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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里青往事

2006-01-01 00:00:00余同友
清明 2006年4期

子規聲聲。

雨,如煙。

一早起床,老徽州石埭縣(1965年為修建太平湖水庫,偌大的石埭老縣城被淹在了深深的湖底,據說,湖面平靜無風時,人們潛入水中,還可看見一條條石板道、一幢幢青磚瓦房和畢尚書家門前的石獅子呢)大夫第街天方茶莊大當家鄭鶴林就覺得不對勁,右眼皮子一鼓一鼓地跳得厲害,眼皮里面好像藏著一只青蛙。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揉揉眼皮,又啜了一口荷葉壺中的毛峰茶。

茶是好茶,可鄭鶴林品著品著卻品出一種無奈來。離新茶大量上市不到一旬日子了,要是往年,茶莊里騰竹箕的騰竹箕,吊磅秤的吊磅秤,老伙計孟連順還要專門吩咐挑水的王三子多挑幾桶水來,還非得清溪河中的水不可,在灶房里用“叫公雞”燒了,給來買茶賣茶的人泡上新茶,老字號就得有老字號的規矩嘛。但是眼下柜臺前卻一片冷清,老伙計孟連順坐在柜臺前,攏著手斜靠在藤椅上,頭一下一下地雞啄米,不時發出輕微的鼾聲。大當家鄭鶴林搖搖頭,忍不住用手敲敲紫檀木的柜面,只敲了一下,孟連順就站起來了,他垂著手說,大東家。

鄭鶴林想說什么,終歸還是沒說,他嘆了一口氣,壓了壓手,示意孟連順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柜臺前的老雕花太師椅上。他看了看身邊裝茶的茶桶,那里面還裝著去年的陳茶,古舊的貨架上,零零星星地擺著猴魁、仙芝、嫩蕊,盡管是陳茶,但茶香還是暗暗地在茶莊里浮動,那不單是架上的茶葉發出的,還是一個老字號百多年下來,從四壁的木頭深處散出來的茶香,經過一二百年茶葉的浸潤,連梁上的蜘蛛都知曉茶味了。

天方茶莊原來不叫天方茶莊,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茶葉作坊,甚至一度被人廢棄。據說,茶莊每逢中午做茶,房梁上總是沙沙作響,隨后便飄下毛毛細雨淋濕茶葉。茶莊的人都說這是狐貍精在作怪,請了道士做了幾次法也不行,反而是被雨淋到身上的伙計們接連病倒了,鬧得茶莊經營不下去幾乎關門歇張。茶莊老板愁得吃不下飯,縣城里的鄭秀才聽說了這事,便好奇地跑到茶莊去看,左看右看,他看出了門道,便找到茶莊老板,說想買下茶莊,當然價格極低。老板正愁著不得出手,便很爽快地盤給了鄭秀才,這鄭秀才重開茶莊,在房子正中開了個通風口,房梁就再也不飄雨了。原來,鄭秀才發現茶號的房屋比較低矮,中午做茶容易產生水蒸汽,便在瓦面上形成水珠,水珠多了便常常落下來,好像飄雨一樣。鄭秀才便是天方茶莊的創始人,鄭氏后代尊稱為三世公。經過一代一代鄭氏后人的經營,天方茶莊漸漸成了皖南最大的茶莊之一,其茶葉銷售北達京津南及閩粵,在上海還開有分號。

這些年來,茶葉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石埭是自徽入閩的要塞,先是清軍和太平軍在這里拉鋸一般,你來我往,再是后來的甲午海戰、庚子事變,土匪,軍閥,現如今又多了個日本鬼子,一撥又一撥,一度暢通的茶道漸被隔斷,外銷斷了,內銷也十分慘淡,老百姓連糊口都不易了,哪還有閑錢品功夫茶呢。茶事凋零,鄭鶴林也只好慘淡經營,這兩年連伙計工錢都快保不住了,已經辭退了三分之二的人員,只留下幾個干了多年的老伙計。今年茶葉快開園了,鄭鶴林不知道到底能收多少新茶,收多了,賣不了,收少了,不夠本錢,早在一個月前,老伙計孟連順就問他今年怎么個收法?鄭鶴林躊躇著說,到時再看吧,收是肯定要收的。鄭鶴林的話雖簡短,但卻給老伙計們吃了定心丸,表明天方茶莊今年還是要撐下去,不像屯溪、休寧那些地方的茶莊十有八九都關了鋪門另尋出路了,本城除了幾家茶館代賣一些茶葉外,其他茶莊也都歇伙了。其實,鄭鶴林也清楚,這新茶收也是虧,不收也是虧,關門反而不虧,但讓一百多年的老字號在自己手里關掉,鄭鶴林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晦暗的茶莊里,鄭鶴林呆呆地看著門外的細雨,不禁想起老祖先三世公,好像聽見了多年前房梁上飄雨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他不覺得驚詫,在沙沙沙的聲音里,他的目光也迷離起來。跳動的右眼皮終于停止了跳動。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影子飄了進來,就站在他眼前,他抬起頭。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一身綢緞長袍,胸前還掛著一支懷表鏈,金晃晃的,一看就是從大碼頭來的。來人目光炯炯,打量著茶店內的設施。

孟連順忙站起來招呼說,先生,您要點什么?我們這里有老竹大方,仙寓仙芝,太平猴魁,黃山毛峰,祁紅屯綠樣樣都有。

來人不說話,只是將目光盯在貨架上,一行行地掃過去,邊看邊輕輕地搖頭。

孟連順有些不悅,心想這家伙牛皮不小,便說,先生,您要是不相信我們的茶,您可以到徽州所有的茶莊看看再來,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來人并不惱,他笑了笑說,不忙,不忙,我要見你們老板。

孟連順愣了一下忙指著一旁的鄭鶴林說,這就是我們大東家。

鄭鶴林已經站起,拱手說,我就是小店主人。

來人立即拱手說,久仰,久仰,鄭老板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鄭鶴林就將客人引到里間客廳。

落座后,來人說,敝姓魯,是瑞典國東印度公司駐上海的采買。

聽來人說到東印度公司,鄭鶴林的眉頭不禁聳了聳,他哦了一聲說,不知魯先生……

我是從上海一路趕來,就明說了,我想和鄭老板做一筆買賣,大買賣。

鄭鶴林問,什么買賣?

