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較為概括地看待遼寧文學史,它實際上主要是文學與遼寧人的生活、性格以及他們生存耕種的這方土地,發生了密切的關系,催生了一種具有遼寧地域特色的文學面貌。遼寧的古代文學、近代文學、現代文學,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存在方式和藝術魅力。遼寧作家對地域文化的接受和過濾具有不可低估的價值和意義。1949年建國以后,遼寧的當代文學創作更是百花齊放、新作迭出,表現出蓬勃的生命力,成為一種個性張揚的地域文學。它作為一個時代的文學,其中涌現出許多優秀的文學作品,出現了許多有全國影響的優秀作家。進入改革開放的歷史新時期以來,更是迎來了遼寧文學史上發展最好、成果最輝煌的歷史階段。
遼寧的文學,是遼寧地域文化狀態的真實寫照。對遼寧文學的把握,首先要把它放在一個宏觀的地域視界去認識。把握這種地域視界的獨特價值,最重要的是尋找它的歷史流變形態,考察它的精神氣質和前進的方式,表現它對于中國文學傳統的繼承。在這種文學發展的流變中,充分顯現了一種歷史的縱深意義。因此,撰寫作者對歷史上的文學對象的評價,實際上也體現出他自身的文學觀念。正是這種文學觀念,正是這種文學觀念的衍生及向現代化的轉變,充分地回歸文學自身的歷史過程,才更深刻地體現出這種文學史的時代認識價值。
一
中國的文學,始終保持著一種歷史的延續性,有著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直接的繼承。遼寧的文學發展也是這樣,在地域文化形態上,它有著兩種延續的生存形態。一方面,是它對于中華文化傳統和文學精神的傳承,它的創作,直接反映了中華文化和中國文學最本質的特征,這是遼寧文學自古以來的精神血脈所在。另一方面,則是它對于東北地域文化,特別是對于遼寧地域文化傳統的精神的延續,從而體現出一種文學上的地域特征。“文學本身又不完全是文學,不僅僅是文學。為什么呢?因為文學不可能在一個封閉的、獨立自主的領域里運行。它必然受社會其他方面的因素對它的滲透和影響,與這些因素產生互協的關系。”①如清末在遼寧地區出現“流人文學”現象,在保持中國傳統文學精神的基礎上,又增添了獨特的遼寧區域性的文化氣息和歷史感懷,就是一種既屬于中國文學的,又具有遼寧地域特色的文學創作的具體實例。
對于遼寧文學的把握,我們還要把它放在遼寧地域文化的具體時代環境中去認識。它既是地域性的文學,又是一種時代的文學。“地域對文學的影響,實際上通過區域文化這個中間環節而起作用。即使自然條件,后來也是越發與本區域的人文因素緊密聯結,透過區域文化的中間環節才影響和制約著文學的。”②從商末遼寧文學的產生為初始,經歷漢、唐、遼、元、明、清各代的歷史延續,我們可以感受到在它的悠久的文學生命里,有一種震撼人心的渾厚沉響的遠音。那是遼寧地域文學的精神和精魂,那是一種荒蠻蒼遠的文學性格的古樸的原生形態的生命。我們從中國古代歷史上東北女真詩人完顏亮、金代文人王庭筠、元代文人耶律楚材、清代文人納蘭性德、高鶚、尹湛納希這些曾生活在遼寧地區的著名文人的創作活動中,都感受到一種可以稱為黑土地文學的鮮明的個性精神。
“文化是文學的身份證,文學若不帶上自己的文化聲調,就會失去自己的身份。”③一個地區的文學,往往是這個地區的歷史和社會演進的結晶,并且往往體現為一種地域文化的特色。遼寧的地域文化和地域文學的特征,是一個復雜的多元構成的文化系統,既歷史悠久,又特色鮮明,從地理位置上看,它處在中原文化與北方文化的分界交匯地帶,屬于一種亞文化類型。而中華文化又是大陸綿延型的中心型文化,具有很強的向四周輻射的作用。這使處在這個文化邊緣地帶的遼寧,形成了一種文化上兼具學習吸收和繼續向外輻射開放的特點。從歷史上看,遼寧又是一個從關內來的移民占據很大比例的省份,其中尤以山東河北等省的移民為最多。這種歷史上的“闖關東”的移民現象,必然地影響到遼寧的地域文化,并在遼寧的文學創作中反映出來。
遼寧的地域文化特色,目前大體上可以分為三個特點鮮明的地域板塊。這就是以遼南、遼東沿海地區為代表的山東移民文化帶,以遼西山地為代表的冀熱文化輻射帶和以遼北平原為代表的松遼文化帶。這三塊地域的面積大體相當,各約占遼寧的三分之一。三處的民情風俗、語言習慣也表現出明顯的地方差異性,他們分別代表著向南、向西、向北的文化延續和文化基因的認同。因此,遼寧地域文化的時空構成,其實是一個很復雜的歷史上形成的兼容形態,它存在一種特殊的地域文化環境中,它以農牧漁獵文化的混合態為其基本形態,具有吸納性強,開放進取的關東文化特征。
