉塞爾、布吉斯、夏普和后修正派的薩莫維利。拉塞爾的主要著作有《國會和英國政治：1621—1629年》、《英國內戰的原因》和《英國君主制的倒臺》等。在這些著作中，拉塞爾認為在斯圖亞特早期幾乎每一個主要人物都認可一個唯一的政治哲學，那就是把國王依靠神圣的權力進行統治的觀念和必須履行遵守法律義務的原則結合起來。他認為除了一些僧侶外，當時英國世俗界各階層的政治精英都基本放棄了專制主義，享有一個共同的政治觀點，采取了一個介于君主專制理論與堅持法律精神之間的中間政治路線，因此，英國內戰并非起源于不同政治原則的紛爭。拉塞爾的觀點由布吉斯、夏普等其他修正主義派代表從不同的角度加以發展。布吉斯的主要代表作有《古代憲政政治：1603—1642年英國政治思想導論》和《絕對君主制和斯圖亞特憲政》。他認為英國內戰前確實存在多種“政治語言”，但有一種“政治語言”比其他語言重要得多，那就是普通法的“政治語言”，認為17世紀早期的英國人盡管存在程度上的不同，但都是普通法思想的所有者，普通法思想是當時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因此，當時的英國各階層政治精神就在與普通法相聯系的古代憲政主義思想下統一了起來。日凱文·夏普則從另外一個角度論述了早期斯圖亞特王朝政治觀念上的一致性。他的主要著作包括《早期斯圖亞特英格蘭的政治和觀念：短評和研究》和《查理一世的個人統治》等。在夏普的論述中，英國政治的一致性既不是建立在古代憲政普通法理論的基礎上，也不是建立在議會主權理論普遍接受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根本就沒有出現政治理論與觀念的紛爭上。他認為在內戰前夕，英國就根本沒有真正擁有一個政治學說，國家沒有遇到基本的挑戰，因而當時的人們就沒有必要去為國家學說而爭論，統治者當時主要忙于設計具體的政策和顯示自己的個性，而沒有忙于權力和政治根本原則的爭論。只是到了內戰爆發以后，才喚起了當時人們對基本政治原則的爭論，胡克、詹姆士一世、菲爾默、霍布斯等人的政治著作都是在1642年以后才發表。后修正主義的集大成者是英國著名學者薩莫維利，他在其代表作《1603—1640年英國的政治學說和觀念》一書中，系統、全面、深刻論述了斯圖亞特王朝早期英國皇權主義者與議會反對派在諸如君權神授、政府理論、古代憲政等政治原則和政治觀念上的嚴重分歧以及他們在具體政治事情上的爭斗。薩默維爾認為正是這種政治觀念上的分歧和斗爭導致了英國內戰的爆發。這些學者的研究，具體論述了不同階層政治代表們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觀念以及他們之間的矛盾、分歧和論戰。這些研究不但繼續充實和深化了內戰起因的研究，而且為我們研究這一時期的政治思想和政治文化提供了大量翔實的歷史資料。但是，他們的研究主要還是從內戰的起因角度進行的，而不是從專門的政治文化史的角度去論述，因而缺少對當時這些政治思想和觀念在構成斯圖亞特王朝早期整個政治文化中的作用的分析，也沒有評價它們的特征和影響，更沒有探討這些思想觀念產生的深刻的社會經濟背景。

