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整體與部分是一對重要的哲學范疇。G.E.摩爾在承繼前人的基礎上對整體與部分的關系作了更為詳盡的闡釋,認為整體與其組成部分存在著一種特殊關系,在這一關系中,整體的價值離不開按特定方式組織起來的各部分,但各部分及其價值卻可以離開整體而存在,即“有機統一”是整體離不開部分的有機統一。
關鍵詞:整體;部分;有機統一
中圖分類號:B02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6)05-0062-03
一、整體與部分關系的基礎理論研究
關于整體與部分關系的范疇的探討起源于古希臘,而在古希臘哲學中,關于這一對范疇的探討是與世界的本原問題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米利都派哲學家分別認為水、無限者或氣是構成萬物的本原,宇宙就是一個由這些本原自我循環變化的自然總體。赫拉克利特認為整體就其自身講是完整的,但從它是由部分構成的角度看又是不完整的。與赫拉克利特相反,愛利亞派對整體與部分的關系作了形而上學的理解。巴門尼德認為,只有“存在者”才是唯一真實的存在.它是完整的、不動的、無限不滅的。“存在者”作為整體而存在,沒有部分,是不可分的。此外,阿那克薩哥拉提出了“同類的部分”和關于整體與部分相對性原理,恩培多克勒把“四根”作為萬物的本原,認為整體具有部分所不具有的特性,整體不等于部分的簡單的組合。而德謨克利特、伊壁鳩魯的原子論則試圖從世界統一性、整體性、一體性的角度來解決世界的本原問題。這些哲學家們對整體與部分關系的思考還較為簡陋、零散。真正對這一范疇作全面系統研究的應是柏拉圖。他在《巴門尼德斯》篇里,在研究在什么條件下相反的理念能彼此結合時,涉及到整體與部分的關系,認為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在不同的條件下,有不同的關系,但最終還是在理念世界的王國里來談論具體事物的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其后的亞里士多德深入研究了整體與部分范疇。亞里士多德是把整體與部分作為哲學研究的對象即實體的屬性來研究的,他在《形而上學》第五卷中從邏輯的視角界定了“整體”與“部分”的內涵后對這對范疇的關系作了詳盡的分析,綜其思想可大致概括為“整體大于部分總和”這一命題,這一思想引起了當代系統論研究者的高度重視。
整個中世紀,由于經院哲學占主導地位,這一范疇研究的成果不多。直到近代以后這對范疇才被哲學家們重新探討。霍布斯在《論物體》一書中研究了整體與部分這一范疇。他認為,哲學研究的任務之一就是要從結果探索原因,而事物的原因有整體與部分之分,“整體的原因是由各個部分的原因所組成的。”而在斯賓諾莎看來,一些事物被看成某一整體的部分,是因為這個事物的本性如此適合另一個事物的本性,以至它們盡可能彼此符合。同時整體與部分的界限是相對的,整體是各部分有機聯系的統一體。萊布尼茨則是在客觀唯心主義體系內探討了整體與部分的關系。針對機械的整體與部分思想,認為單純地主張或否認萬物是由“不可分的點”堆集的觀點都將割裂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因此他通過“單子”學說和“前定和諧”說將整體與部分統一了起來,這其中的唯心主義和僧侶主義雖然比較明顯,但卻是一種“深刻的辯證法”,它對后來的德國古典哲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康德是有機論的創立者,他以自然目的論解釋有機體,以有機論抗衡機械論。認為整個宇宙是以各個系統的等級結構的形式出現的,較小的系統被包含在較大的系統中,成為較大系統的一個部分,而較大的系統則相對地構成一個整體。每個系統既包含了較小的系統,又被包含于較大的系統中,每個系統既是一個整體又是部分。