來人笑著說,我想請貴茶莊為我們采賣一批霧里青綠茶,有多少要多少,價格好說。

鄭鶴林端在手中的荷葉壺嘴晃了一晃,茶水濺了一些落在長袍馬褂上,他放好茶壺半晌不語。

屋外的雨絲大了起來,檐下織起了雨線,打在檐溝的水里,冒出一個個水泡,發出咕咕的響聲。

霧里青綠茶是石埭縣南部山區獨有的一種茶葉,這茶樹處于半野生狀態,只有在海拔一千米以上高山上才能長成,采摘不易,制作就更難,需要37道工藝才能成型,做好的霧里青,帶有天然的野花芳香,沖泡時,一根根直立于杯中,如槍如戟,載沉載浮。霧里青是天方茶莊的當家品牌,當年天方茶莊在徽州各大茶莊中后來居上,與霧里青不無關系。從鄭鶴林的祖輩開始,天方茶莊就和瑞典國東印度公司打交道,專為他們采買霧里青,東印度公司有三條大商船,往回運載中國的絲綢、瓷器和茶葉,其中茶葉約有一半是來自天方的霧里青。霧里青茶在歐洲深受歡迎,當年的歐洲貴族們以品飲霧里青茶為時尚,一時霧里青茶貴為珠寶。然而這樁生意卻中斷有近百年了,鄭鶴林聽祖父說過,1744年,瑞典商船哥德堡號就是裝著天方茶莊的霧里青返回,經過一年多航行,當船快到目的地時,卻意外觸礁沉沒了。后來,太平軍鬧起來了,天方茶莊還運過一次霧里青茶,由古茶道往蕪湖方向走,還沒出縣境,便被一群路過的太平軍長毛子照單全收了,負責押運茶葉的祖太公也被戳了十幾刀,拉回來的路上就斷了氣。此后霧里青茶便漸漸消亡,制作工藝也瀕臨失傳。

鄭鶴林長嘆一口氣說,魯先生,眼下這情景你也看到了,連平常的茶道都斷了,何況珍貴的霧里青呢?難哪,這生意我們天方是不能做了。

年輕人急了,他說,鄭老板,這次可是機會難得啊,瑞典國王后明年要舉行大慶典,點名要霧里青。如果這次不能按時送到,以后怕是要在國外絕跡了。

鄭鶴林沉默不語。

年輕人說,鄭老板,沒有霧里青的天方還叫天方么?你再想想,這條路再通起來,不僅僅是茶莊收益,全縣的茶農也收益了啊。

鄭鶴林低下頭去,他伸出一只手,對著年輕人搖了搖。年輕人沒有發現,鄭鶴林的眼里貯滿了淚水。

年輕人猛地站起來,他哼了一聲說,人們都說商人重利輕義,果然,果然。

鄭鶴林瞪大了眼睛說,這話怎么說?

年輕人哽咽著說,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們得到了消息,日本人也準備將本國的茶葉運往瑞典,他們造謠說中國天方的霧里青早就失傳了,難道,您就忍心中華茶葉最珍貴的一塊牌子在您手上丟掉!?

鄭鶴林的右眼皮又噗噗地跳了起來。

天色已經打麻麻影子了,天方茶莊的二當家鄭松林還在縣城清溪河畔的小長林酒樓喝酒。人們都說,天方茶莊的兩位當家的真是有趣,老大好茶如命,性格也和茶一樣沉靜,而老二偏偏一日不可無酒,行事也像烈性老酒,剛烈勇猛,老二真是不該開茶莊的,他應該去開酒坊啊。

其實,老二鄭松林本就不是做生意的人,他自小就跟城里的武行師傅學拳,一套洪拳打得虎虎生風,到了十八九歲便入了伍,這也很合他的性子,他到了戰場上打起仗來帶頭沖殺,沒過幾年就在徐州當上了連長。日本人來了后,他恨得牙癢癢,盼著痛痛快快地與小日本干一仗,可他弄不明白自己的部隊為什么總是繞著鬼子走,有一回,他奉命在防區巡邏,抓到了一個日本間諜,小日本裝作是古董商人,懷里卻暗揣著本部隊防區的軍事布防地圖,鄭松林立即將小日本扣壓在連部,連夜審查,并向上峰匯報,上峰隨后命令他將地圖交回給日本人,并護送到省城。鄭松林十分不解,不過,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只好恨恨地遵照上峰的旨意,將日本間諜護送到省城。不久,本部防區即遭遇日軍突襲,從日軍進攻的火力點看,完全是掌握了防區的軍事布防,鄭松林一連的人雖殊死反抗,也無濟于事,鄭松林站在硝煙里,看著死傷一地的弟兄,他扯掉頭上的軍帽,摔掉了手里的短槍,仰天嘆了一聲,便回到了老家,當起了二老板。

說是二老板,鄭松林也不大過問茶莊里的事,這一方面是因為老大鄭鶴林做事謹慎細致井井有條,用不著他操心,另外,老大也理解鄭松林心里的苦悶,由著他日日酗酒買醉,鄭鶴林認為,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平安就是福啊。

清溪河上的打漁佬在船頭燃起廢竹纜子,敲起了趕魚梆子,將魚群往下魚網的地方趕去,梆子聲聽起來,一忽兒好像在很遠的地方,一忽兒又好像長了腳離酒樓很近。鄭松林聽著梆子,又喝下一杯酒,看天色越發地黑了,他想著是該回去了,街上賣布草的,賣鐮刀板鋤鐵器家伙的,賣桐油木炭的,都在上鋪門準備打烊了。鄭松林將酒杯一推喊道,酒保,算賬!酒保卻沒來,鄭松林再要喊,卻聽見樓下叫聲一片,店里的伙計們都鵝一樣伸長了脖子望著樓下。

鄭松林探身走到門口,看到一個瘦瘦的姑娘,一手挽著一只空著的茶簍,一手拽著一個大胖子的衣衫角叫著說,老總,你還我茶,這可是新出的茶尖啊,我采了三天才做成的。

鄭松林看清楚了,那個大胖子是縣保安團的團長朱天佑。朱天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本來嘛,他朱天佑在小城巴掌大的地方,喝個小酒,吃個小菜,只要歪歪嘴角,就有人乖乖送給他,哪里還要付錢呢,今天真是日怪了,這個小姑娘也不認得他腰里的槍,死活要他還茶葉,還被這么多的人圍觀著,朱天佑身子一掙說,我要你的茶嗎?我這是檢查,最近有共匪冒充茶農到處活動,所有進城的人都要檢查的。朱天佑一邊說一邊要走,沒想到那個瘦弱的小姑娘,竟又一下子沖上來,要拿回朱天佑手里的茶葉。朱天佑一愣,順手將茶葉劈頭蓋臉地向姑娘砸去,嘴里叫著奶奶的,給臉不要臉了,走,上團部里說話去。

那茶葉立即撒滿了青石板道上,一枚枚像小釘子一樣,翠綠,圓潤,一股蘭草花的香味隨即彌漫在小長林酒樓的門前,一看就知道是好茶。

鄭松林連忙躥了上去,他捏住了朱天佑的手,朱天佑把手往回拉,卻拉不動分毫,抬眼一看見是鄭松林。對這位鄭家老二的身手,朱天佑多少也聽說過一些,他就松了勁。鄭松林板著臉說,朱團長,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朱天佑皺著眉頭,但一下子又舒展開了,他甩了甩手說,既是你鄭老板說情,我就饒了她,你說我是那種喝茶不給錢的人嗎?我朱天佑連茶都喝不起了?昨個還有人送了二斤新茶我還沒喝哩,新茶火氣大,不好喝。

看熱鬧的人轟地一下就都散了,小姑娘對著鄭松林說,謝謝大哥了。她說著,蹲下身子一根一根地撿起地上的茶葉,撿一根,她就吹一下,其實青石板上也還比較干凈,沒有灰塵,但她吹得認真,好像出嫁的新娘對著心愛的首飾呵氣一樣。鄭松林看著小姑娘,雖然膚色黑黑的,可一雙眼睛卻靈動有神。

你這茶多少錢一斤?現在街上都沒人了,你就賣給我吧。鄭松林說。

姑娘搖了搖頭說,不賣,我這茶是不賣的。

不賣?

姑娘說,大哥,你知道天方茶莊在哪里嗎?

鄭松林笑著說,天方茶莊啊,知道,知道,你是要賣給他們是吧?可是他們今年還沒開秤啊。

姑娘說,不,不是賣,是送,我要送給天方茶莊。

鄭松林說,你叫什么名字?