二
近代以來,遼寧屢受帝國主義的侵略染指,飽受異族的精神文化的凌辱。受到外來文化,特別是西方文化的浸染,成為各種不同類型文化碰撞、交融的地帶。在遼寧的土地上,先后經歷過日俄戰爭、中日甲午戰爭的慘禍。特別是1931年發生的“九一八”事變等重大的歷史災變,使東北和遼寧的人民從此經歷了長達14年的淪為亡國奴的悲慘歲月。這種獨特的精神創痛和民族情感,是國內其他地方的人所很難體驗到的。這種獨特的社會歷史進程,使得遼寧的現代文學,更多了一種對于時代精神的敏感和諍諍民族正氣的謳歌,它反映出中華民族處于危亡時刻的時代呼喚,從而成為中國抗戰文學的先聲。“對于上世紀中國文學來說,區域文化產生了有時隱蔽,有時顯著然而總體上卻非常深刻的影響,不僅影響了作家的性格氣質,審美情趣、藝術思維方式和作品的人生內容、藝術風格,表現手法,而且還孕育出了一些特定的文學流派和作家群體。”④以遼寧作家為主的“東北流亡作家群”的創作,像肖軍、羅烽、白朗、端木蕻良、馬加等作家,包括以后的東北淪陷時期的愛國進步文學創作,東北解放區的文學創作等,便成為遼寧現代文學中最輝粕的時代篇章。《八月的鄉村》、《科爾沁旗的草原》、《登基前后》、《第七個坑》等文學作品已成為這種歷史時代的要素,轉化為一種地域文化的精神財富時,它在文學創作中所體現出的民族精神,便自然地成為那個時代的黃鐘大呂之音。
對于遼寧文學的把握,我們還要把它放在一種新的文學視野和皈依文學本體價值觀中去認識。遼寧文學的基本精神,始終是沿著現實主義的創作道路發展著的。關注與現實與人生,將文學視為一種時代的使命與責任,往往是遼寧作家的精神歸宿。一般來說,輕松而閑適的文學,與時代精神游離狀的文學,在遼寧的文學中始終處于贏弱態,是難以為繼的。自古以來,遼寧的文學就具有著一種莊嚴豪邁之風,表現出一種抒寫時代的煌煌大氣。現實主義的文學傳統,在遼寧的文學中似乎有著特別鮮明的歷史基因。建國以后,這種傳統的雄渾的文學精神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揚。特別是在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以來,遼寧的文學,繼承這種創新的勇氣,更進入了一個精神的反思與重構的時代,開始了一個尋求突破與大膽創新的時代。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遼寧的文學創作為全國所矚目,這是由于它在思想解放的勢頭上,一時領全國風氣之先。隨著“實踐是檢驗真理標準”大討論的深入,遼寧的文藝界率先對被“四人幫”迫害致死的張志新烈士平反昭雪,發表了張書紳的《正氣歌》和胡景芳、趙郁秀等人的《強者》兩篇報告文學,引起全國的注意。遼藝的話劇《白卷先生》、《報春花》更以其對“文革”災難的深刻反思和犀利的批評精神轟動全國。遼寧的文學創作,涌現了一批走出“文革”夢魘,尋找新的文學精神的發軔之作。這時期,遼寧的評論家李作祥、于成全等人還發表了《“現實主義深化”是正確的文學主張——為大連小說會議辯白》等兩篇文章,為1962年在大連召開的全國小說會議平反,總結建國后的文藝工作的歷史教訓,還歷史以本來面目。我們可以把這個時期的遼寧的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成績,看做是改革初期文學的覺醒和回歸本體意識的先聲。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在實際上完成了對“文革”的苦澀反思和清理之后,遼寧的文學終于回歸了自在的此岸。隨著全國范圍的“傷痕文學”、“改革文學”、“知青文學”、“尋根文學”、“實驗文學”、“先鋒文學”等陣陣熱潮,遼寧的文學創作逐漸呈現出一種全方位開放的多元化格局。文學創作追蹤時代的熱點,反映改革深化期的種種社會現象和社會矛盾,反映遼寧這個中國傳統的老工業基地在改革深化期的艱難步伐,反映人們在時代生活中的各種新的感受。遼寧的文學創作,則分別沿著現實主義的創作方向和現代主義文學的潮流突進,并且在上世紀末,逐漸呈現出兩者合流的發展趨勢。
