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那回事

一

吳福生是第三次看到那個黑影了。吳福生現在沒有第一次和第二次看到那個黑影的時候那樣害怕，渾身發軟，胸口發緊，頭發都倒豎起來。現在雖說還是很害怕的，但他更希望弄清那個黑影到底是人還是鬼。是人的話他為什么要那樣呢。是鬼的話……這個世界真的有鬼么?吳福生一直對這個世界有沒有鬼將信將疑。父親在世的時候對他說過鬼的故事，說得神乎其神，說得他夜里都不敢起床屙尿，似乎這世界上真的有鬼。起碼他們世代生活的那個又窮又偏僻的小山村是有鬼的。可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鬼。他不相信在自己居住的那個貧窮落后而又偏遠的山角落里沒有看到過鬼，卻在離家千里之外的繁華城市的郊區碰到鬼了。

這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從垃圾場那邊的角落不斷向他身邊靠近。已是半夜時分，下弦月早已把舢板一樣的月影搖落在迷茫的天際邊，幾顆星星眨巴著疲憊的眼睛，黯淡的星光被地面漫起的淡霧糾裹著，變得更加朦朧了，似一團發霉的棉花。那黑影也就變得更加神秘和恐怖，時隱時現，時動時靜，時大時小。仔細聽，還伴有一種喔喔的哭聲，凄婉而悠長。吳福生把眼睛睜得老大，自己安慰著自己，沒有什么可怕的，自己一個七尺男兒，又是三十郎當歲，血氣方剛的時候，蹦只老虎出來都打得死，怕個鬼呀。一定要堅持住，把這個蹦跳著的家伙的真面目弄清楚。可是，后來他的渾身就打起顫來，再后來，他的手腳都不聽使喚了，再再后來，他不由自主地轉過身，沒命地逃跑了。背著一個拾垃圾的破蛇皮袋子，在迷蒙的星光里，吳福生高一腳低一腳，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一條狹長的田壟，跑進城東一片荒蕪著的開發區。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臉摔腫了，腳崴傷了，手跌破了，好不容易才逃回到他居住的地方。他居住的地方其實是擺在開發區旁邊的一堆準備安裝下水道的大水泥涵管。大水泥涵管的周圍已經長滿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吳福生選了一根堆在上面的大涵管住了下來。說是住，其實就是夜里在大涵管里面躺一會兒而已。四月的時候，吳福生帶著女人把半山坡那幾丘天水田插下秧禾之后，交待女人照看著天水田和六歲的兒子，自己離鄉背井，只身一人到遙遠而又陌生的城市打工來了。吳福生過去沒有進城打過工，只聽說城里的錢好掙，像拾樹葉子。進了城才知道出門掙錢的艱難。不但城里的錢不好掙，城里人還欺負鄉下人哩。他找了幾天的工作，不但沒有找到活做，還受盡了白眼，挨夠了罵。口袋里帶來不多的幾個盤纏卻見天的少了。餓得實在沒有辦法，就在街旁邊的垃圾箱里找些西瓜皮之類的東西充饑，臭也顧不得了，臟也顧不得了，活命要緊啊。鬼影一樣縮頭縮腦在大街小巷轉了幾天，吳福生終于發現了一個可以掙錢的路子。一些農村來的人背著一個破蛇皮袋子在街道兩旁臭烘烘的垃圾箱里面翻騰來翻騰去，尋找礦泉水瓶，廢紙，塑料袋之類的東西，然后送到城郊的廢品收購站賣，錢不多，但總比沒錢好啊。吳福生也就學他們的樣，開始拾垃圾了。吳福生年輕，吃得苦，經得累，白天拾，夜里也拾。累了，在街角落里蹲一會兒。渴了，在垃圾箱里找那些沒有喝完的礦泉水瓶子，仰著脖子喝上半口。餓了，在垃圾箱里翻找一些能吃的東西填進肚子。一天下來，居然能弄到四五塊錢。有時天熱，垃圾箱里丟棄的礦泉水瓶子就多，冰淇淋盒子也多，一天能拾七八塊錢。要是遇上幾個拾垃圾的在同一條街道，或是下雨的天氣，一天也只拾得一兩塊錢，吃碗光頭面條的錢都不夠。

偶然的一次機會，吳福生發現了那個垃圾場。六月的一天半夜的時候，吳福生找了一個路燈黯淡的角落想打個盹。大熱的天氣，大街像著火一般，他光著個腦殼，穿一雙破涼鞋，背著一個破蛇皮袋子，穿東街走西巷，一天下來，吳福生實在太累了。他剛剛合上眼皮的時候，突然聽到哐當一聲響，迷離的街燈下，一個塑料油瓶從一輛垃圾車的網罩里面掉了下來。吳福生拾起那只油瓶的時候，心里卻琢磨開了，垃圾車把垃圾往哪里拖呢?他尾隨著垃圾車跑出了市區。