茶香,王茶香。

茶香?你是大山村的王茶香?鄭松林急切地問道。

鄭鶴林揭開荷葉壺蓋,閉了眼,裊裊的水汽浮了上來,他微抽起鼻子,先是輕輕地聞了一下,接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睜開眼,對著壺嘴輕啜了一口,卻不急著吞下,而讓茶水在唇齒間回流,末了,放下茶壺,驚喜地說,是的,你就是王一把老師傅的女兒,沒想到,沒想到,這茶是你做的還是王老師傅做的?

一直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鄭鶴林品茶的王茶香,這才一顆心落了地,她說,大東家,這茶是我做的,我父親他……她說著聲音弱了下去。

你父親他怎么了?

他去年底的時候就走了,王茶香說。在徽州,“走了”的意思就是老人歿了。

鄭鶴林連連搖頭說,走了?唉,他可是我們天方的老制茶師傅了,這么些年來,我們也沒有照顧好他啊,就是走了,也該去送一送,說不過去呀。

王茶香眼眶子紅了一圈,她說謝謝東家的惦記,我父親臨走時說了,要我以后每年都要采頭遍野茶,給您做一點霧里青,一來是不讓手藝荒廢了,二來他也知道您就好這一口,讓我無論如何也要送來。

鄭鶴林一連聲說,你來了正好,要不然我還準備明后天就去大山村呢,我有要緊的事和你商量。

天方茶莊一直以來,在縣內就有好幾處茶園,其中最好的一塊就是大山茶園,那里山高林密,幽深的峽谷里多產野蘭草花,野茶就伴著野蘭草花一起生長,茶葉里自然就有蘭草花的香氣了,管理大山茶園的王一把是徽州一帶有名的制茶師傅,據說,他只要將茶農交來的茶鮮葉一把抓后,就能說出這鮮葉采自哪一塊山哪一條谷,王一把這名字也就是這么來的。天方茶莊的名氣之大與王一把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不過王一把與天方茶莊不同一般的關系,還在于他曾和天方茶莊的老當家人指腹為婚,將女兒茶香許配給鄭家的老二鄭松林。

自從老東家去世,茶莊里鄭鶴林是長兄當父,他一直記著要為弟弟松林完婚,看著松林日日醉眼朦朧,他想,也許結了婚他就會忘了那些不痛快的事情了吧。而自從那天答應了魯采買做霧里青茶的事,他就擔心這茶還有沒有人會做,看來,王茶香完全得到了王一把的真傳,這兩樣事情一湊,讓鄭鶴林的心情少有地暢快了起來。他對孟連順說,明天讓王三子挑幾桶清溪河上泉口的水來。孟連順說,明天還不到開秤的日子啊。鄭鶴林笑著說,明天開的是天方多少年都沒開的秤!

沉寂了多年的天方茶莊后堂里,炒茶鍋,烘茶篩,揀茶的竹箕,一一都翻騰出來,櫟樹炭火也燒得旺旺的。為了做霧里青茶,天方茶莊關上了前店的大門,一兩別的雜色茶葉都不收了。因為霧里青茶所要的茶葉鮮葉必須是一個個的小初芽頭,且個頭大小要均勻一致,采摘極為不易,制作工序又繁雜,因此,制作一兩霧里青茶抵得上做50斤的上好毛峰,鄭鶴林將所有的家當都押在了霧里青身上了,按說,鄭鶴林是一個行事謹慎的人,但不知怎么的,這一次他竟然像一個賭徒一樣孤注一擲。

新采的鮮葉芽頭每天由一匹快馬從大山村連夜運來,整個炒制過程關鍵是炒,由王茶香炒好了,再由其他伙計們按要求進行打烘、挑揀,炒霧里青茶是王家活命的手藝,鄭鶴林專門在后堂隔了一個炒茶房,讓王茶香一個人在里面炒制,并嚴令伙計們沒有茶香的允許,一律不準進炒茶房半步。于是,整日里,刷刷刷的炒茶聲隔著紗簾子傳到了后堂,茶香的身影子也就一晃一晃的,像皮影戲里的公主。

鄭松林在后堂負責其他工序的安排,自從茶香來到了茶莊,他好像一下子從酒窖里醒了過來,雖然從小就知道父親早給他在山里定了一門婚事,但他并沒有放在心上。可是當他看見茶香墨黑的眼仁,靈活的身姿,心里頭的云朵就一下子聚集齊了,再也散不去,他嘴里大聲地對伙計們嚷嚷著,烘干了,別把茶梗子混進去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些什么,他有事沒事總要望著紗簾子那頭的茶香,有時候他覺得,茶香左一下右一下地炒著新芽,她本身就是一捧上好的霧里青呀,在透亮的茶杯里,沉沉浮浮,香氣裊裊。如果大哥鄭鶴林沒有把事挑明,鄭松林還不至于太尷尬,但那天大哥將他和茶香一起叫到廳堂里,對他們說了霧里青茶的事,隨后又說,等茶做好了,你倆的事也該辦了。鄭松林看見茶香墨黑的眼睛飛快地目夾了他一眼,就又埋下了,臉上泛起了一層酡紅色。茶香再見到鄭松林時就低了頭,目光不敢和他對視了,鄭松林也有些害羞起來,明明是看見了,也慌亂地將目光迅速地移開去,偏偏這會子茶香也在偷偷地打量他,于是,兩人又是一陣慌亂,目光撞出一陣哐當哐當的響聲,在這響聲里,他們各自走回了各自的地方,半天,心口里還在咚咚地跳。

第一批霧里青茶炒好焙好了,茶香拿出一包樣品給鄭鶴林看品。

鄭鶴林坐在茶莊二樓的茶室里,茶莊昌盛時,鄭鶴林常在這里邀茶人品新茶,觀茶藝,說茶事,而現在,茶桌尚在,貯茶罐、賞茶盤、竹茶托、銅茶壺、品泉杯、木茶匙還一一在列,但已然是物是人非了。

茶香看見幽暗的青油燈下,鄭鶴林一臉肅然。在他身后是一幅本縣著名書法家吳長久的條幅,寫著“茶魂”兩個字,字是大篆,墨汁淋漓蒼勁有力,在鄭鶴林左邊掛的是一幅畫,一位疏狂的書生獨坐茅棚,笑看落葉細品香茶,畫旁是一行小字,錄的是明代詩人徐青藤贊石埭茶葉的詩,詩云:杭客矜龍井,蘇人代虎丘。小筐來石埭,太守賞池州。午夢醒猶蝶,春泉乳落牛。對之堪七碗,紗帽正籠頭。

鄭鶴林捧著手中的霧里青,先是微笑,繼而又是搖頭,茶香不解地問,大東家,這茶還有哪里做工不到嗎?

鄭鶴林說,不,不,茶香,你這霧里青是深得你父親的真傳啊,不論從色、香、味,還是從茶的神韻來看,都是上品啊。

那?茶香斟酌著不知說什么好。

鄭鶴林長嘆一聲說,茶是神品,聞其香能知世事啊,你能從這茶中聞出什么嗎?

茶香搖了搖頭。

這茶,鄭鶴林說,有人從中聞出了蘭草香,有人從中聞出了銅臭,有人卻從中聞出了血腥。

血腥,什么血腥?