一個系統代表一個層次,宇宙便是由如此的層次結構構成的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這其中反映出了整體與部分之間所存在的依存、轉化、過渡、對立等辯證關系。康德之后,費希特和謝林對整體與部分范疇也作了一些探討。但是,對康德有關整體與部分思想真正批判繼承的是德國古典哲學集大成者黑格爾。他首先批判了在這個問題上存在的機械的、形而上學的觀點,同時又較系統地論述了整體與部分的辯證關系。認為整體與部分之間是相互聯系的,是彼此不可分割的。一方面,“整體是從部分組成的;以致沒有部分,它便什么也不是;”另一方面,“全體雖為部分所構成,但全體一經分割成部分,便失其為全體。”總之,只有堅持整體與部分不可分割的觀點,才能真正把握整體與部分關系的精髓。
綜上所述,從古希臘羅馬哲學到德國古典哲學,各派哲學家在不同的哲學前提下,都曾根據自己的需要擷取整體與部分關系范疇表述過自己對世界的某種看法,也或多或少地提出了一些有價值的思想,這為后來的摩爾提出自己的有機統一原理提供了豐富的思想資料。
二、摩爾的有機統一原理
有機統一原理(principle of organic unities)表示整體與其組成部分的一種特殊關系,這一特殊關系還可以用“有機整體”、“有機關系”等術語來表示。摩爾認為,人們在使用這些術語的過程中其含義很不明確,而且包含和傳播著錯誤,因此有必要對這些術語的含義進行澄清。在《倫理學原理》一書中,摩爾指出,“有機整體”這一術語的含義有三種,第一種含義是指事物的各個組成部分是相互聯系的,同時各部分對其事物整體來說,是手段對目的的關系,即把部分看作手段,把整體當作目的。實際上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看到,存在目的和手段關系的地方并不一定就是摩爾所說的有機統一的整體與部分之間的關系,反過來,存在整體與部分有機統一關系的地方也不一定有手段和目的的地方,因此摩爾指出,有機整體與其部分之間的關系和手段與目的的關系是既有區別又有聯系的。第二種含義是指事物的各部分具有“一旦離開整體就沒有意思或沒有意義”這種說法所描寫的那個性質,即認為部分只在整體中才有價值和意義,它們只能作為整體的部分而存在,不能單獨或獨立地存在。然而摩爾認為,部分既能作為整體的部分而存在,又能單獨地、獨立地存在,即使部分單獨存在時的價值和作為整體的部分存在時的價值一樣,但各個部分結合在一起所組成的整體的價值要遠遠不同于其各個部分單獨存在時的價值和。第三種含義是摩爾所贊同的,它表示整體與其組成部分的一種特殊關系,在這一關系中,整體的價值固然離不開按特定方式組織起來的各部分,但各部分及其價值卻可以離開整體而存在。然而使用這一術語的人們一般似乎認為三者是同一的,從而造成了哲學和倫理學等學科上的認識混亂。
當然,就有機統一原理本身來說,并不是什么全新的東西,“有機的”這一術語最初源于作為整體的人體。黑格爾就曾指出,生命是高度的有機的統一整體。生命的有機整體性表現在有機體的整體與部分的關系方面。在這樣一個有機統一體中,整體決定著部分,而部分是從屬于整體的。“肉體上各個器官肢體之所以是它們那樣,只是由于它們的統一性,并由于它們和統一性有聯系。比如一只手,如果從身體上割下來,按照名稱雖仍可叫做手,但按照實質來說,已不是手了。”即黑格爾把手與身體其他部分的關系視為有機的關系,認為部分或要素單獨存在時所具有的性質、功能不同于其作為一個整體的部分或要素時所具有的性質和功能。但這種在一個整體中的部分與部分之間的相互依賴關系并不是摩爾所說的部分與整體之間的關系,摩爾所說的整體是指由全體部分所構成的整體,并且整體的功能、作用或價值決不等于其各個部分或要素的功能、作用或價值之和,此外,部分或要素可以單獨、獨立地存在,其價值和作為整體的部分存在時的價值是一樣的。因此,摩爾的“有機統一”與黑格爾的“有機統一”的不同之處就在于:黑格爾的“有機統一”是部分離不開整體的有機統一,而摩爾的“有機統一”則是整體離不開部分的有機統一。
