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忠義

袁崇煥，廣東東莞人。一六一九年中進士。明天啟六年，為遼東巡撫，統理軍務。天啟七年，大敗金兵于寧遠、錦州。明崇禎元年以兵部尚書督師薊遼，二年十月，金兵攻遵化，繼圍北京，袁崇煥率師援助。十二月，崇禎皇帝中后金反間計，下袁崇煥獄。次年八月，崇禎皇帝誤信后金反間計，凌遲處死袁崇煥。

他的罪行是叛國，他受死的酷刑叫凌遲。當肉一片一片從劊子手的尖刀下飛離他的身體時，他在想什么?沒有人知道。他只看到了周圍的人節日般的歡叫。他們把他的肉當成了美味佳肴，一塊一塊地吞下去。他還看到了這些人一口一口地向他已經殘缺的身體上吐著鄙夷的口水。不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們有理由相信皇帝的判斷，這是他作為一個叛國者應該得到的下場，他們同仇敵愾的行為正是愛國的表現。他們不知道，這只是大明王朝走向滅亡過程中的一個小小的補白。在普天之下一片皇帝圣明的呼喊聲中，有多少冤魂葬送在其間。當崇禎十年也就是一六四四年也就是著名的甲申年，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身亡后，人們并不明白這與十四年前處死袁崇煥有什么因果關系。

只有一個人不愿意相信袁督師會投敵叛國。這個人姓佘，袁崇煥的部下和老鄉，曾跟隨袁督師從遙遠的廣東來到遼東并轉戰各處。是夜，月黑風高之際，他冒死收拾了袁崇煥的遺骸并葬在京城一處偏僻的角落。說他冒死，是因為在中國的傳統里，同情叛國者的人自己本身就有叛國者的嫌疑。從此，佘姓男人從一個職業戰士轉換為一個職業守墓人。他沒有厭倦做一個戰士，但他認為守住袁崇煥的遺骨比在戰場上沖鋒陷陣更為重要。他在墳墓邊搭起簡陋的窩棚，守護一坯黃土，這是他心目中的圣地。他臨終之際，留下遺訓：不做官，不回南方老家，輩輩守墓。于是中國歷史上就有了這一段一曲蕩氣回腸的插曲。可是當佘家子孫恪守祖訓為袁督師守墓達十七代共計三百七十二年之后，一個不大不小的事情發生了。以下是二二年央視紀錄片中的鏡頭：文物局的官員出現在佘家第十七代傳人佘幼芝的面前，他們傳達了文物局保護文物的意圖，要求佘家和后來占用袁崇煥墓園的住戶搬遷到別的地方去，理由是防止明火，便于管理。電視鏡頭里，文物官員的面孔是強勢的，是居高臨下的，因為他們是以保護和管理文物的理由，以政府的名義作出的決定。而佘幼芝則是先是誠惶誠恐，繼而是淚流滿面。相對于一個組織，一個單位，一個人無論多么強大，有多少理由，總是處于弱勢的地位。文物官員說：“我說您也該搬出去住住樓房了，咱別老住在這平房里呀。”樓房里有水有電，有洗浴設備，窗明幾凈，光線和通風都比因陋就簡建在墓園里的平房要好得多，他以為這對佘幼芝都是一個誘惑，一個物質的誘惑。可是佘幼芝只是哭，她是一個不善于表達自己思想的人。她說不出佘家為袁崇煥守墓十七代的意義。面對哭泣不止的佘幼芝，文物官員有些尷尬。但他這種尷尬很快就被自信代替了。他對佘幼芝說：“局里決定，聘您為永遠名譽館長。”這又是一個誘惑。這下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你總該滿意了吧。佘幼芝似乎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潛臺詞，但她終于說出了一句有些詞不達意卻又意味深長的話：這是祖先留給我們的一份遺產……當然她還有很多話要說的：佘家當初守墓完全是為了一個義字，從來沒有其它非分的想法，更絕非是為了一間水電齊全明窗凈幾的樓房，一個可以向別人夸耀的頭銜。她沒有說，她不愿說。

