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園記

園說[卷一]

清早醒來，擁著心愛的人再次入眠，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在另一個世界，百花仙子正忙碌地制造繁花似錦的景象，雖然現在是冬天，群芳暫息，雖然她心里也老大不情愿，但既然王母娘娘下令要讓百花開放為她祝壽，她也就只有使出渾身解數，吵醒正在睡夢中的姐妹：

牡丹 蘭花 梅花 菊花 桂花 蓮花 芍藥

海棠 水仙 蠟梅 杜鵑 玉蘭 珠蘭 茉莉

瑞香 紫薇 山茶 碧桃 玫瑰 丁香 桃花

杏花 石榴 月季 鳳仙 薔薇 梨花 李花

木香 芙蓉 藍菊 梔子 繡球 罌粟 秋海棠

夜來香

當那人從殘冬相思的痛苦中醒來，發現窗外竟然是百花盛開，全然一派南國風韻，禁不住會喜出望外，忘記了所有煩惱。

呵，人生如～夢⁽¹⁾。

和現有的那些缺乏創意的主題公園(例如，世界之窗，世界大觀，歐洲園，中國民俗村等)不同，我們嘗試的是一個人們能從中得到強烈人生體驗的主題公園，是一個具有人文思想深度的主題公園，參觀者將從美學、娛樂、教育等幾個層面同時得到享受，而作為體驗經濟的結果，將進一步促成參觀者對社會的責任感和思考……

簡言之，差異化是鏡花園的基本策略。

這個主題公園將以清朝李汝珍的小說《鏡花緣》作為設計和施工的藍本，加以富有創造性的修訂，使之成為一個極具體驗性的文化產業項目。

我們將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打破小說冗長、蕪雜的敘事節奏和時間順序，從中提煉出38個主題園區，15個主導人物，5條航行路線，交織成豐富多彩的人生境界。

精密的電腦設計將有效地指導實地施工，力圖建成一個史無前例、舉世矚目的奇觀——只有在這個時代才能出現的奇觀。

當那些旅游者從天南海北來到這兒，發現自己置身于奇花異草，美女環繞的“境外之境”，禁不住會一聲嘆息：

呵，人生如～夢。

游人在鏡花園里體會到的那種感覺，正是中國古典小說一直想傳達的東西：人生是一座迷魂陣。

造園規則之一：迷—魂—陣。

如果說網絡是一座虛擬的迷魂陣，帶來了交往的夢幻和自由的幻覺；那么，主題公園是虛擬的迷魂陣實體，它讓人們相信夢幻世界是真的(想一想Michael Jackson的NEVERLAND，永不衰老的青春傳奇)。

按照原先的設想，這個主題公園應該像網絡一樣，各個主題園區以超鏈接的方式(例如，高速滑行軌道)結合在一起，游人能在快節奏中享受超現實的神奇魅力；但在造園過程中，我越來越覺得它應該成為一個斷斷續續的散步過程，是從宏大敘事中抽離出來的一篇靈動散文。還記得小學語文教師的教誨嗎?

形散而神不散。

對，這就是造園規則之二。

世界之窗的問題在于：它無法回避景觀模型和真實景觀之間的沖突，而鏡花園的優勢在于：它完全就是一個想象中的世界，沒有任何現實世界可作參照。

鏡，鏡子，反照，一種虛無。

花，花，曇花一現，花花世界，也是一種虛無。

鏡花園就是用歡樂的實在去反襯一種虛無。

虛無＋歡樂，類似贗品的歡樂，實際上是最奇妙的。

我們對這種歡樂上了癮。

《鏡花緣》中的道姑說：

我從不忍山煩惱洞輪回道上來

我要到苦海回頭岸去

這座城市的蕓蕓眾生日日在沉浮，鏡花園就像一座島嶼，使得蕓蕓眾生終于找到上岸的地方。它像一塊磁石吸引著周圍的鐵粒子，更確切地說，一個星系的中心。

和百花仙女一樣，我們都是被謫紅塵，失去了心理平衡，所以誰也不會拒絕在這樣的主題公園里獲得心理釋放的快感。

鏡花園是更高層次的心理劇場。

因此我們應該很容易理解造園規則之三：世界體驗中心。

《鏡花緣》里有這樣一個國度：無繼國，那里所有的人都能死而復生，他們把活在世上叫作“做夢”，死了叫作“睡覺”。

我還從來沒想到過死。我所唯一清楚的是：造園就是在造夢。

我又回到我的尋夢園……⁽²⁾

由此進入最后一條，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造園規則：想象世界和我們都永遠生活在夢中。