為了進一步說明有機統一原理的實質,摩爾指出,“有大量的不同事物,其中每一件都是具有內在價值的;也有極多的本質上是惡的事物;并且還有更多的一類無足輕重的事物。但是屬于這三類之中任何一類的一事物,都可以作為一個整體的一部分出現,而在這一個整體的其他各部分之中,包括屬于同一類和其他兩類的另一些事物;因此,這樣的一些整體也可以具有內在價值。”也就是說,不義inciple of organic unities分割的,也就也不也不過就是也不過一個善的事物跟另一個善的事物結合構成的整體的價值可以遠遠超過這兩件善的事物的價值之和;由善的事物和無足輕重的事物構成的一個整體,可以具有遠比這一善的事物本身所具有的價值更大的價值。同樣,由兩件惡的事物或者由一件惡的事物同一件無足輕重的事物可以構成這樣一個整體,它的惡大于它各部分的惡之和。由此可見,“各個無足輕重的事物仿佛也可以是具有巨大的正價值或負價值的一個整體的獨特要素。一件壞事加在一個好的整體上,是否可以增加這個整體的正價值;一件壞事加另一件壞事,是否可以產生一個具有正價值的整體;這似乎是格外值得懷疑的。然而,這至少是可能的;并且,在我們倫理學的考察中,必須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因此,善的事物與善的事物的組合、善的事物與無足輕重的事物的組合、惡的事物與惡的事物的組合、惡的事物與無足輕重的事物的組合、惡的事物與善的事物的組合,這些組合所形成的整體的價值與其各自的部分單獨存在時的價值和是非常不一致的。摩爾有機統一原理的實質也就在于此:整體的價值與其各部分的價值之和存在質的區別,整體的價值不會等同于其各部分的價值之和。
三、有機統一原理在摩爾體系中的地位
摩爾通過《倫理學原理》一書奠定了自己的理論體系和理論地位,成為現代西方元倫理學的開創者;更具體地說,摩爾的倫理學是價值論直覺主義的倫理學,可見,直覺主義在摩爾的倫理學體系中所占的核心地位。然而,在摩爾的倫理學中,他所使用的方法并不是單一的,而是多種方法的相互滲透,如除了直覺主義以外,還有絕對孤立法、分析方法、有機統一原理等等,這些方法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摩爾的倫理學被稱為價值論直覺主義,足見“價值”和“直覺”對其倫理學的重要。他把倫理的“善”視為一種特殊價值,目的善就是具有內在價值的事物,手段善就是僅有外在價值的事物,同時又認為“善”是倫理學的初始的、根本的概念,“善”概念不可定義,所以對“善”這一特殊價值的最終認識只能依賴于直覺,從而摩爾明確指出,“作為目的是善的事物,必定是公認是善而無須證明的。”摩爾之所以特別注重對直覺的訴求,是因為他認為,人們是否接受一個命題或觀點,并不在于我們能否對該命題或觀點提供某種證明,而在于我們能否對它取得彼此一致的意見;此種一致意見的取得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直覺。雖然有時不同的人對同一事物存在不同的直覺,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的直覺具有普遍性、共同性,而這是由人們在實踐上和生活上的共同性造成的。這種共識就是摩爾所說的直覺的堅實基礎。
然而,直覺主義并不能運用于所有的倫理命題。在摩爾看來,只有對“什么是善的?”問題的回答、只有關于“‘善的’是單純的、不能定義的”命題才是直覺命題、不能被證明的問題,而對“哪些事物是善的?”、“哪些事物因其自身的緣故是善的?”的回答是非直覺的,回答這些問題需要用到其它方法,如絕對孤立法。絕對孤立法要求把所要考察的對象或性質孤立起來考慮,也就是想象或設想這一對象或性質絕對獨立地存在,它是否仍是善。摩爾認為,如果一個事物脫離了與周圍一切的聯系,在一種與世隔絕、與人無關的情況下我們依然認為它是善的、是值得我們追求的,那么它在現實中、在與周圍事物的聯系中當然也是善的、是值得擁有的。絕對孤立法作為一種方法當然有一定的普遍意義,但摩爾主要用它來考察和區別哪些事物才是本身善的事物,即具有“內在善”或“目的善”性質的事物。