吳福生終于發現了，在城郊一個背靜的山埡下面，有一個剛剛啟用的垃圾場。垃圾場里已經堆了許多的垃圾。吳福生走進垃圾場的時候，不由得好一陣竊喜。這里的垃圾堆里同樣有垃圾可拾。不用東奔西走，不用翻騰垃圾箱，多好呀。這天夜里，他拾了滿滿一袋垃圾，賣了十二塊錢。在城里吃了這么多日子的苦，讓吳福生變得有心計起來。多少拾垃圾的農村人散布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他們要知道這個新啟用的垃圾場，都往這里涌來，自己別指望拾多少錢了。吳福生每天都在半夜的時候來到垃圾場，等著垃圾車到來。匆匆拾完垃圾，天不亮又匆匆離開，神不知鬼不覺。即便白天有人發現這個垃圾場，已沒有多少能賣錢的垃圾可拾，也就不會再光顧這里了。已經有兩個多月了，還沒人跟他爭搶垃圾場那些能夠賣錢的垃圾，吳福生可算是發了小財，每個月能拾五六百塊錢哩。

吳福生放下肩頭的破蛇皮袋子，癱坐在水泥涵管的外邊，摸摸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實在說，他還是很駭怕那個黑影的。現在，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擺在吳福生的面前，真要不在垃圾場拾垃圾了，又得竄街走巷拾垃圾，一天也就三五塊錢。吳福生心里十分矛盾，可是，思前想后，他怎么也舍不得丟掉到垃圾場拾垃圾的機會。這時已是下半夜了，夜空的星星似乎很累，星光更加黯淡，霧露也更重了，迷茫一片。吳福生只覺得眼皮在不停打架，渾身疼痛，他鉆進了水泥涵管，想躺一會兒。過去，吳福生從垃圾場拾垃圾回來，天就快亮了，他把垃圾扛到城郊廢品收購站的門前，等著他們開門。把垃圾賣掉之后，再到價錢比較便宜的面館吃一碗面或是買兩個饅頭吃，就又沿著大街拾垃圾。天快黑的時候，把拾到的垃圾再賣掉，三塊兩塊錢他都不怎么在乎了。拿著這錢再吃點東西，過后悄悄溜到水泥涵管里面睡覺，神不知鬼不覺。可是，那個蹦著跳著的黑影居然要斷送他的財路。吳福生的心里十分的煩亂，十分的惱怒，一點睡意也沒有了，這時他居然想起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小山村的妻子，妻子盼著他在外面掙錢回去呢。屋子破了要整修，這些年犁田一直向別人借耕牛用，要趕緊買頭耕牛才行，把這兩件事辦成要一大筆錢。吳福生心里還藏著一個小秘密，要給妻子買兩件漂亮衣服回去，妻子長得好，人也賢慧，結婚這些年小夫妻恩恩愛愛，和和美美，只是因為家里窮，妻子從來沒有穿過一件漂亮的衣服，吳福生覺得很是對不住她，總覺得欠了她的。這樣想的時候吳福生就從水泥涵管鉆出來，在路旁找了根棍子拿在手中，給自己壯膽，又匆匆地往垃圾場摸去。他下定了決心，是鬼是人他都要把那團黑影弄個明白。

二

已是五更天了，遠處隱約傳來公雞的啼鳴之聲，晨露比剛才更加濃重，幾丈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吳福生提著木棍悄悄地摸進垃圾場。這時，他聽見不遠處有翻找垃圾的聲音，一顆駭怕的怦跳之心終于落了下來，日他的娘啊，哪是什么鬼影，是人。吳福生往那邊的聲響處走了幾步，他終于看清了那個黑影，那個黑影的背上也背著一個破蛇皮袋子，佝僂著身子，正在尋找著可以賣錢的垃圾。

可惡。吳福生心里罵道，他很想沖過去扇他幾個耳光，同樣是拾垃圾的人，你為何要嚇我。俗話說：人嚇人，嚇死人啊。可是，吳福生忍了，吳福生不是那種脾氣暴躁，動不動掄著拳頭打架的男人。既然遠天遠地從農村來到城里，當然希望多弄幾個錢啊。吳福生縮在旁邊看著那團黑影，他不想驚動他，倒是生出一種好奇之心，很想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住在哪里，他怎么知道我在這里拾垃圾。還有，他怎么想出這樣的法子嚇自己呢。

天快亮的時候，那個黑影也像吳福生一樣，背著蛇皮袋子匆匆離開了垃圾場，來到城郊的廢品收購站，賣掉垃圾之后，又匆忙往城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吳福生遠遠地跟著他，來到城郊一個廢棄的城墻根的時候，才發現這里住著許多拾垃圾的人和乞討的人，沿著墻根一溜兒搭著許多矮小的棚子，花花綠綠，高高低低，零亂而骯臟，野生蘑菇一般。早晨，從這些小棚頂飄升起縷縷青煙，吵鬧之聲不絕于耳。這時，吳福生也終于看清了，那個夜里在垃圾場扮成鬼影嚇唬他的是一個年老的女人，脊背佝僂，衣衫破爛，臉面黝黑而憔悴。老女人鉆進一間低矮破爛的小塑料棚之后，就再沒有出來。