袁崇煥墓園不是佘家祖先留給后人的遺產，從純物質的角度來講，他們世世代代守護的只是一坯黃土和幾根枯骨；但佘家人為忠臣守墓行為中體現的精神正是現世已不多見的精神遺產。豈只是留給佘家后人的，是留給全人類的!當忠孝被曲解，仁義被物化，這種精神層面的遺產更見其偉大。你以為佘家十七代人三百七十二年的守墓行為只是珍惜屈死忠臣的良心使然嗎?非也。這是對忠的向化，對義的追隨，對仁的注解。事實上，佘家人世代守墓的行為已成為一種非常稀有的珍貴非物質文化遺產，他與袁崇煥的忠義具有了同等的價值。當政策以一紙的規定強令佘家人搬離墓園，這種精神就成為一種無源之水，無物之影。當后人再來憑吊袁督師墓園時，有誰還會想到在從一六三年到二二年這長達三百七十二年的時間里守墓人的歷史?有誰會體會到守墓人所擁有的精神情懷?在長達二百多年的清朝，當愛新覺羅氏在揚州三屠時，佘家人沒有離開過袁崇煥墓園。在列強環伺的英法聯軍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他們蜷曲在京城的一隅默默地守護在他們墓園旁。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北洋軍閥時期，在戰禍連綿的民國期間，佘家人沒有離開過袁崇煥的墓園。在人鬼顛倒的十年浩劫中，佘家人還是靜靜地守護著偏居一處的袁崇煥墓園。他們牢記著祖先的遺訓，心如止水，任外面的世界的潮起潮落，風云變幻。是袁家于他們有恩嗎?不是，袁家有恩的是大明王朝，是整個民族的精氣神。他們守護的是一個民族的精神香火，守護的是一個民族曾經的傷口。可是到了國泰民安的強勢社會，我們具備了保護文物的條件和環境時，這縷不絕的香火卻不能延續下去。搬遷的理由是方便管理，防止明火。理由堂堂，要求皇皇。佘家沒有理由不離開。是啊，袁崇煥的墓園又不是你佘家人的，它是整個中國人的，整個中國人的精神需要它來激勵。佘家人低頭想一想，是這個道理啊!于是他們一步三回頭地搬離了這個曾經在十二萬九千七百多天無論風雨每天都要照看和枕著入夢的墳頭。那是怎樣一種心理和精神上的牽掛啊!

可是作為一個觀眾，我的感情還是接受不了。我住在袁崇煥也是佘家人祖先出生的地方，這個地方建起了高大精美的袁崇煥紀念公園。可我們的有關部門為什么不讓佘家人繼續守護下去呢?他們不是已經守護了三百七十多年了嗎?戰爭的烽火不是沒有毀滅這個墓園嗎?居住在那里與出現火災有必然的邏輯關系嗎?為什么技術能解決的問題一定要非技術的方法來解決?誰又能肯定佘家搬離之后袁氏墓園不會因為明火而出現災禍?為什么策略性的問題一定要拿所謂的原則來解決?我們這個社會中一些不近情理的原則是不是太多了?當這個社會一切都歸于條條框框的規定與措施之后，當行政和管理的力量無孔不入之后，以及制度出現在我們生活的各個層面之后，社會當然會出現井然的表象，但我們不覺得這個社會太過機械和太缺乏人文氣息了嗎?我們在精神上不感到窒息嗎?難道除了統一劃一的規定之外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們還能從別的什么方面找到這個社會的一點生動?一點靈動的色彩，一絲人文關懷的氣息?我們的有關部門為什么不能網開一面成就佘家人這種于人無害于社會和人類有益的義舉呢?何況，這一脈連綿幾百年的感情注定要成為民族精神最為華彩最為凄艷的一段歷史索引。