鄭鶴林忽然擺了擺手說,不說了,不說了,接著做吧,也許是我多慮了,唉,這么好的茶,要是能觀一場茶藝就好了,可惜,擅茶藝的紅三小姐早就走了。

茶香沒動,她朝茶室四壁一看,便走近茶藝桌前,擺杯,拿茶,整巾,手腳嫻熟,身姿婀娜,仿佛讓人聽見琵琶清遠,笛音悠揚,揚琴如密雨飛渡,裊裊茶煙,輕輕融入山色煙雨中……

你會茶藝?鄭鶴林驚喜地問道。

茶香并不作聲,她輕輕地用夏布包扎茶葉后放入壺中烹煮,鄭鶴林知道這是唐代煮茶遺風。接著茶香眼觀鼻,鼻觀心,入靜,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目不斜視,寓動天靜,緩緩地抬掌置于胸前,如同世尊拈花又似迦葉微笑,藝中藏典,佛理禪機,原來茶香表演的是禪道茶藝。

茶香在洗杯,沖頭遍茶,鄭鶴林不敢出聲,他輕輕取下掛在壁上的二胡,想了想,便拉了一曲《南柯子》,邊拉邊輕聲吟唱起來:

十里青山遠,潮平路帶沙。數聲啼鳥怨年華。又是凄涼時候,在天涯。

白露收殘月,清風散曉霞。綠楊堤畔問荷花,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

一曲終了,茶已泡好,茶香雙手捧杯,水汽浮動,籠住了茶香的臉龐,只有香氣隱現,是茶香的香,還是茶的香,鄭鶴林一時看得呆了,他接過茶,卻握住了茶香的手。雖然是極短的一瞬,茶香溫潤的手,還是讓鄭鶴林掌心一麻,他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卻發現自己的手無力地收不回來了。

燈火,茶香,清音,茶煙,這一幕是一幅畫,一支曲。多年后,當鄭鶴林想起來時,仿佛還能聞得見那沁肺的香氣。

這一幕也被匆匆趕來的鄭松林看到了,從昏昏暗暗的燈火中,從裊裊娜娜的茶煙中,他看到了這一幅畫,他覺得畫中的兩個人是那樣和諧,他呆了一會,又悄悄地從木樓上向下走去。

霧里青茶最佳的采摘和炒制時間是從清明前十天到谷雨后五天,共三十天,每五天為一個周期,稱為頭青、二青一直到六青,六青以后的茶就不好做霧里青了,要不就是形不好,要不就是香不醇,所以做了六青后就有“六青(親)不認”的說法。眼下,六青即將做完了,鄭鶴林的眉頭也越皺越緊了,他是愁著怎么樣把這批貨運出去,就在這當口,偏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鄭鶴林又枯坐在茶莊二樓的茶室里,面對著墨汁淋漓的“茶魂”二字沉默不語,挑水的王三子突然拿著一張紙片走進來說,東家,東家,我挑水從小長林酒樓門前走過,有個人把我拉住,非要我帶個信給您。

鄭鶴林接過紙片,展開,原來竟是一封短箋,上面寫著寥寥幾筆:“久慕天方之名,亦知先生雅趣,乃備佳茗,請君共品,午后三時長林酒樓,風雨無誤。”署名為“萬里江山一茶癡”。

萬里江山一茶癡,鄭鶴林看著短箋上的字。想不起來這人到底是誰,但從字體來看,清新秀麗,有王羲之風韻,顯然是臨過帖的。

午后時分,鄭鶴林還是穿好衣服帶著他心愛的荷葉小壺來到了小長林酒樓,酒樓樓下空無食客,酒樓老板躬著腰說,鄭老板,樓上請,樓上請。

鄭鶴林問,怎么今天酒樓這么安靜?

請您的客人知道您喜歡安靜,特意包了酒樓,酒樓老板樂滋滋地說。

鄭鶴林一怔,心想,這是誰呢?

上了二樓,樓上已然布置成了茶室模樣,臨河的窗邊,單獨擺放了一桌二椅。就在鄭鶴林張望之際,從屏風后走出來一人,中等身材,身形消瘦,穿著馬褂長衫,他朝鄭鶴林拱拱手操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說,久仰,久仰,在下就是萬里江山一茶癡,高田。

高田說著,雙手輕拍了兩下,即刻,屏風后響起了一陣古箏和琵琶聲,又走出來一位嬌小的茶藝小姐,靜靜地侍立一側。高田說,久聞鄭先生嘗遍天下名茶,前天有位朋友送了我一罐新茶,慚愧的是我喝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茶,今天請先生來,一是共品好茶,二來也是想求教于先生哪。高田說著向那茶藝小姐打了個手勢。

旋即,茶藝小姐端上茶具,以茶匙挑茶。鄭鶴林擺擺手說,我用自己的壺,說著從袖中拿出了荷葉壺。這荷葉壺形似荷葉包蓋,蓋上提紐處巧妙地雕著一蜻蜓,壺身上刻著竹林七賢圖,圖中人物飄逸,壺體自然地泛出一種古舊的光澤。

好壺,好壺,高田瞇眼笑著說,到底是老徽州制壺大師汪琴北的手藝呀。

鄭鶴林不由暗自佩服起高田,先生好眼力,他笑著說。

茶泡好了,請,高田說。

鄭鶴林微微一笑,端起荷葉壺,先不喝,靜了一會,方才從壺嘴里抿了一口,在唇齒間停留了半刻,便笑了。

高田在一旁急切地問道,這茶怎么樣,是什么茶?

鄭鶴林說,這茶初喝似淡而無味,細品卻暗香浮動,再品有如臨萬壑松濤,自是氣象萬千,這一定是產于徽州休寧的松蘿茶了。

高田不住地點頭,說,佩服,佩服。

鄭鶴林接著說,這茶全無一點人間煙火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一定是位出家高僧所制。

高田叫了起來,正是呀,正是呀,高人,真正的高人。

鄭鶴林說,先生請我來,不會僅僅是要考考我吧。

高田哈哈一笑說,鄭先生,聽說你在恢復霧里青茶還要送往瑞典?

鄭鶴林一驚,他撩了一下眼皮,白皙文靜的臉上飄了一絲淡淡的紅暈。他說,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日本人?

高田笑著說,都讓先生猜中了,和您一樣,我也是個做茶葉生意的人,我想和先生做一筆買賣。

鄭鶴林看著高田默不做聲,又低頭喝了一口松蘿茶,茶是好茶,這一次他卻有些不知其味了。

高田說,姓魯的給你多少錢,我在他的基礎上提高兩成的價,你全部給我。

鄭鶴林看著高田忽然笑了,他說高先生,你這不是做虧本買賣嘛。對不起,我告辭了。

高田忙站起說,別急,別急,鄭先生我還給你看一樣東西。

待鄭鶴林坐下,高田又拍了一下手,屏風后再次走出一位茶藝小姐,她手上托著一塊茶盤,茶盤上放著一撮綠茶。高田說,鄭先生,霧里青不是什么秘密了,你若不給我,我們照樣能生產出來,我們會比你那個姓魯的早一步送到瑞典的。

鄭鶴林看了一眼那茶盤上的茶,臉色突地變得蒼白,那正是一撮霧里青茶!他伸手拈了幾枚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聞,然后站了起來,急匆匆地沖下樓去。