這天吳福生沒有拾到多少垃圾，天黑之后他只在水泥涵管里躺了一會兒就去垃圾場了。可是，運垃圾的車還沒有來。吳福生已經摸清了垃圾車送垃圾的規律，要到半夜之后垃圾車才會送垃圾來，每個晚上大約要送三十多車。昨天晚上送來的垃圾已經被老女人翻遍了，該拾的東西都拾走了。吳福生沒有事情可做，就再一次在垃圾堆里尋找著老女人沒有拾走的破紙屑之類的東西。沒過多久，那邊垃圾場的角落又傳過來喔喔之聲，像哭，像喊，又像呻吟，細聽，這聲音又沒有了。和前幾個晚上那團黑影發出的聲音如出一轍。吳福生抬頭看去，果然又看見了那團黑影，從垃圾場那邊的角落飄動過來，時隱時現，忽大忽小，忽高忽矮。吳福生再不像前幾天那樣駭怕了。他知道那是老女人在裝神弄鬼，想把他嚇走。吳福生好不氣憤，我不趕你，你倒趕起我來了。你一個年老體弱的老女人，趕你還不容易么，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離城還有幾里路，不讓你拾垃圾，你敢拾?你拾的垃圾我要拿走，你敢不給?怎么說我的拳頭比你的拳頭要硬得多吧。但吳福生不想跟老女人計較。離開農村，流落城市，還不是一樣的目的，掙幾個錢盤家養口嘛。何況這樣年老體弱的老女人。或者是兒孫不孝，或者是家庭困難，或者遇到天災人禍，反正家里有一本難念的經，不然她的兒孫怎么放心她出來。

垃圾車來了，嘩啦一聲，把滿車的垃圾傾倒在垃圾場上。吳福生也不管那黑影在那邊的角落如何的蹦跳和嗚叫，匆匆往垃圾堆趕過去。今天的垃圾堆里能夠拾來賣錢的廢品比往日要多，特別是礦泉水瓶和冰淇淋紙盒比往日多。吳福生記起今天白天天氣特別的熱，在大街上拾垃圾的時候渾身像在蒸籠里一般，這些東西當然就多了。吳福生對那團黑影說：“不要跳了，快來拾垃圾吧，不然這一車的垃圾我就拾完了啊。”過后他又道，“何苦呢，都是從農村來，動什么心計啊。”

那團黑影果然不蹦跳了，嗚嗚之聲也沒有了，她一步一步走過來，在垃圾堆的那一邊拾起垃圾來了。吳福生問道：“你是哪里人?”

那邊沒有反應，仍然勾頭在垃圾堆里面翻找著，一副很吃力的樣子。吳福生又叫了一聲，“你什么時候來城里的?”

那邊還是沒有回應。吳福生心想年紀一大就不行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聾了。垃圾車一次又一次的把垃圾送進垃圾場，他們也加快了拾垃圾的速度。天快亮的時候，吳福生的蛇皮袋子已經裝得滿滿的了，他看見那邊老女人的破蛇皮袋子也裝滿了，可是，垃圾堆里的垃圾還沒有拾完。吳福生擔心老女人天亮之后還舍不得走，讓別的拾垃圾的人發現了秘密，把他們也招了來，那就斷送了他和她的財路了，大聲地說：“不要再拾了，我們趕緊走，不能讓別人發現了我們。”他擔心這話她也聽不見，對她做了一個走的手勢，然后把蛇皮袋子扛在肩上，自己先走了。老女人果然再不貪戀沒有拾完的垃圾，也把蛇皮袋子扛上肩，跟在后面走了。不過她走得很是艱難，扛著垃圾袋子，一步一個趔趄。

天亮的時候，吳福生來到城郊廢品收購站。老女人沒有來。城郊有幾個廢品收購站，她不一定來這里賣。這個晚上吳福生拾得三十塊錢，他特別的高興，就近在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豬腳粉，這是他進城三個多月來打的第一次牙祭，第一次吃葷。過后，他來到一家銀行，把藏在褲腰帶里面的一卷零票掏出來，換成了百元大票，共計幾張百元大票了。這是三個多月來的收獲。他記得開始那一個月只拾得173塊錢，第二個月也才拾得250塊錢，上個月拾得600多塊錢。這個月可能會更多一些。吳福生沒有把錢往家里寄，他從來沒有寄過錢，將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往郵局柜臺前面那個小小的窗口遞進去，誰知道自己的女人能不能收到啊。他將錢放在褲腰帶里面藏著，他要在回家的時候把錢帶回去。