當守墓從一種個人行為變成一個民族的良知，守墓就成了一種地地道道的文化行為。這種文化對我們這個民族已經久違了。這種行為不僅僅是對先人的追思，更是對生命的尊重；不僅僅是對死者懷念，更是對生者的忠告，希望后人把路走得更正一些。你以為民族的氣節只是在大義凜然視死如歸時才能體現嗎?其實這種氣節常常萌芽和生長在細小的維護正義之舉中，這里有佘氏家族幾百年守墓的行為為證。你以為仁義道德只存在于皇家的凌煙閣和袞袞君子的道德文章中嗎?事實上，它存在于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存在于汲汲無名的民間。這里有佘氏家族幾百年守墓的義舉為證。一個民族的精氣神是要靠民間細小的人氣來滋養的。這種細小的人氣經過氤氳、發酵、升騰，而后蔚為大觀，充盈一個民族的脊梁，決定著整個民族的價值走向。

如果說袁崇煥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的話，那么佘氏家族的義舉就是要使他重新又活回到人們的心中。因為這個人忠誠自己的國家，與敵人浴血奮戰，沒有死在敵人的刀箭之下，而是死在自己誓死保衛的皇帝和人民的手中。如果說袁崇煥那一片片肉被受蒙蔽的百姓吞下去是一種歷史的恥辱的話，那么，佘氏家族的人就是在用十七代人和幾百年的時間在洗刷這種恥辱。他們把這種洗刷歷史恥辱寄托在不計任何功利和毫不起眼的陰陽相隔的朝夕相處中。他們沒有出書為墳墓中的英魂平反昭雪，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清掃墓道，保持墓園的安靜，保持英靈的安息。或許在他的忌日或清明節，他們會燃一炷香會培幾坯土。屈死的英靈已經經不起折騰了。在袁崇煥被定為叛國者的陰晦日子里，佘家人平靜地度過；在袁崇煥成為英雄的日子里，佘家人依然平靜地度過。在三百七十二年的時間里，佘家人回過南方的老家嗎?可能回過，但他們卻把家留在了北京，他們的感情已經和那個圓圓的墳包融成了一體，具體地說，他們的家除了那幾間平房外，還包括那個經歷了無數雨雪風霜的看起來很簡陋的墳包，佘家十七代人一定是這樣認為的。他們家族有人出仕為官嗎?不知道，但我想沒有。以他們堅守了十幾代人幾百年光陰為一個非親非故的英雄守墓為證。他們不敢違背祖輩的遺訓。他們不會或不愿違祖訓。但是他們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個墳包。他們在離開的時候有道德和良心上的愧疚嗎?雖然這一切都不是他們主觀能夠左右的。我想是有的，因為不管怎么說，他們在客觀上違背了祖訓。他們的家人以后會回到南方嗎?他們家族里的人今后會做官嗎?沒有人知道。

佘幼芝注定要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不計報酬的守墓人。他們不愿與時俱進過上出有車住有樓的好日子嗎?他們是在沽名釣譽嗎?他們以十幾代的努力和三百多年的時間究竟釣到了什么譽，沽到了什么名?就如佘幼芝面對要她搬遷的文物局官員所說的：在這之前，也沒人聘我(當永遠榮譽館長)……甚至有人說她的腦筋出現了問題錯把墳堆當金山。這就是世道人心，這就是社會現實。無利不早起已經成為這個社會評價任何一件事目的腳注。當追名逐利成為這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之后，這個社會除了淺薄之處究竟還存不存在崇高。當粗暴和背叛成為我們獲取利益的手段和方法之后，耐心和忠誠在人們的思想和精神中還有沒有自己的份額?不錯，佘氏家族守護的只是一個墳包，幾根枯骨；但他們維護的卻是一個英雄正義的靈魂。他們守望的是我們這個民族幾千年以來形成的文化精髓：忠義孝悌和仁義道德。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最好不說。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