第二，對斯圖亞特王朝宮廷文化的研究。幾年前，隨著后現代主義熱的興起，西方一些學者開始對伊利沙白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時期宮廷生活中的文化現象進行研究，將宮廷文學、化妝舞會、宮廷肖像畫等作為研究對象。其中主要代表人物首推史末資和夏普。史末資的代表作有《早期斯圖亞特英國的宮廷文化和王權主義傳統的起源》和《1585—1685年英格蘭的文化與權力》。另外他還主篇了一本論文集《斯圖亞特宮廷和歐洲：政治與政治文化研究》。凱文·夏普主要是編篡了兩部文集，一本是與萊克合編的《早期斯圖亞特英國的文化與政治》，另一部是新近出版的《重構近代早期英格蘭：17世紀政治文化》。在這些著作里，學者們將早期斯圖亞特王朝國王們的作品、宮廷田園詩、肖像畫、化妝舞會及儀式慶典等作為考察對象，研究這些文學與可視藝術，將此作為政治的象征符號，以反映當時王宮里的政治、文化及宗教等方面的生活狀況。不過在解釋形成當時宮廷中這些文化現象的原因時，史末資和夏普觀點不同。史末資認為斯圖亞特王朝早期宮廷文化主要是受法國、西班牙等大陸專制主義國家宮廷的影響，是一種崇洋媚外的封建藝術；而夏普認為不同國王時期宮廷文化的不同特點，皆是不同的國內外形式及國王個人個性的體現。以上這些學者的研究，可以說開辟了一個新的研究領域和研究方向，開始將文化和政治聯系起來加以考察。但他們的研究還不夠深入，主要還是停留在對當時宮廷藝術現象本身的介紹和論述上，而對這些現象出現的背景和原因論述不夠，沒有將它們與當時的社會經濟與政治發展聯系起來，也沒有去揭示這些宮廷的文化現象與國王政治觀念、政治傾向之間的關系。

第三，對地方民眾政治文化的研究。對這一問題進行研究的主要代表人物是耶魯大學教授戴維·昂德唐。在其代表作《狂歡、暴動與叛亂》一書中，作者從長時段政治文化與大眾心態角度來考察英國內戰，剖析了區域文化對民眾在內戰中的政治態度的關鍵性影響，探討了他們在內戰中的政治文化分野。但作者沒有進一步揭示不同地區民眾不同政治文化特征的深層次原因，也沒有深入論述民眾政治文化與上層政治文化間的互動關系。“新近出版的安迪·伍德的《暴動、反叛和早期英國的大眾政治》也論及了英國民眾在內戰中的政治參與，認為普通民眾的暴動和反叛對內戰的暴發起了推動作用。但作者涉及文化層面的內容較少。

第四，對地方城鎮政治文化研究。西方學者關于斯圖亞特早期各階層政治文化研究最薄弱的環節是對城市市民階級政治文化的研究。有關這一方面的研究出現時間晚，研究的著述極少。到目前為止，加拿大蒙特利爾康科地亞大學歷史學教授蒂特勒對近代早期英國地方城市政治與政治文化的研究是較集中的研究。蒂特勒的主要著作有《建筑和權力：市鎮廳和英國城市共同體，1500—1640》、《英國宗教改革與城鎮：政治與政治文化，約1540—1640年》和《城市人民和國家：英國城鎮經歷，1540—1640)。蒂特勒認為，經過享利八世的宗教改革和隨后對修道院、教會地產的沒收，修道院、教會及其一些附屬機構失去了對城市的管理職能；而另一方面，城市自治機構由于得到原來屬于教會的土地和財產，經濟勢力不斷強大，對城市的管理權力也不斷增強，最后，建立了城市寡頭政治。城市當局權力的不斷擴大，隨后在市鎮廳建筑、城市官員的肖像畫、城市的慶典等政治的文化象征符號上表現出來。蒂特勒的研究主要是將宗教改革與城市權力的發展聯系起來。認為這一時期城市政治及政治文化的發展是宗教改革的結果，而沒有從當時社會經濟的發展，特別是市民階級的興起這一根本原因探討城市政治及城市政治文化的發展變化。

二

至于國內史學界對斯圖亞特王朝早期政治及政治文化史的研究，總體來說還十分薄弱，這至少可以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相比較而言，我國學者關于都鐸時期、克倫威爾執政時期以及復辟時期的研究都多于對斯圖亞特早期的研究；第二，關于斯圖亞特王朝早期的政治研究電基本局限在議會與王權斗爭的具體過程上，對這一斗爭在推動英國政治現代化上的作用和意義論述不夠；第三，從英國政治思想史的研究方面看，學術界對這一時期政治觀念、政治思想及其代表人物的研究不夠具體和深入，研究的重點主要在這以前的托馬斯·莫爾、培根、胡克和這以后的李爾本、霍布斯、彌爾頓、哈林頓、洛克等人的思想。其實，正是在斯圖亞特王朝早期議會與國王的斗爭中，資產階級和新貴族以議會作舞臺，沉重打擊了封建統治基礎，削弱了王權，對以后將要建立的政權的性質產生了極大影響，極大推動了政治制度的轉變。更為重要的是，在這一斗爭過程中，以愛德華·柯克等為首的市民階級的代表，大力宣傳了人民主權、制衡政治、司法獨立等近代政治觀念和思想，深入批判了君權神授、專制主義等封建政治觀念和思想，為英國近代政治轉型奠定了意識形態的基礎。