吳福生從銀行出來之后，又開始在街道兩旁的垃圾箱和路旁邊拾那些路人丟棄的可賣錢的垃圾，天黑的時候，才又鉆進城郊開發區那根大涵管。農村人自有農村人的生存方式和防衛辦法。吳福生總是擔心別人知道他把這堆水泥涵管當成了棲身之處，把他趕走，那樣他又要流落街頭了。在街頭睡覺的滋味的確不好受，受人白眼不說，那些城管大隊的人看見了，又是罵，又是趕，還用腳踢哩，硬硬的牛皮鞋踢在屁股上，疼得人死，一腳一個血痕。在水泥涵管里面睡覺不會有這些事情發生，還舒服，還涼快。再說，從農村出來的時候，帶有一套換洗的衣服，雖是補巴連著補巴，卻是少不得的。拾垃圾的時候總不能把換洗的衣服帶在身上吧。別人知道自己睡在涵管里，把衣服拿走了，就沒換的了。吳福生鉆進涵管，把衣服拿出來，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水塘旁邊，把身上的臟衣服脫下，捧一些水在身上擦洗一陣。一天一夜的勞累，又是在垃圾場翻騰臭烘烘的垃圾，身子早就發臭了。擦洗過身子之后，把臟衣服放小水塘里洗了，然后換上干凈衣服。回到涵管里的時候，把洗過的衣服晾在涵管的那一頭，自己躺在這一頭。六月，夜風從涵管吹過，一會兒洗過的濕衣服就晾干了。

今天吳福生卻睡不著，他惦記著垃圾場上還沒有拾完的垃圾。半夜垃圾車再把垃圾運去的時候，沒拾完的垃圾就埋里面了。吳福生從涵洞鉆出來，拿著蛇皮袋子，又匆匆往垃圾場去了。

三

下弦月掛在遠處的天邊，將一片迷離的月色灑在山谷的垃圾場，垃圾場靜悄悄的。一只刀刀鳥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啼鳴，一聲連著一聲，在空曠的夜里傳得很遠很遠，顯得悠遠而憂傷。從垃圾場冒起的一股難聞的臭氣與刀刀鳥的啼鳴糾纏著，在垃圾場的上空彌漫。吳福生站在垃圾場向那邊看了看，他料想那個拾垃圾的老女人也會來的。果然，他發現垃圾場的那邊有一團黑影。不過那團黑影再不像前幾天夜里那樣神神鬼鬼，飄飄忽忽，還伴著一種凄厲的呻吟，把他嚇得半死。那團黑影蹲在那里一動不動。吳福生再沒有注意她，匆匆地拾起垃圾來。吳福生拾垃圾拾出了經驗，他用鐵絲做了一個筢子，在垃圾堆里扒拉著，又快又方便，還拾得干凈，能賣錢的東西都拾進他的蛇皮袋子里去了。只一會兒，這邊的一堆垃圾就被吳福生翻找遍了。吳福生抬頭對那邊看了看，老女人那邊還有一大堆垃圾沒拾哩。可吳福生不好意思到那邊去拾垃圾。兩人在同一個地方拾垃圾，就得有個規矩，各自拾一塊地方。自己年輕，身體好，又是男人，去爭搶一個老女人身邊的垃圾，不是欺負人么。吳福生坐在一旁等著垃圾車的到來。

下弦月慢慢地落了下去，那邊的老女人仍然沒有動，吳福生似乎還聽到一種聲音傳過來，像是呻吟。他不由一驚，老女人怎么了?連忙走過去，他看見老女人坐在地上，一只手艱難地翻找著地上的垃圾，另一只手則捧著自己的腦殼。

“你怎么了?”吳福生想起老女人是個聾子，用手比劃著他問話的意思。

老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勾了下去。她的臉還是那樣的黝黑而憔悴，腰還是那樣的佝僂著，身子還是那樣的瘦弱。吳福生心里不由生出幾分同情，對她說：“我幫你拾。一會兒垃圾車就要來了。”吳福生走到她的身邊，用筢子麻利地扒著垃圾堆，把廢紙盒礦泉水瓶塑料袋之類的東西往她的破袋子里面塞。老女人開始不讓他塞，她指了指他的破袋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破袋子，然后擺著手。看來她不但耳朵聾，還是個啞巴。她在告訴他要他把拾到的廢品自己拿著。但他沒有按照她比劃的去做，仍然放進她的破袋子里面。他說：“這些是你的，你拿去賣錢。”過后，吳福生又大聲道，“這個垃圾場就我們兩個來拾垃圾，再別讓別人跟著來，不然我們就拾不到多少錢了。”

老女人點了點頭。過后，就盯著吳福生手中的鐵絲筢子。吳福生知道她沒有這樣的鐵絲筢子，說：“明天我找根鐵絲給你也做一個。”

老女人再沒有作聲，把頭勾了下去，她的腰也彎得更厲害了。吳福生又聽到她呻吟了一聲，再一次問道：“你怎么了?”

老女人沒再跟他比劃她到底怎么了，背著破袋子艱難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垃圾場。吳福生大聲說：“別走，等會兒垃圾車就來了，拾了垃圾我送你回去。”

老女人沒有停下腳步。吳福生想了想，也不拾垃圾了，背著垃圾袋跟了去。老人一定是生病了，不送送她，他不放心。吳福生趕上老女人的時候，把她肩頭的垃圾袋子搶過來背在自己的肩頭，說：“你病了吧，我送送你。”

老女人把垃圾袋重又搶過來背在自己肩頭，卻開口說話了：“你快回去吧，一會兒垃圾車就來了。”

吳福生驚道：“你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巴。你怎么了啊?”