營造[卷二]

一、相地

當我接手這項工作時，我所知道的就是3000畝的一片城郊結合處已被公司購買下來，為了防止和當地村民沖突，四周筑起了磚墻和鐵絲網。

推土機正把綠油油的良田夷為平地。這是一種極為壯觀的景象，被重新開墾過的土壤散發著“泥土的芬芳”，尤其在落日的余暉下，一望無際的原野具有人類涎生之前的肅穆氣氛，對習慣于通過畫報，雜志，電視，網絡認識世界的我來說，是一種心靈的震撼。

“相地合宜，構園得體”——這句話來自這個不確定時代唯一確定的事物：一本發黃的舊書：《園冶》。

聽說三年后，新建成的四號地鐵將經過主題公園所在地，那就意味著不僅我們現在購買的地皮將直線升值，而且客源得到了絕對的保證。

二、立基

項目組租用了新城CBD區最昂貴的寫字樓“左岸”整整一層，充分顯示了項目開發商的實力。

前期工作：和項目組的工作人員一起規劃主題公園的結構，為主題公園造3D模型。

從我的窗口俯瞰，可以看到這座城市正在瘋長的高樓和工地，一切都沒有喘息的余地。

一個國家的青春期。

公司高層語錄：“要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一切就得重新開始。”

三、路徑

(一)第一方案

鏡花園將以唐熬、林之洋、多九公的海上游歷過程作為游園路徑的主要線索，唐熬、林之洋、多九公作為主要導游的角色，將引導客人(我更傾向于把所有的游客稱為“客人”)進入這個奇異的世界。慶幸的是，小說本身提供了這種路徑設計的可能性，按照唐熬他們的游歷順序，人們將依次游過：

君子國

大人國

勞民國

聶耳國

無腸國

犬封國

毛民國

毗騫國

無繼國

深目國

黑齒國

小人國

……

我們將根據這些國度的吸引力大小，分組搭配，每條線路收費一致，可以給客人們更多自由的選擇。

為了營造獨一無二的體驗，建議開鑿“人工海”，游人必須泛舟水路才能到達各個園區(我稱之為“島國”)，島國內部以橋、廊、榭等方式加以連接，島國與島國之間一概隔水相望。

五條航線分別為：

水

木

金

火

土

“我剛從那兒回來，一路上驚濤駭浪……”

每條航線都昭示著不同的人生歷程。

(二)第二方案

公司里請了風水先生看地，按照他的意見，我們又得對游園路徑作較大的調整，所設計的路徑最后如下：客人們將從南海出發，由水路依次經過A、B兩線：

A線，也稱智性之路，沿途將經過：東山口，君子國，田木島，勞民國，無股國，毗騫國，深目國，黑齒國，靖人國，足支踵國，淑士國，兩面國，壽麻疆界，伯慮國，智佳國，普度灣，小蓬萊；

B線，也稱感性之路，沿途將經過：東山口，大人國，聶耳國，無腸國，犬封國，鬼國，毛民國，白民國，厭火國，翼民國，巫成國，歧舌國，女兒國，軒轅國，普度灣，小蓬萊。

客人們可以選擇從A線出發，B線返回；也可以選擇從B線出發，A線返回。總之，無論怎樣都不會錯過任何一種美景。

這是一種輪回。

河道的設計將曲折有致，錯落分層，配合電腦精確計算出來的航行時間表，保證在航行途中不會出現兩船相遇的情況，以達到萬里遠洋只見孤帆一片的意境。

航線廣告詞：“你是智性的還是感性的?”

實際上，所有的客人在最后都經歷了同樣的航程，但智性在先還是感性在先的航線選擇無疑會增加客人們體驗的情趣。

(三)路徑之爭

項目組的不同意見主要集中在：“智性之路”這個說法是否具有足夠吸引力?因為多數人認為：大部分客人來到主題公園只是為了過一把聲色之娛的癮。

在這場爭論中，新來的實習生小萍讓我刮目相看，她提出三條理由有力地支持了以何山的提議：

1．中國人在今天空前意識到文化的重要，“知識就是生產力”已成社會共識；

2．主題公園除了娛樂功能之外，必然帶有益智和教育的功能，這能有效地提高主題公園的文化品味；君不見，迪斯尼手冊上首當其沖就有“知識和快樂同等重要”這樣一條，迪斯尼創始人沃特·迪斯尼說過這么一句話：迪斯尼將是人們“發現快樂和知識的地方”，這恰恰應和了中國儒家“寓教于樂”的思想，值得現代中國人深思；