我國學術界有關近代早期英國政治文化的研究開始打破空白，研究成果開始出現，其中較具代表性的當推武漢大學向榮教授的論文《16、17世紀英國政治文化中的父權主義》(載《史學月刊》2001年第1期)，文章對16、17世紀英國以菲爾默為代表的父權主義及其影響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并肯定了這一思想對于當時英國社會的積極作用。向榮教授的這一成果對于我們研究近代早期英國政治文化具有極大的啟迪和參考價值。北京大學高毅教授早年對法國大革命期間的政治文化進行了系統深入研究，出版專著《法蘭西風格：大革命的政治文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雖然說高毅教授研究的對象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政治文化，但在理論和方法上為我們提供了借鑒。

另外，我國一些學者對斯圖亞特王朝早期議會與王權斗爭進行了系統研究，取得一些成果，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有陳祖洲的《斯圖亞特王朝早期議會與王權的斗爭》(載《史學月刊》2000年第6期)和鄒冠秀的《英國議會和王權的關系與君主立憲制的確立》(載《湘潭師范學院學報》1998年第5期)。還有一些學者對英國政治制度、議會、法律史進行專門研究，其中較有影響的有程漢大的《英國政治制度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英國法制史》(齊魯書社2001年版)，閻照祥的《英國政治制度史》(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沈漢、劉新成的《英國議會政治史》(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以上這些成果雖不專門論及斯圖亞特王朝早期政治文化，但為這一研究提供了基本的歷史實事和背景資料。

三

綜上所述，從總體上說，目前國內外史學界關于英國斯圖亞特王朝早期政治文化的研究還很薄弱，特別是與經濟、政治、社會等方面的問題相比較，這一研究相關著述不多，研究時間不長，有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必要。國外的研究雖然論及當時社會各階層和群體具體的政治觀念和政治文化現象，但是存在幾點不足：第一，沒有將各階層、各社會群體的政治觀念和政治文化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考察，而是對每一層面單獨進行研究，因而缺乏對這些政治觀念和政治文化之間的相互聯系和互動關系的考察。第二，這些學者大多只是從單一的政治觀念和政治文化現象進行具體研究，而沒有研究這一時期這些政治觀念和政治文化現象的出現與當時社會經濟發展的聯系。其實，當時不同階層和群體各自不同特征的政治文化的出現，正是當時英國社會經濟發展進而促進其社會階級分化的結果，體現了當時不同階層和群體政治地位的變動以及它們不同的政治傾向和心態。第三，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上層人物的政治思想、宮廷文化和民眾政治等方面，對當時城市市民階級的政治文化研究不夠。第四，缺乏對這一時期政治文化特征、意義、影響等方面的分析。

國內研究狀況表明，我國史學界目前在這一課題研究上還極為不夠，急待加強。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到目前為止，有關近代早期英國政治文化史方面的專題論文鳳毛麟角，更談不上有一部研究專著。第二，我國學者的研究還基本局限在這一時期議會與王權的斗爭這一傳統課題上，關于英國內戰爆發原因的解釋還停留在以前的結論上，缺乏突破性進展。第三，缺乏新的理論與研究方法，對國際學術動態關注不夠。我國學者應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采用學科交叉和比較研究的方法，積極吸取國外最新研究成果，對斯圖亞特王朝早期的英國政治文化進行系統和深入的研究，并將他們放在近代早期英國社會轉型的背景下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考察，從一個新的角度揭示出英國近代社會政治轉型的進程及規律。

責任編輯 宋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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