“可能感冒了，有些發燒，腦殼痛得特別厲害。”

“吃藥了么?”

“沒那么金貴。過幾天就好了。”

吳福生不由分說，從她肩頭搶過垃圾袋背在自己的肩頭，“這么大的年紀，還一個人進城來拾垃圾，你的兒女就放心?”

老女人再沒有作聲，默默地跟著吳福生來到城郊，老女人說：“現在不要你送了。跟我住一塊的拾垃圾的人一直在盤問我夜里到哪里拾垃圾去了，他們也要跟我一塊去拾垃圾哩。”

吳福生停住腳步，說：“你一定要買點藥吃，兒女不在身邊，要自己照顧好自己，不然，喊天不應的。”

老女人說：“你住的那地方好，沒有人知道。”

吳福生驚道：“你知道我住哪里的?”

“不知道你住哪里，我怎么知道你在垃圾場拾垃圾。”

吳福生不作聲了。這個老女人還真鬼的。

“我想搬到你那里去住。”

吳福生開始有些猶豫，后來說：“你愿意去你就去吧，我還真不放心你啊。”吳福生突然想起自己的老母親來了，他對面前這個老女人不由地生出了許多的憐憫和同情。

老女人說：“住你那里，就得麻煩你了。”

“我家也有老娘啊。”

“你是個孝子。”

“不孝敬爹娘，還算人么。”

老女人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說：“你快去拾垃圾吧。我把袋子里的垃圾賣掉，回去收拾一下，晚上我到你那里來。”

“找得到么?”

“城東開發區旁邊的那一堆水泥管就是你的家。我打聽過了，城東開發區已經停工了，一時半刻還動不了工，我們可以放心地在那里住。”

“晚上我等著你。”

“不用。我自己找根涵管住下來就是。跟你一樣，我也就一身換洗的舊衣服。”

四

吳福生這天晚上還是沒有去拾垃圾。他惦記著老女人的感冒好了沒有，她什么時候到這里來。小半夜的時候，老女人果然來了，提著一個小包裹，里面包著一身換洗的舊衣服。

“你的感冒好了么?”吳福生接過老女人手中的小包裹，關心地問道。

“好了。”老女人瞅著面前一大堆水泥涵管，說：“我睡那邊那根涵管。我們還是離遠一點好。”

吳福生說：“由你。你要覺得不方便，睡我這里，我睡那邊去也行。”

“那邊這邊都一樣睡涵管。你睡吧。我也過去睡了。一會兒我們還要去拾垃圾呢。”老女人說著，爬上旁邊那堆涵管，鉆了進去。

吳福生一直等到那邊的涵管里沒有了聲音，他才鉆進涵管睡覺。

這時，老女人卻在外面叫他了：“這邊的涵管睡不得，里面全是濕的。”

吳福生爬出來，說：“那你就睡這邊吧，夜里有什么事，叫我一聲我就知道了。”

老女人準備往吳福生旁邊的一根水泥涵管里爬。吳福生說：“你先別進去，我把里面弄干凈之后你再進去。”說著爬進了涵洞。一會兒他就出來了，“里面弄干凈了，只是沒有什么墊著，會著涼。我把墊著的一些廢報紙拿過來你墊著。年紀大了，又在患感冒，經不起折騰的。”

“你自己呢?”

“我年輕，身體也好，不會著涼的。”吳福生從自己睡的涵管里拿了許多廢報紙，把旁邊的涵管墊好，才說：“現在可以了，快睡吧。”

老女人有些過意不去地說：“我一來，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啊。”

“我說了，我家也有老娘啊。”

老女人鉆進涵管之后，一會兒就傳出了細微的鼾聲，時而還摻雜一兩聲呻吟。吳福生心想，老女人睡在這里，自己的確多了一份責任，一份牽掛。不過他認了。老女人可憐哩，不是家里窮，不是想出來弄幾個錢，這么大年紀了，她離鄉背井出來做什么，還不坐家里享清福呀。

五

不過，吳福生也有占老女人便宜的時候，老女人來到這里居住之后，吳福生夜里睡得踏實多了。不像過去，夜里他不敢睡死，怕耽誤拾垃圾的時間。現在好了，老女人夜里沒有瞌睡，每天半夜的時候，她就會過來把他叫醒，說：“快起來，我們得走了。”