高田在身后得意地說,鄭先生,我等著你的回話。

鄭鶴林轉過大夫第街往茶莊走,剛轉過街角,看見老伙計孟連順從另一個巷子里往外走。孟連順是天方茶莊的老伙計了,從十三歲就到天方茶莊當學徒,一直在茶莊做事。他為人機靈,柜臺上的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愛好一點小賭,打打麻將摸摸紙牌,常常背著鄭鶴林玩幾把,不過,并沒有出過大格。孟連順見著鄭鶴林,有些尷尬地搓搓手說,大東家,我,我……

鄭鶴林見他這樣,知道他又是賭博去了,不過現在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對孟連順說,你趕快叫二當家的和茶香姑娘一起到茶室里去等我,有要緊事情。

掌燈時分,朱天佑哼著采茶調《洗菜苔》:

奴在河邊洗菜苔,哥在河里撐竹排,一篙子冷水打過來,要想是吃菜你拿棵去,要想是玩耍你就上岸來……

朱天估邊唱邊晃動著手里的一只大燒雞,那是他剛從烤雞店里拿的,他準備送給翠香居新來的姑娘紅玲瓏,他抬頭看看天邊淺淺的一彎新月,像紅玲瓏的彎眉毛,媽媽的,今天晚上要和這個小娘們好好地耍耍了。朱天佑仿佛看見了紅玲瓏正穿著紅肚兜,狐貍精一樣地在床上斜著眼看他呢,媽媽的,這感覺太好了。

路邊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是朱團長嗎?那人說。

你是哪個?朱天佑湊到那人跟前,發現這人他從沒見過,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又看了一下,還是沒認出來。

團長,有人找你哩。

在哪兒?

在那邊,那人用手指指路邊的暗影處,那里停靠著一輛馬車。朱天佑漫不經心地走過去。人呢?他問。

在車里,那人掀起車簾,朱天佑頭往里一探,還沒看清車廂里的東西,就覺得不對勁,趕忙要退回來,伸手向腰間摸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嘴巴被人有力地堵住,緊接著雙腿就懸了空,身子被人從底下一推,就推上了車去。朱天佑驚慌地叫起來,掙扎著,一支冰冷的槍管抵著他的額頭,別出聲,除非你想死!

盡管谷雨已經過了有幾天了,但綿綿細雨還是落個不停,迷蒙的雨霧麻紗帳子一樣罩住了天方茶莊。

霧里青的消息還是走露了,鄭鶴林嘆了一口氣,對鄭松林和茶香說道。

會是誰呢?日本人真的掌握了霧里青的制作?

鄭鶴林搖搖頭說,是誰已經不重要了,短時間也查不出來,那茶我看了,不是他們做的,是我們的霧里青,高田想拿它來騙我,但他不知道,我們的霧里青從形狀上可以模仿,但那香味是模仿不了的,一定是我們家里的人偷了一小把給高田了,現在我們要盡快將茶送到魯采買的手中。

早知是個日本人,我一刀就把他結果了,鄭松林把手往下一劈說。

不是一個高田的事,鄭鶴林憂慮地說,高田是有來頭的。鄭鶴林說著忽然臉色變得輕松起來,他笑著說,不過沒事的,我已經安排好了,今天是初三,初五吧,初五我要做兩件事,這兩件事都少不了你倆。

茶香問道,什么事,茶都已經做好了,只等包裝上路了。

鄭鶴林點點頭,伸出手指打著手勢說,這兩件事放一塊做,一是初五晚上給你倆完婚,這也是老父親和王老伯生前訂下的,以后天方茶莊就有賴你們倆操持了;二是我于初五晚吃完婚宴后,立即帶領一班人,連夜走古茶道運送霧里青,這樣,可以出其不意,免得夜長夢多。

鄭松林呼啦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什么?你去押運?他叫著,這事應該我去的。

鄭鶴林眼光躲閃著松林瞪大的眼睛。就這么定了,他輕聲地說,接著又揮了一下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似的。他說,我會安排好的,我去是不會有危險的。鄭鶴林說著,攬著鄭松林的肩把他向外推,推到樓梯口,他站住了,看著松林說,天方是祖輩的家業,不可丟了,茶香是個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你先走吧,我還要把包裝的事和茶香說一下。

鄭松林看看大哥,他知道走古茶道意味著什么,很有可能就是身首異處啊!大哥,他叫了一聲,還是我去吧,其實,你和茶香更般配。

鄭鶴林大了聲音說,你胡說什么!快去準備吧。

鄭松林在暗影里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他已然滿眼是淚,于是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綿綿細雨還在落著,鄭鶴林從茶室窗前向外望去,青石板街上闃無人跡,茶莊門前昏暗的燈籠照得雨絲一閃一閃,不時,從街巷深處傳來幾粒細細的狗吠。他轉身看著油燈下的茶香,茶香正給他的荷葉壺里續水。鄭鶴林坐下去,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茶香說,你看看吧,照我上面寫的去做,天方茶莊以后就交給你和松林了。說完這話以后,鄭鶴林自嘲地搖搖頭說,看我,這句話今晚上都說了三次了,哈哈。

茶香接過紙箋,仔細看了,剎時驚訝地張大了嘴,她想喊住鄭鶴林,但鄭鶴林已然下樓去了,只有雨聲響在古城的上空,四周騰起的白色雨霧讓天方茶莊浸潤在一片迷氵蒙之中。

茶香久久站著,任憑充滿寒意的雨絲飄打在臉上。

朱天佑看著車上的人,車里的人一個個像泥菩薩一樣,毫無表情一言不發。朱天佑在腦子里一遍遍地回想,這是哪一部分的人,是土匪陳老虎?不是,他們的裝備不會有這么好,朱天佑看了,這些人手里操的都是高級的勃朗寧,是誰有這么好的家伙呢,身手又這么精干?是南山里的新四軍?也不像,聽說新四軍已于上個月開拔到涇縣一帶去了。朱天佑把腦子都想痛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干脆什么也不想了,聽天由命吧,盡管兩腿在不住地發抖,但他還是給自己打氣,媽媽的,要死鳥朝上,不死萬萬年。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車子總算停了,朱天佑被人帶到了一個房間里。房間四壁掛著許多古字畫,當中擺著一張大畫桌,畫桌上堆著宣紙、歙硯、筆架、筆洗等等,像來到了一個畫室。室外傳來了說話聲,嘰里哇啦的,聽不懂說的是什么。日本人?朱天佑心里顫了一下,一股涼氣從腳板心往上冒。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身穿長衫的人走了過來,他說的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對不起,朱團長,你受驚了。他說著朝一旁站立的人打了個手勢。

立即來了兩位穿和服的女子,為朱天佑倒茶。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身穿長衫的人問。

我想知道你這是干什么?朱天佑惱怒地說。后來,朱天佑才知道這就是日本人高田,當然他永遠也不知道這個人就是當時駐皖南日軍警備大隊的大隊長,他一直以為他只不過是個商人罷了,一個很牛氣的日本商人。

哈哈,痛快,告訴你,我這樣請你來也是為了你的安全,我想和你做一筆生意。

我朱某人不做生意啊。

不,這是一筆大生意。高田說著,從畫桌下拿出五根金條,又指著兩個女人說,她們今晚也是你的了。

兩個女人沖著朱天佑媚笑著。

什么生意?