3．主題公園的智性和感性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智性本身就帶有感官性，而感性因智性而更為動人，雙管齊下，才更能豐富“客人”(我驚喜地發現：她也開始用“客人”這個詞)的人生體驗。

雖然小萍只是實習生，但中國古典文學博士后的身份還是使她具有一定的“話語優先權”。看她站起來慷慨陳辭的樣子，顯然她參加過高校辯論大賽，當過正方反方之類，演說具有極大的感染力。

最后結束這場爭論的是市場部的一紙“A、B雙線項目利潤回收報告”。

我不知道市場部是怎么算出來的，反正最后的結論是：無論怎么命名，A、B雙線的設置肯定能加速利潤的回收。

實際上，對于我來說，路線命名的最初想法說來很簡單：如果說智性之路對準了人的上半身，那么，感性之路就對應了下半身，兩者合起來才能構成一個完美的人形。

四、場景

場景一；光線

“有了光才有了一切”，鏡花園部分河段將采用全封閉頂棚結構，完全使用人造燈光照明系統，以更好地塑造出沿途不同的氛圍、景觀和風情。當然，最理想的就是整個鏡花園區籠罩在巨大的透明薄膜之中，中央空調系統將自動生成四季，百花在不同區域隨時盛開，這就叫做“山中一日，世間萬年”。

突然想起小時候去北京天文館看電影，我躺在座椅上，仰望著穹廬般的屏幕，燈光暗下來，突然，滿天星斗在閃爍，傳來播音員叔叔親切的解說聲：親愛的小朋友，當你仰望天空的時候，你可曾想到，在我們偉大祖國的心臟……我睡著了，真希望能永遠呆在那兒。

場景二：海浪

可由人工造浪機控制，小小的遇險會增加游園的樂趣。但切記：本主題公園不是水上游樂世界，水路的設置是為了把游人的視線引向神奇的島國和島民。

場景三：潮汐

每次漲潮即是開船時間，間隔為30分鐘，由人工潮汐生成器控制，每船配備導游一對——需對唐熬、林之洋、多九公的扮演者(共10對)進行集體培訓，他們的使命是迅速地將游客卷入主題公園的情境——一旦我們有意識地以服務作為舞臺，以園區作為道具來使客人融入其中，“體驗”就出現了。

我對潮汐和海圖的著迷完全是因為它們能像舞臺道具一般制造出一種戲劇性的航行體驗。為鏡花園所購置的人工造潮機，除了具備四種基本類型(正規半日潮、全日潮、不正規半日潮、不正規全日潮)之外，還必須具有自動生成的智能，以造就更為豐富多彩的航行體驗。而由各種曲線、航標、大圓弧、小圓弧、幾何投影、切點Z和M、子午線和赤道線、變幻莫測的信風線路圖所構成的海圖，則暗示出水手們為了選擇最佳航行方案，必須充分研究航線上復雜的水文氣象資料以及本船和他船的實際航行經驗，充分了解航區的詳細情況。

“如果我是一個流浪的水手，你就是那不變的終點……”

水手們身著古裝，在季風中起航，帶著妻子們的祝福和對航線上艷遇的憧憬——這是多么激動人心的時刻。

場景四：植物

一些必不可少的細節：夾竹桃是夾在竹子和桃花之間的植物，花瓣輕如雪花，緩緩地垂下來……從《詩經》中我們知道，那時候的人們都生活在單性的部落里，只有春節和中秋節是性愛的節日……還有，水中游蕩的海草。

我最喜歡的是銀杏，葉的紋路就是它自身的鏡像：兩者合二為一。有人討厭銀杏果子在成熟時發出的酸味，但我熱愛這種氣息，那是雌性熱烈的呼喚。

還有桃花，日語中“桃”的音節“MOMO”在俚語中就是女子性器官的意思。

要知道，《鏡花緣》中的所有花仙均為女生，這點并非偶然，掩映在中國園林和山水中的性意識含蓄地透過陰陽調和的美感呈現出來：

一個賞花的弱冠男子

太湖石中的空洞

巖石縫隙間的潺潺流水

通幽的曲徑

縷空的窗花(借景—窺視)

一種優美而變態的性意識改變了當時的世界，促成了園林、山水畫、宋詞和筆記小說的誕生，就像網絡虛擬性愛正在改變我們的世界一樣。

五、選材

選材尤為關鍵，但也最難定論。

古人說：“園有異宜，無成法，不可得而傳也。”