吳福生就匆匆忙忙鉆出涵管，兩人拿著破蛇皮袋子，急急地往垃圾場趕去。老女人似乎計算好了時間，他們趕到垃圾場的時候，第一車垃圾剛剛倒進垃圾場。兩人不爭也不搶，各人拾各人的。吳福生有時還有意讓著老女人。雖然他也給老女人做了一個鐵絲筢子，但老女人還是沒有吳福生拾的快。過后，垃圾車把一車又一車垃圾運進垃圾場，兩人各人拾一邊，都不說話，整個垃圾場只聽得見翻找垃圾的沙沙之聲。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就匆匆忙忙離開了垃圾場。這時，老女人也不避吳福生了，跟他一塊去城郊的廢品收購站賣垃圾。有時，老女人垃圾拾得多，背不動，吳福生就幫著她背，后來，吳福生干脆帶了一根棍子和兩根繩子，離開垃圾場的時候，把兩人的垃圾袋子捆好，一肩挑了。老女人空著手跟在吳福生的后面。賣掉垃圾之后，天已大亮，老女人這時又會主動跟吳福生分開：“我們還是分開拾吧，各走一條街，一塊拾沒有拾的。忙碌一天也拾不到幾個錢。”

吳福生當然同意，大白天，大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老女人不會發生什么意外的。叮囑了老女人幾句，就鉆進了大街的人流之中。天黑之后，兩人才又回到城郊他們居住的地方。有時，吳福生回來得遲一些，老女人就坐在水泥涵管邊等著他。如果老女人回來得遲了，吳福生也會生出許多的掛牽和擔心。只是，他們照樣沒有多少話說，他們想的是各人的心思。這時，吳福生匆匆在旁邊的小水塘洗抹過，再將換下的臟衣服搓洗一把，就回到涵管睡了。他知道老女人也要洗抹，也要洗換下的衣服。他不能在小水塘邊過久停留。

那是一個十分炎熱的夜晚，吳福生回來得遲。白天他去了中心市場，這天中心市場搞營銷活動，人山人海，丟棄的垃圾就多，他拾到天黑，居然拾得一袋子礦泉水瓶和別的一些東西，賣了八塊錢。吳福生回到城郊水泥涵管旁邊的時候，老女人還坐在涵管旁邊等著他。吳福生心里不由生出許多的溫馨來，他似乎又回到千里之外的那個小山村。自己雖是三十歲的男人了，娶了女人，還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可老母親還是把他當成一個孩兒一般，早晨看著他出門做活，夜里盼著他歸家。他對老女人說：“你不要等我，你洗了就睡，拾垃圾很累的啊。”

老女人說：“時候不早了，快去洗，洗了我好去洗。”

吳福生知道對老女人說什么話都沒有用的，跟她相處許多日子了，她都是這樣的，說不定她家里就有一個像自己一樣讓她疼愛的兒子。他提著換洗的衣服匆匆在小水塘洗過，回來說：“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吳福生把洗好的衣服晾上，坐涵管上面等著老女人回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從小水塘那邊突然傳來老女人哎呀一聲叫喊，著實把吳福生嚇了一跳。吳福生向小水塘跑去。月光淡白，大地一片迷茫，老女人站在小水塘的旁邊，渾身濕漉漉的。

“你怎么了?”吳福生老遠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差點掉水塘里去了。”老女人一邊往岸上爬，一邊指著小水塘叮囑吳福生說，“這水塘好像是挖出來的，是鍋底形，四周很淺，中間很深，特別是那邊那個地方，好像有一道坎，水淹到我的頭了還沒踩到底，你洗澡的時候千萬要當心，掉下去就沒命了。”

這時吳福生卻不作聲了，他眼睛盯著老女人的臉，他吃驚地發現，老女人洗過之后的臉沒有白天看起來那樣黑了，也沒有那樣憔悴了，淡白的月光下，顯出一種嬌美和白皙。腰桿也不佝僂了，濕濕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胸口，胸口就變得十分的豐滿，高高地隆了起來。她似乎發現了他的異樣，不好意思地用雙手把胸口抱住，說：“你別那樣盯著我啊。”

吳福生驚詫地問道：“你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那樣呢?”

“弄成什么樣啊?”她裝作沒有聽懂他的話。

“你很年輕很漂亮的啊，為什么要把臉面涂成那個模樣，還要佝僂著腰，裝成又老又丑的樣子。”

年輕女人好一陣沒有作聲，后來就啜泣起來：“我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三天，就差點被人給強暴了。那天夜里我睡在一個小巷子的角落里。我是被保安從一家賓館的門口趕走的。半夜的時候，一個男人像鬼一樣來到我的身邊，先是看了我一陣，過后就把我按倒在地上了，說要睡我，我要不讓他睡他就把我殺了。我嚇得要死，心想我是逃不脫了。那個男人扯下我的褲子，然后就脫自己的褲子。他一定認為我沒有反抗，而是十分老實，十分害怕地縮成一團，放松了警惕。就在他往我身子上面爬的時候，我抬起腳朝他的胯下踢了一腳，逃走了，才保住了身子。哎，離鄉背井多難啊，抬頭低頭全是陌生的人，誰知道誰的心。我一個年輕女人，說不定就有不存好心的男人在打我的主意啊。”年輕女人一聲感嘆，“不過，你是個好男人。”

吳福生不作聲了。自己與她相處這么多的日子，居然不知道她是裝的老女人。許久，他問道：“往后還裝成老女人么?”