高田咧了咧嘴巴笑了起來,我希望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初五晚,天方茶莊二老板鄭松林的新房里,紅燭高燒,新娘王茶香坐在寬大的喜床上,等待著鄭松林。可是,吃喜宴的人走了,鬧新房的人散了,連幫忙的廚子們也都接過紅包回家睡覺去了,鄭松林還是沒回。茶香心中焦急起來,她還要和鄭松林一起去送送晚上出發的大哥鄭鶴林呢。

遠處的城樓上,一更鼓敲過了,油燈的燈花剪了又剪。望著搖晃的燭影,茶香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顧不得這是新婚之夜,猛地甩掉紅蓋頭,往后堂奔去。

后堂已空無一人,裝著二百斤霧里青茶的四部狗推車也沒了蹤影,顯然人已走了。茶香猛回頭,看見茶莊二樓的茶室里竟然還亮著燈,她跌跌撞撞地往茶室跑去。

推開茶室的門,鄭鶴林正被綁在了太師椅上,口中塞著一條毛巾,他唔唔著用眼睛示意茶香快來幫他。茶香跑上前去,解開了綁在椅子后面的麻繩,又拿掉了鄭鶴林嘴里的手巾,連聲問,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鄭鶴林扭扭頸子,甩甩手,苦笑了一聲,唉,都是松林干的,他把我綁起來了,自己帶著四部狗推車走古茶道去了,你看,這是他留下的紙條。鄭鶴林將茶桌上的一張紙條遞給茶香。

紙條上寫著幾行字:

大哥,走古茶道我比你有把握,天方不能少了你和茶香。

茶香捏著紙條愕然地說,可是……

鄭鶴林低沉了嗓音說,唉,計劃全亂了,剩下的事看來只有我們做了,瓷壇和瓷罐都準備好了么?

茶香點點頭。

四更鼓敲了起來,鄭鶴林和茶香一同走到窗前,黑漆漆的天幕上,啟明星爍爍閃亮,像一個人的眼睛。茶香看著看著,忽然聳著肩低聲地抽泣起來。

古茶道上的鄭松林這時也在回望著那一顆星。走了三天了,準確地說是走了三個晚上,他們每天都是一更啟程五更歇息,晝伏夜出,以避開各路人馬。

四輛狗推車在古茶道上吱吱呀呀,它們分別由四個粗壯的年輕伙計推著,走在車隊一前一后的是老伙計孟連順和鄭松林,孟連順年紀有些大了,但因為他早些年常走古茶道,熟悉地形和沿途的匪窩子的情況,而且做事又謹慎細致,于是讓他也跟著隊伍。但孟連順一上路就拉肚子,磨磨蹭蹭的,走了沒多少路,就提著褲子往道旁草窠里跑。沒辦法,沒辦法,孟連順說,都是那天喜酒席上不該吃張老四家的醬豬蹄,吃壞了事。鄭松林也只好耐住性子讓隊伍走得慢一點。

古茶道一派荒涼。殘月冰一樣結在蒼老的麻石板上,落在經冬厚厚的落葉上。天色漸漸亮了,到了老茶亭,也早就沒有了賣茶水的,茶亭的四壁只剩下了兩堵石墻,爬滿了牽牛花和涼粉藤。

老伙計孟連順說,二當家的,前面是櫸根嶺,聽說土匪陳老虎就在櫸根嶺一帶活動,我們就在這歇息怎么樣?

鄭松林抬頭看了看古道上的天空,聽見從老林里傳來鷓鴣鳥拖著長音的咕——咕——的叫聲。他點點頭說,好吧,歇吧。

鄭松林一點頭,孟連順又連忙端著大褲腰,慌里慌張地向一蓬草窠里跑去,伙計們也累了一夜了,也都將狗推車推進旁邊的密林里,接著壘灶、生火、做飯,一路上他們只在早晚做飯,因為這時候炊煙與山里霧和山嵐混為一體,不易被人發覺。大米在吊罐里翻騰著,伙計們在火光中沉默,忽上忽下的火光映著他們的身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山林里,像進入了一個夢境,這讓他們一個個昏昏欲睡。鄭松林想努力睜大眼睛,但眼皮子還是漸漸沉重,終于也耷拉了下來。

就在這時,林子里的飛鳥們忽然撲啦啦飛了起來,四下里一陣響動,鄭松林驚醒了,剛想跳起,手腳已不能動彈,他和伙計們全被人用巨大的麻繩網給網住了。狗推車被一輛輛地推上山坡。

鄭松林說,什么人,留下話來!

一陣馬蹄得得聲,從一旁的古茶道青石板上傳來了一個粗嘎嘎的聲音:老子陳老虎,鄭老板,多有得罪了,謝謝你們的好茶。

陳老虎說完話,雙腳一夾馬背,馬蹄聲去,漸無聲息。

鄭松林仰頭望天,晨曦初現,早升的陽光從樹縫中漏了下來,花花點點地落在草叢上樹干上,鳥們驚魂已定,又開始沒心沒肺地唱起來。

陳老虎沒想到,鄭松林會單槍匹馬地來到他們這個土匪窩里。在石(埭)太(平)祁(門)三縣的大小土匪中,陳老虎勢力最大,他本來是個在九華山出家的和尚,閑時喜歡舞刀弄棒的,日本鬼子放火燒了寺廟后,他就干脆落草為寇了。在打打殺殺中,他的兇狠是出了名的,加上又是屬虎的,所以人們就叫他陳老虎。平時人們聽到陳老虎三個字跑都來不及,何況一個人跑到匪窩里來呢。

鄭松林的舉動讓陳老虎感到吃驚。

吃驚歸吃驚,陳老虎還是把鄭松林讓進了自己的那間木板屋里,屋正中是一個大火塘,火塘里的干柴嗶嗶剝剝地燃燒著,陳老虎把身上的衣服脫了,袒胸露背地坐在火塘前,大口大口地喝著燒酒。鄭松林看見他的前胸和后背,印滿了深深淺淺的刀疤痕,有的淺白,有的深紅,有的扭曲,有的平滑,真像一頭斑斕虎。

鄭松林知道這是陳老虎在向自己示威。他也脫下了自己的上衣,他的身上光滑一片。

陳老虎哈哈大笑,鄭老板,就你這副身板子,只會討窯子里的姐們喜歡吧。

鄭松林微微一笑,他用手一指自己的肚臍說,陳老虎,你看看這里。肚臍上果然有一塊銅錢大的傷痕。你的那些傷不過是中國人斗中國人留下的,而我這個,是和狗日的小日本拚命時留下的。

陳老虎一怔,他把一雙手放在炭火上,翻來覆去地烤,一邊烤一邊說,鄭老板,算你是條漢子,要不,我早就一刀把你剮了,你走吧。

鄭松林吸了口氣說,那請你還我的東西。

陳老虎的臉就黑了,再也不說話,從褲腰里拔出黃煙筒,又從煙荷包里挖出一煙缽煙絲。鄭松林看著陳老虎,坐在了陳老虎的對面,然后不失時機地用食指和中指從炭火盆里夾起了一塊燃著的炭火,伸到了陳老虎的面前。陳老虎看了眼鄭松林,最后還是把煙筒頭湊過去,點著了煙。鄭松林并沒有把炭火放到火塘里,他擼起褲腿,把炭火擱到大腿上,炭火正紅,在皮肉上滋滋地響,做完這一切,他才把眼皮抬起來,看著陳老虎深一口淺一口地吸煙。

陳老虎慢條斯理地磕掉煙筒里的煙灰,又用一根細竹簽捅了捅煙桿,又挖出一煙缽煙絲。

鄭松林再一次用手指夾起一塊炭火遞過去,這次陳老虎沒有猶豫,很快就把煙點著了,同上次一樣,鄭松林又吹吹炭火,讓它燃得更旺一點,然后再次放到腿上。

陳老虎一連抽了五袋煙,鄭松林就為陳老虎連點了五袋煙,這時,滿屋子已是燒焦了的皮肉味了,一顆顆黃豆大的汗珠從鄭松林的腦門子上掉下來,打得火塘里的火炭滋啦響,可他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終于,陳老虎磕了煙缽子說話了,不行,我不能讓你把貨白白帶回去,這話傳出去,好說不好聽,以后我還怎么在這地頭上混!