黑色的沉積巖，雪白的大理石，長白山的樺木，南沙群島的珊瑚……

春花秋月，擇善而從。

當那人從殘冬相思的痛苦中醒來，發現窗外竟然是百花盛開，全然一派南國風韻，禁不住會喜出望外，忘記了所有煩惱。

呵，人生如～夢。

沒有比這更好的體驗了。

六、體驗

(一)過程設計

水路的設計絕對涉及到一種戲劇性的體驗過程，如同小說的開始、發展、高潮和結束，一種拋物線般的體驗過程。

最高點將是小蓬萊里的泣紅亭。

此外，普度灣的設計至關重要，它將是一個令人豁然開朗的港灣人口，令人預感到某種結束的開始，啟示著更為純粹的境界。

山樓憑遠，縱目皆然；竹塢尋幽，醉心即是。輕楹高爽，窗戶虛鄰；納千傾之汪洋，收四時之爛漫……⁽³⁾

客人沿水路能看到各種奇異的國度和場景，而所有這一切都是超乎日常生活參照系的，只有身臨其境才能說出個中滋味。可以說，參與永遠是體驗的精髓。

(二)項目設計

和感性和智性之路的區分相對應，我們設計出以下的體驗項目分類方案：

1．感性體驗項目分類

1．1 美食

無腸國是一個美食王國，以自助餐的形式提供來自全球各地的特色食品；

元股國專供海鮮，客人可在人工湖里釣魚或捕魚，現捕現食；

田木島是水果盛宴，果香四溢，并有百果山人伴舞……

1．2 音樂、舞蹈和狂歡

靖人國和畸踵國之間有身著絲衣的“蠶女”跳舞；

白民國邊界安排斗雞表演，而在界內則有著名時尚設計師精心安排的一場“WHIT WORLDSHOW”，純白美女走過天橋，其中特設一白色空間，內有白色家具；

兩面國里是狂歡面具舞會；歧舌國則是世界音樂的國度，展示來自世界各地的地方音樂，音樂家也要保證其原汁原味的“本土特征”……

1．3 美容和美體

伯慮國里特設中醫按摩和藥浴，平緩人們的焦慮；

女兒國里特設駐顏現場，提供專業美容、美體咨詢和現場示范，同時有青春俄羅斯美少女伴舞……

2．智性體驗項目分類：

2．1 傳統文化

2．1．1 文化講座

黑齒國內可安排有關中國傳統文化的講座和討論，主持人全部由美女擔綱；

2．1．2 益智游戲

在智佳國進行燈謎有獎競猜活動；

2．1．3 傳統工藝

傳統手工藝表演將分布在古桐臺、文杏閣、百藥圃等景點，使客人們能深入了解傳統手工藝的制作過程；

2．1．4 茶藝

在小蓬萊仙島上設茶藝特區；

2．2 心理咨詢

君子國內特設“夢的解析”，減緩現代人心理焦慮；

2．3 生存哲學

淑士國特邀成功學的專家進行有關生存哲學的講座和討論。

……

這些不同項目的組合將立體化地構成體驗的不同層次，從被動參與的娛樂性體驗到積極參與的審美性體驗、教育性體驗互相滲透，形成獨特的個人遭遇。

(三)角色設計

1、誰是真正的主角

“請記住，當你一跨進門，你就已經是被展示的一部分了。”(美國某博覽會上的“景點簡介”)

小萍認為：散落在各個島嶼之間的上百名花仙才是主題公園的主要角色。

小萍正在撰寫有關中國女權文學的碩士論文，她的觀點是：《鏡花緣》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張揚”女權主義的小說，而上百位花仙身上寄托了作者對女性獨立的12種理想。

我對女權不感興趣，我只是覺得百名花仙毫無疑問是吸引游人的亮點，但她們最好是隱藏在各個島嶼，讓游人自己去發現這些絕色美女，說到底，主題公園更是客人展示自己風采的舞臺。

藍天碧海，自然生情。

鏡花園提供的是逃避現實的多種方式，從水上住屋到親吻海豚，在這個舞臺中，飽受現實摧殘的客人們成了真正的主角。

“體驗”是使每個客人以個性化的方式參與其中的事件。

他們才是真正的主角。

2．周——人關系的三重建造

鏡花園提供了一個強有力的背景來進行園與人關系的三重建造；

(1)客人和員工作為總體布景中的一部分(道具)

(2)客人和員工作為大型史詩劇中的演員(主角和配角)

(3)鏡花園成為促成客人和員工心理轉型的空間(道?)