“當然還得裝。不過夜里回來就不會裝了。一天下來，真把我憋死了。”

吳福生呆一陣才說：“快換衣服吧，一會我們還得去拾垃圾。”說著扭身走了。

“你別走，在這里等著我，不過要把臉背過去。每次夜里我一個人在這里洗抹都很駭怕的。”

年輕女人的話讓吳福生心里生出許多的憐憫來，他停下了腳步，背著身子站在一旁。

年輕女人換了衣服，又匆匆把臟衣服洗過，跟在吳福生的后面回到涵管旁邊。只是，她沒有往自己睡的涵管里面爬，而是鉆進了吳福生睡的涵管，“我要跟你一塊睡。”她說。

吳福生怔了怔，但他沒有拒絕。剛才在小水塘旁邊看到年輕女人那結實的充滿著青春活力的身子時，仿佛喚起了他久違的記憶，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女人來了，他的女人也是一個長得很豐滿，很結實，渾身充滿著青春活力的女人。可是，他已經有幾個月沒有沾她的身子了，他的心里生出一種難以抑止的饑渴，就像一團烈火在燃燒著，讓他難耐難忍。

涵管雖是很大，卻容不下兩個人并排兒躺著。這就使得兩個年輕的男女少了許多的鋪墊和過渡。吳福生直接爬上了年輕女人的身子。年輕女人伸開雙臂將他緊緊地摟抱著，問道：“你想女人么?”

吳福生說：“過去在家時，不隔夜的。出來幾個月了，怎么不想，有時夜里想得睡不著覺啊。”

“我也想男人。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起我的男人來了。”

“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是哪一天?

“一個月前，在中心市場的門口。我就遠遠地跟著你。后來就發現了你的秘密，再后來，覺得你人也不錯，心特好。”

吳福生說：“我像你家男人?”

“不是很像，不過看見你的時候，卻讓我想起我家男人來了。”

“可能還在擔心那些壞男人欺負你?”

“也是。不過夜里還真的想男人。”

“原來女人跟男人一樣的啊，離得久了都要想的。”

“我跟你家女人比哪個好?”

吳福生將嘴唇貼在年輕女人的耳邊，輕輕說，“這個時候，我更喜歡你。”

年輕女人嗔他道：“可不能把家里的女人忘了。”

“不會的。”吳福生問道，“你能告訴我你是哪里人么，你叫什么名字。”

年輕女人把吳福生摟得更緊了，說：“不要問這些，問我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吳福生再不好問她了，他把年輕女人緊緊地摟在懷里，仿佛要把幾個月來對女人的饑渴和思念全都釋放出來。

兩人都很高興，都很滿足。許久，吳福生才從年輕女人的身上滾下來。年輕女人說：“我還是過去睡吧?”

吳福生說：“別，我們睡一塊。”

年輕女人說：“也好，睡一塊心里踏實，睡覺也安穩些。遠天遠地從大山里來到城里，我的心里一直好怕的，就像這城市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弄不好就會掉下去淹死。”她爬到涵管的那一頭，兩人頭抵著頭睡下了，這天夜里兩人都睡得很香。

六

吳福生似乎跟年輕女人達成了默契，白天像陌路人一樣，各人走一條街，一白天難得碰上面。每次出門的時候，年輕女人還像過去一樣，就地抓一把土涂在臉上，把腰身佝僂下來，加上那一身破爛的有些發臭的臟衣服，十足地成了一個年老體弱的老女人了。天黑后，兩人都燕兒歸巢一般，回到了城郊的水泥涵管旁。兩人相邀相伴在小水塘洗去滿身的塵土和臭氣，然后鉆進水泥涵管。如果哪一天月朗星稀，夜風涼爽，他們會相偎相依著在小水塘旁邊坐一會兒。說一說白天拾垃圾碰到的事情，說一說這些日子在城里的見聞和感受。但他們決不說自己賣垃圾得多少錢了，也閉口不說家里的事情。有時，吳福生真希望知道跟自己一塊睡了許多日子的年輕女人是哪里人，家里的男人對她好么，孩子有多大了。畢竟同是離鄉背井來到這座城市，為了掙錢，吃苦受累，擔驚受怕，還要忍受離別家人的痛苦和思念，惜惜相依地走到一塊。可看見年輕女人用眼神制止他，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有時，年輕女人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一言不發，目光悠遠而迷茫，吳福生知道她一定是想家了，也就緘口不語，把她輕輕地摟在懷里，默默地陪著她坐。有時，吳福生也會想起家來，想他的女人，想他才六歲的兒子，想他年邁的老母親。年輕女人也一樣不會打擾他，陪著他坐一會，然后相偎相摟著回到水泥涵管去睡。這個時候，他們一般不會做那個事情，即便做了，也沒有平時做得那樣熱烈，做得那樣激情迸發。