鄭松林瞅了瞅自己的手指,像在觀賞一件古董,手指里面的骨頭都已燒得焦黃了,他說,陳老虎,你雖是個土匪,但我知道你也是個講義氣的人,你可知道我們天方茶莊為什么要拚了老命送走這批茶?我們是不想把這中國的一絕讓日本人給奪了去!你要我留下東西,我就留下兩截手指給你吧!

鄭松林說著,閉起眼睛,將燒焦了的手指向火塘沿上的硬木磕去。

陳老虎猛地一怔,一把握住了鄭松林的手,他說,真的是這回事?他說著當即單腿著地,跪在鄭松林面前說,對不住了,鄭老板,請原諒我陳老虎無禮。

陳老虎喃喃地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他媽的我上當了。陳老虎告訴鄭松林,早在半個月前,有個叫高田的人,找到了他,讓他劫下這批貨,給他五萬現大洋,當時陳老虎問是什么貨,那人說是茶葉,陳老虎想不通,不多的茶葉為什么要那么多錢呢,那人解釋說,主要是生意上的報復。

鄭松林用左手托著受傷的右手,咬著牙說,那高田就是個日本人啊。

陳老虎大喊,兄弟們,集合,護送鄭老板。他轉過頭對鄭松林說,鄭老板,給兄弟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我要一路護送你們。

公元一九四一年石埭小城的春天,是個多雨的春天。雨也下不大,牛毛一樣的毛絲雨,卻是一刻也不停地扯落,濕氣很重,老青磚的墻腳上凝了一粒粒的水珠子,天方茶莊那楠木做的金粉描摹的招牌上,也起了一層膩子。茶莊挑水的伙計王三子每天都要擦拭,前頭擦了,后頭又蒙上了,氣得王三子一個勁地跺著腳罵老天爺,天爺,你雞巴壞了怎么的?尿起來就沒個完啊!

這天傍晚,王三子又在那里罵著,被茶莊的大老板鄭鶴林聽見了,他笑了笑,對王三子說,不要擦了,你把它取下來。

王三子說,取下來?取下來擦?

鄭鶴林說,不要擦了,取下來。

王三子十分不解,掛了百來年的招牌難道要取下來了?這招牌可是茶莊的命根子啊,大老板這是怎么了?

鄭鶴林也不說話,他仰起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招牌,上面的字是瘦金體,撇捺點劃皆有法度,顯得沉穩蒼勁,相傳是當年的三世公請了康熙時的一位舉人寫的。鄭鶴林看了看招牌,就進了屋。

屋里已擺下了兩大桌飯菜,茶香正在往每個桌子上端酒,王三子這才發現茶莊的大小伙計們全都聚齊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看來,天方真的要散伙了。

鄭鶴林端起酒杯說,大家都喝了這杯吧,喝光了,我們就分手了。他說著,帶頭一仰脖子一飲而盡。

伙計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齊喊起來,大東家,我們不走,天方不會倒的。

鄭鶴林雖是一臉倦色,但雙目灼灼,他拍了拍身邊的伙計,輕聲然而堅定地說,我也相信天方不會倒的。鄭鶴林說著走到王三子的身邊,把天方茶莊的招牌遞到王三子的手上,他說,王三子,請你幫我收好這塊招牌,我一定會讓它重新掛起來的,掛得更高更牢。

王三子眼眶子紅了一圈,他點頭說,大東家,你放心,我會保管好的。

也就在那天夜里,古城石埭出了一件怪事,百年老店天方茶莊忽然起了一場大火,火光沖天,竹箕竹篩烘房茶室在大火中燒得嗶剝作響,還有那陳年的茶葉燒成了茶煙,濃郁的茶香彌漫在大夫第街上,奇怪的是茶莊的主人好像事先就算準了要發一場火災似的,伙計們全都散走了,而茶莊的大老板鄭鶴林和那位茶香姑娘也不見了蹤影。

對于他們的去向,有人說,半夜里看見有幾輛馬車停在天方茶莊的樓前,鄭鶴林和茶香坐在馬車上,隱沒在黑暗中,馬車走后不久,天方茶莊就起了火。這么說,是鄭鶴林自己放的火?人們猜測著,可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呢?那可是老鄭家的幾世根本啊。

也有人說,真的看見了鄭鶴林和茶香,不過他們走的不是一條道,茶香往通往徽州的古茶道方向走了,而鄭鶴林卻帶著幾輛馬車繞道太平往涇縣方向走去。

總之,天方茶莊的火災引起了很多的猜測,但人們議論了一陣以后也就算了,因為猜測總歸是猜測。

陳老虎讓一個小胡子給鄭松林牽著馬,他將所有的胡子都帶出來了,三十多個胡子三十多桿槍,往古茶道疾馳。

快要翻過櫸根嶺了,馬隊忽然停住了。

嶺頭上,一群手持長槍的人攔住了馬隊。一個粗嘎嘎的聲音傳了過來:陳老虎,東西放下,爺饒你小命不死。

陳老虎仰起脖子看,站在嶺頭上的是朱天佑。陳老虎瞄瞄朱天佑身后的隊伍,也不過幾十號人,他對鄭松林點點頭,順手甩給他一把短槍,鄭松林接了,打開了槍機保險。

陳老虎策馬上前,他哈哈大笑說,朱大團長,你看看你爺的手上是什么?

朱天佑向陳老虎手上望去。

陳老虎迅捷地掏出手槍,砰地向朱天佑射去。

子彈打偏了,朱天佑一揮手,雙方的槍聲就像炒蠶豆一樣,一陣陣慘叫聲直沖古茶道的上空,驚得松鴉們呱呱地叫著,在空中如落葉一樣飛旋。

朱天佑的保安團雖然裝備要好些,人數上也略占優,但團丁們缺少訓練,又不熟悉山上的地形,而陳老虎手下的胡子們一個個都是整天在山里竄來竄去的土匪,雙方一時竟分不出勝負,都擠在古徽道的兩旁展開了對射。

鄭松林倒了下去,他的雙眼還直直地盯著那一箱箱霧里青。

槍聲漸息,兩邊的槍膛里已沒有了多少子彈,陳老虎的腿上也中了一槍,他靠在一塊大石頭后,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看這形勢,只有撤退了,他望望古茶道邊的密林,打算邊打邊撤。

忽然,槍聲徹底停息了,像夏天一樹的知了受到了驚嚇,猛地噤了聲響。

不知什么時候,兩旁的山坡上,打出了日本人的膏藥旗,漫山遍野的日本兵端著長槍,冷冷地看著他們。

朱天佑高興地沖上前去,高田先生,高田先生,你看我成功地阻截了他們。朱天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突然看見高田在沖他陰陰地笑,笑得讓人害怕。朱天佑慢下了步子,他愕然地問,怎么了?高田先生,不是說好了的嗎?