綜觀改革開放這20年的進程,遼寧的文學始終伴隨時代大潮的召喚奮勇前進,既堅持主旋律,又保持創作風格和形式的多樣化。作家在對文學本體和人性精神的審美掘進中,在時代的各種文化觀念的碰撞和整合中,以新的富有時代感的創作業績,把遼寧的文學推進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刻反映時代審美特征的輝煌的時代,這是我們為之深感自豪的。
三
上世紀的遼寧當代文學,無論是文學創作還是文學批評,文學地域性的審美追求曾經負擔著傳統文化與現代意識、民間體驗與意識形態的矛盾沖突和艱難選擇。可以說,文學地域性彰顯了中國傳統文學的封閉性、自然性和鄉土性特征,上世紀遼寧當代文學的地域性卻表出出鮮明的民族性和民間性美學特征,敞露了遼寧當代文學創作和研究的當下問題和語境。
傳統文化與現代意識、民間體驗與意識形態正是上世紀遼寧當代文學面臨的基本問題。如果對新時期遼寧的文學創作的整體成果進行一次掠影式的巡閱,我們大體上可以列出如下一些使人印象深刻的地域性作家和作品:在短篇小說創作方面,鄧剛、陳嶼、張濤、白天光、孫惠芬、馬秋芬等人的創作。在中篇小說創作方面,有鄧剛的《迷人的海》、達理的《無聲的雨絲》、劉兆林的《啊,索倫河谷的槍聲》、馬原的《虛構》、洪峰的《離鄉》、龐天舒的《藍騎兵巴圖魯》、孫春平的《放飛的希望》、馬秋芬的《遠去的冰排》、刁斗的《父親的花園》等出色的寫作。遼寧的長篇小說創作始終是最引人注目的亮色。建國以后至新時期,遼寧的新老作家力作迭出,在反映時代生活的深度廣度,創作題材與形式的創新與多樣化,努力張揚個性化地域化的創作風格方面,特別是在對于人生價值與人性意義的發現上,都創造了厚重的創作實績。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草明的《乘風破浪》,肖軍的《第三代》,馬加的《紅色的果實》、《北國風云錄》,羅丹的《風雨的黎明》,蔡天心的《大地的青春》,韶華的《浪濤滾滾》、《過渡年代》,達理的《眩感》。在散文創作方面,王充閭的歷史文化散文創作和單復的文藝隨筆最具代表性,在報告文學創作方面,李宏林和徐光榮作品在全國均獲好平。在詩歌創作方面,即有方冰、厲風、阿紅、牟心海、劉文玉、曉凡、劉鎮、胡世宗,也有年輕的詩人如李松濤、薩仁圖婭。在文學批評方面,以彭定安、王向峰為領軍的一批文藝批評家,構筑了中國文學批評的“遼軍”特色,構成了這時期比較活躍的遼寧文學評論隊伍。
在遼寧的文學創作和文學研究中,對于遼寧地域文學的日益關注,從理論上講已經成為一個新的視域。作家們經過對母體文化與異質文化的穿越,人物的精神氣質和行為舉止上都熔鑄了不同文化的精華,呈現出一種生命的生長。我們從王充閭、王向峰、孫惠芬、素素獲魯迅文學獎便可獲知。這是遼寧的地域文學和地域文化的歷史審美價值的敘述延續,也是對薪火傳遞的“關東文化”精神的時代張揚。它存在于遼寧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主流話語中,體現為一種文質應用于時運,努力追蹤時代人文精神的個性化的文學敘說。至此,我們已經較為充分地探討了以地域文化來界說遼寧文學和作家、作品的影響和發展,當然,我們不再把文學作品當做孤立的封閉體系,重新重視文學與地域文化聯系時,構成文學的自然與文化的因素都應當納入我們研究的視野。或許正是因為至今在理論上尚缺乏重構遼寧文學史的堅實基礎,我們才特別重視如何尋找一個新的視野,重新關注文學的地域特性研究來把握我們的文學發展。當歷史跨入二十一世紀之際,隨著文化產業的繁榮和新的社會發展觀的崛起,遼寧的文學事業面臨著新的挑戰和機遇,出現了像網絡文學的迅速發展,城市文化題材創作的走俏,純文學與俗文學,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融匯互補,影視文化的廣泛傳播,女性文學的強勢顯現等新的文學與文化現象。它們召喚著遼寧文學去開辟一個更新鮮更瑰麗的藝術空間,再塑遼寧文學的審美創造的不竭的生命。
① 《楊義存》第4卷,第5頁,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②④ 嚴家炎:《20世紀中國文化與區域文化叢書“總序”》,《理論與創作》1995年第1期。
③ 楊義著《重繪中國文學地圖》第348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5月版。
責任編輯 賀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