這天晚上，吳福生發了一個財，他在垃圾場拾垃圾的時候拾得一百塊錢。紅色的大票染滿了污泥臟水，但是吳福生還是認出它是一張百元大票。當時他差點大聲地告訴正在對面拾垃圾的年輕女人了，但他還是忍住沒有告訴她。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百佳商場，用這一百塊錢買了一條珍珠項鏈，雖不是城里女人戴的那種名貴貨，對于農村人來說還是很貴重的。這天的晚上，月色很好，照得大地如銀一般。兩人在小水塘洗抹過，吳福生對年輕女人說：“我們坐一會吧。”

年輕女人說：“看你那樣子，好像有高興的事情要對我說。我早就說過，我不想聽你說拾得多少錢了。這是個人的秘密。”

吳福生說：“不是。”

“不是說這，又是說什么呢?不該說的你可別說，我不想聽。”

“你坐下，我就對你說。”

年輕女人就坐下了。吳福生說：“你閉上眼睛吧。”

年輕女人看了吳福生一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過她還是把眼睛閉上了。吳福生面對著她，把那條珍珠項鏈系在了她的脖子上。說：“你自己看看吧，很漂亮的。”

“你把什么掛在我脖子上了?”年輕女人睜開了眼睛，問道。

“一條珍珠項鏈，今天買的。”

年輕女人渾身不由打了個顫，連忙把珍珠項鏈解了下來，問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呢?”

吳福生真誠地說：“我實在覺得對不起你。你對我太好了。”

“你這是對我的補償?”年輕女人好看的臉面有些發冷，那雙嫵媚的眼睛也沒有了過去的溫柔。

“不是。”吳福生知道她誤會自己了，解釋說，“算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吧。”

“你應該帶回去給你的女人。你出來這么多日子了，你家女人可是望眼欲穿了啊。”年輕女人這么說的時候，把珍珠項鏈塞進了吳福生那件破衣衫的口袋。站起身走了。

年輕女人還像過去一樣，鉆進了吳福生睡的涵管。吳福生在涵管外面站了一會，也跟著鉆了進去。

六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吳福生和年輕女人拾垃圾回來，他們睡了幾個月的水泥涵管卻不見了，他們換洗的衣服也不知道丟哪里去了。不遠處的小水塘旁邊已經搭起了幾間棚子，幾臺推土機擺在淡白的月色下。四周的地面被挖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溝坎。

年輕女人吃驚地說：“怎么又開工了呢，不是說這個開發區還要等幾年才開始建的么?”

吳福生說：“他們一開工，我們就沒地方住了。”

年輕女人呆一陣才說：“也好，出來大半年了，我得回去了，我想念我的女兒啊。”

吳福生說：“我也想回家了，我們一塊走吧。”

年輕女人反問道：“你知道我往哪里走?”

“坐火車，往西南方向。”吳福生心里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聽年輕女人的口音，她也是西南那邊地方的人。

年輕女人的臉面有些生硬，“瞎說。”

吳福生不好意思再說什么，尷尬地笑了笑。

年輕女人說：“你走吧，我也要走了。”

吳福生有些不甘心地問道：“你還來這座城市么?”

“不一定的。”

“要是能來的話，我們再一塊拾垃圾多好啊。”

“別胡思亂想了，你家女人盼著你的啊。”年輕女人說著轉身走了。只是，才走幾步，她就又站著不動了，眼睛盯著前面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那里曾經是堆放水泥涵管的地方。吳福生也跟著走過去，站在年輕女人的身后。即將離開面前這熟悉的一切，吳福生心里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愫，還有一種依依不舍的感覺。這里曾經是他跟一個不知道名和姓，也不知道從哪里來，如今又要到哪里去的年輕女人生活過許多日子的地方。現在，他們卻要永遠地離開了。

年輕女人再沒有跟他說話，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轉過身匆匆走了。吳福生也急急地往火車站趕去。

晚上十點，吳福生爬上一趟往西南方向開去的火車。讓吳福生意外驚喜的是，他在尋找座位的時候，居然發現了那個跟他一塊生活了幾個月的年輕女人。年輕女人像是在想什么，靜靜地坐在那里，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笑意，眼睛含著一縷溫情和嫵媚。“我們果然在一趟車啊。”吳福生走過去說。

年輕女人抬起頭來，目光變得有些冷漠，“你認錯人了。”

吳福生爭辯道：“沒有，我們一塊拾垃圾，還住在一塊的。”

年輕女人道：“沒那回事。”過后又說，“出門久了，就格外的想家里的人了啊。我就想得特別厲害呀。不過快了，明天下午就到家了，就可以跟親人團聚了。”這樣說著，年輕女人站起身，走到另一節車廂去了。

吳福生看著年輕女人的背影，他的腦殼有些發懵。后來，年輕女人的背影就變成了他的遠在千里之外的小山村的妻子，他的妻子也跟她一樣，身子結實而豐滿，充滿著青春活力。吳福生的心一下變得十分急切，十分焦躁，恨不得立即回到那個生他養他的偏遠的小山村，回到自己女人的身邊。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