朱天佑越來越近了,高田厭煩地向身后揮了揮手。

從高田身后走出一個日本士兵,他舉起長槍對準了朱天佑的肥腦殼子,朱天佑脖子上的肉褶子噗噗地跳,他嗓子顫抖著說,高……田,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啊。

高田將手向下一揮,槍響了,朱天佑一頭栽在地上。

高田哼了一聲說,我希望這件事永遠是個秘密。

這時,從高田的身旁鉆出來一個人,正是天方茶莊的老伙計孟連順,他勾著腰指著鄭松林身旁的木箱子說,先生,這就是裝霧里青的。

孟連順吃力地打開木箱子,清點著霧里青的數量。剛好,一包不少。他對高田說,同時恐怖地看著高田的臉色。

高田陰笑著,指著一包茶葉說,打開一包我看看!

孟連順熟練地打開了箱包,拿出里面的茶葉包,一層層解開桑皮紙,一看,這哪里是霧里青,竟是一塊塊粗笨的磚茶。

孟連順啊了一聲,便癱倒在石階上。

高田捧著磚茶,臉色鐵青,上當了,上當了,他說著猛地將磚茶砸在了青石板上,圓圓的磚茶順著青石板一溜煙滾了下去。

高田走到孟連順的身邊,對他笑著說,起來啊,起來。

孟連順全身抖虱子一樣抖個不停,他跪在地上搗蒜般地磕著頭,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高田猛地將穿著馬靴的腳狠狠地踢向孟連順,他的臉色一片蒼白,神情沮喪得好像要哭起來。只聽高田罵道八格牙路!八格牙路!

槍聲再次密集地響起。

鄭松林眼前一片漆黑,閉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還望著孟連順,他嘴里罵著,孟連順,你個狗日的,我終于明白你為什么拉肚子了。

鄭松林不知道,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茶香正急急地向古茶道趕來。

茶香是和一場大雨一起來到鄭松林的身邊的。雨水將鄭松林血肉模糊的身體沖洗干凈了,露出了他年輕的面孔。

茶香捧著鄭松林的面孔哭泣著說,我來遲了,我來遲了。

這年六月的一天,三輛裝著瓷器的馬車,集中在了蕪湖的一處公館里。

天方茶莊的大東家鄭鶴林一臉憔悴但也一臉高興,他指著階下一堆瓷器,對前來驗貨的洋買辦魯先生說,請吧。

魯先生疑惑地看著鄭鶴林,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個青花瓷罐。

鄭鶴林走到了瓷罐前,割下罐耳子上的銅絲,弄開封蠟,掀開罐蓋子,然后將瓷罐捧到年輕賣辦的面前。

年輕的買辦一下子呆了,眼前的茶葉,根根挺直飽滿,翠綠如軟玉,身披蟬翼樣的嫩毫,似瑩瑩欲動,一股蘭花的香味直入肺腑。

后 記

公元2006年的春天,也是一個多雨的春天。一個叫余同友的人來到了老石埭縣的南部山區。他是從事茶葉歷史研究的,專門來收集有關徽州歷史名茶的材料。于是,他就聽到了這個關于霧里青的故事。他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住了。他開始入迷地搜集有關材料,并走訪了許多古城的老人。他所知道的大概也就是這些了。需要補充一點的就是,那個叫茶香的女人后來去了哪里?一個大山里的老漢告訴他,茶香后來背回了鄭松林,將他埋在了山里,茶香自己也就在山里種茶,她種了一輩子茶,一直到去世。

關于人們提到的瑞典東印度公司古商船哥德堡號,我查了一下有關資料,找到了這樣一段有關哥德堡號與古茶的故事,不妨也抄錄下來:

瑞典著名金融家杰瓦姆曾經寫過一部名為《航行中國》的書,書中詳盡敘述了當年瑞典東印度公司旗下的這艘哥德堡號商船的基本情況,和哥德堡號對當時瑞典經濟發展舉足輕重的作用。

瑞典東印度公司成立于1731年,是由兩名蘇格蘭商人創立的。1738年,瑞典東印度公司斥巨資建造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木帆船哥德堡號,開始了瑞典和中國之間的海上貿易。瑞典當時以出口鋼鐵和木材為主,哥德堡號通常是將鋼鐵和木材販運到西班牙,換成白銀后,再駛到中國購買茶葉、瓷器和絲綢。

哥德堡號每次航行需要1年半至兩年時間,在充滿危險的航程中,每次總有至少十分之一的水手死于疾病,但是豐厚的薪金還是將大量年輕的瑞典人吸引到船上。哥德堡號在6年間共進行了3次以中國為目的地的航行,將大量的中國茶葉和瓷器運回瑞典,使瑞典成為18世紀飲用中國茶最多的歐洲國家。至今許多瑞典人依舊保留著喝中國茶的習慣,如今在哥德堡的一些咖啡館里,仍能喝到中國高級綠茶。

1745年9月12日,哥德堡號輪滿載著中國茶葉和3萬件中國瓷器,歷經兩年多的艱難航行,終于緩緩駛進了哥德堡港。當船桅出現在遙遠的海天之際時,等候在碼頭上的近萬名市民發出了熱烈的歡呼。然而他們沒有想到,漸漸駛近的哥德堡號船上只剩下不到20名船員了。在南非他們遭遇了一次猛烈的風暴,為了保護船上的貨品,30名水手葬身大海。沖出風暴區后,水手們在非洲又遭遇到可怕的熱病,這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病,染病后3天便會死亡。熱病在一周的時間里奪走了哥德堡號16名水手的生命。當帆船駛抵哥德堡港時,除了在船頭眺望的阿迪納之外,其余的水手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由于無人操舵,船偏離了航線,觸上了暗礁,傾覆在離故鄉哥德堡僅900米的海域。

1980年夏天,一群瑞典航海考古學家在哥德堡港附近的水域發現了當年哥德堡號的殘骸。“那次發現簡直太偉大了!”回憶起當年找尋古沉船的情景,潛水員塞弗林松的臉上寫滿了興奮。他說,“那天我們乘船出海,在8號燈塔附近挖掘至水底15米深的地方時,我們發現了沉船殘骸。殘骸上覆蓋著20厘米厚的淤泥。隨后,我們找到了一些木箱子,里面裝著許多陶瓷碎片和一些完整的陶瓷,還有茶葉和其他一些貨物。”

“我們試著沖泡打撈上來的茶葉,發現它清香撲鼻,還能飲用,這真是個奇跡!”塞弗林松的發現立刻驚動了整個瑞典,一項耗資過億的發掘工作展開了。

瑞典民間集資再造哥德堡號重走中國的呼聲越來越高,卡爾十六世古斯塔夫國王和王后也發表聲明支持重建哥德堡號。于是幾家瑞典的基金公司共同成立了仿古船哥德堡號輪船公司,并開始募捐造船。

仿古船完全按照當年的外觀和材料由人工打造,比如船體木料用橡木,滑輪用榆木,纜繩則是按照當年使用的瑞典特有的鹿皮搓成。船上增設了齊全的現代化設備,不僅有衛星定位儀,更有電子導航設備和先進的發動機,但這些設備只是備用,整個航程依舊是靠風帆航行。仿古船造價為3000萬美元,費時10年,4000多名工人憑手工技藝參與了建造。

哥德堡號于2003年正式下水,2004年開始在波羅的海上試航,2005年10月2日正式首航中國,將于2006年9月抵達中國廣州口岸。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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