實際上,摩爾的絕對孤立法一點也不孤立,他的這一方法總是與他所運用的其他方法相聯系,并滲透在一起的。摩爾的絕對孤立法離不開直覺方法,甚至可以說,這一方法是對直覺方法的間接運用,它不是就一事物的現狀去給予直覺判斷,而是把所研究的對象放在一個想象的環境條件下,看在這一特定的條件下我們的直覺會對事物的性質給出怎樣的判斷。此外,以上所述的有機統一原理與絕對孤立法也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這兩種方法都適用于“哪些事物本身是善的”這一類問題,只是絕對孤立法運用在前,有機統一原理的方法運用在后。摩爾先用絕對孤立法來決定哪些事物是本身善的,然后用有機統一原理來分析那些本身善的事物是如何保持有機統一的,那些本身善的事物的組成部分或要素是如何影響整體的價值的。
在《倫理學原理》中,摩爾是把分析方法與其他方法緊密交織在一起使用的。如他經常把分析方法作為運用直覺方法的前提,即是說,先對問題進行一定的分析后再以直覺的方法來解決。此外,以上所述的“有機統一原理”方法中也包含了分析方法的運用。“有機統一原理”方法主要運用于其各個部分以一種方式組織起來的整體,這些整體無疑首先是復合的事物或整體,我們當然可以、而且能夠對之運用分析方法。因為在考察構成整體的各個部分或要素單獨存在時的價值、功能或作用時,必須使用分析方法,而且在比較有機整體的價值、功能或作用與其各個組成部分的價值、功能或作用時,更是離不開分析方法。可見,在“有機統一原理”的方法中是包容了分析方法在內的。
綜上所述,雖然在摩爾所運用的各種方法中,直覺的方法與分析的方法在其理論體系中處于中心地位,但我們也絕不可忽視“有機統一原理”方法的運用。因為,摩爾在其倫理學體系中并不是只運用了直覺的方法或分析的方法,而是交叉使用了諸如直覺、分析、絕對孤立、有機統一原理等多種方法,而且這多種方法相互滲透,構成了一個有機整體。正如有機統一原理所論述的,“有機統一原理”的方法雖然與直覺的方法和分析的方法比較起來顯得有點無足輕重,但“無足輕重的事物仿佛也可以是具有巨大的正價值或負價值的一個整體的獨特要素”,因此可以說,有機統一原理在摩爾的倫理學體系中占有一個畫龍點睛、不可或缺的地位。
四、結語
有機統一原理所反映的整體與部分的關系范疇在現代系統論中得到了充分的豐富和發展。現代系統論的核心內容就是整體性原則,即指系統在整體上的性質并不等于它的多個組成部分在孤立狀態下性質的機械相加。系統整體的性質是其要素、部分所沒有的。此外,現代系統論還特別強調整體與部分之間相互聯系和相互作用。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現代系統論就是一種研究部分與整體之間的相互作用的科學理論。同時,我們還應看到,系統論不僅豐富了整體與部分的傳統哲學范疇,引起了人們對整體與部分辯證法的重視,提高了它在哲學中的地位,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它提出了“系統和要素”范疇,這也正是對整體與部分這對古老范疇的內容的進一步發展,為它增添了新的科學因素。
總之,現代系統論的問世,系統和要素范疇的提出,使近400年來傳統的把整體分割為部分再分別加以研究的方法受到進一步揚棄,使整體與部分這對傳統范疇的內容也得到進一步的豐富,所以我們有必要在現代系統論的大背景下,緊密結合當前社會生活實際,使整體與部分等傳統范疇能夠不斷豐富起來,變得更加充實,獲得新的更精確的解釋,以新的生命力而大放異彩。
責任編輯 劉鳳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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