總體思路是：主題公園將使與之有關的所有人成為一個“全新的你”，從而造就一個園人合一的境界。

3．選角注意事項

整個夏天，我都在注意小區游泳池中的一個女孩。我喜歡潛入水下，映在藍色瓷磚上的陽光有規律地扭動成光的波紋，我看到她的游泳衣裙邊像水母一樣晃蕩。

我越來越肯定那個游泳的女孩很適合廉錦楓⁽⁴⁾這個角色，如果她穿起閃亮的皮衣皮褲，按照小說的情節，被捆綁起來站在船頭，然后由客人們出錢贖救……嬌艷的一群美人魚在游船前后四處游動，甚至拍水歌唱，那會使客人們多么喜出望外。

她劈波斬浪，一股氯氣味突然迎面撲來，使我頓時有一種惆悵之感。能夠找到那些美妙的下凡仙女嗎?

有關仙女的角色扮演應注意：

(1)她們均由凡人飾演，而這些凡人必須具備仙女的氣質；

(2)適當的生活化讓仙女更可愛(小說中經常讓她們聚在一起講頗俗的笑話，例如有個笑話中把大便叫作“黃食”，聽來卻一點沒有庸俗的意思)，所以角色扮演不排除日常生活細節，但要把這些細節上升到一種藝術的高度；

(3)由此，她們超脫于日常生活，成為可望而不可即的風景。

相對來說，根據應聘者的不同生活背景分配角色就容易多了，例如：

前體操隊員扮演顏紫綃(神速女)

前新疆歌舞團演員扮演陰若花(女兒國國王)

中文系畢業生扮演才女唐閨臣、紅紅、亭亭

農村來的女孩扮演丫環等

一切成功取決于她們本人努力轉型的內在動力

毫無疑問，員工將成為鏡花園總體精神的載體。

4．語系

所有角色共分六種音調，使客人充分置身于一種異鄉的氛圍中。

5．角色的責任

在鏡花園劇場中，觀眾們看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精心選擇過的，從服裝的樣式、發型、用具到燈光。

切記：角色是種責任，而非僅僅是游戲。他們將決定鏡花園的未來。

補記[卷三]

1．清早醒來，看著腳下灰蒙蒙的城市，悲涼之感油然而生。

我突然意識到，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身體的感覺了，除了瀏覽網站和上網聊天。我的所有欲望都集中在這個主題公園的設計，甚至我自己的生活也沒有像造園那樣能提起我的興致。

自己的生活?也許就是說，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就坐著發呆，進入一種完全免費的狀態。

自己對自己免費。

自己不剝削自己。

2．記得第一天，隨公司的小車去察看工地，被一望無際的田野所震憾。

想起計成《園冶》中所述：凡結林園，無分村郭，地偏為勝，開林擇剪蓬蒿；景到隨機，在澗共修蘭芷……

推土機泛起的泥浪讓我百看不厭。

一些對當地村民的安置工作正在進行中。

“說到底，是我們在給他們提供就業機會呵。”馬總的聲音傳得很遠。

一個月后，我們現在所經過的爛泥路就變成筆直平坦的公路，兩旁種滿椰樹。

3．我突然想起曾在北大荒經歷風風雨雨的父親。

感到歷史的延續。

有一段時間，我找到在雨中游泳的樂趣。

這個小區的游泳池本來就很小，可在瀠瀠細雨中，泳池的邊界似乎消失了。潛入水下，我清楚地看到雨打水面形成的美妙花紋，像溫軟的妊娠紋，我仿佛置身于一個安全的子宮，隱隱看到世界的光亮。

4．光，在泳池的不同局部，會有不同的波光反映，不同速率(曲率，振動磁?)的光線有規律地聚合或分離，使漂浮的身體不知置身何處。

那個女孩每天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泳池，她總是向我的相反方向游動，當我們在某個點擦肩而過時，我能感受到以她為圓心而發散的波紋正輕柔地撫摩我的皮膚，而她目不斜視，只是專心致志地游泳。

清晨，小小的泳池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清晰地聽到她喘息的聲音。

5．雨季延緩了工程的進度。

泥濘的工地上散發著雨后的芬芳，遠處朦朧的高壓電線鐵塔給人一種建設的信心。這是我們這一代小時候圖畫課反復熏陶的結果：高壓電線代表著社會主義自力更生的巨大成就，象征著人民生活的幸福。

如果說，這種美術圖案是國家意識的反映，那么我們從小就沐浴在國家的光環之中，有限的個人必須融入到無限的集體活動中(打掃衛生，出黑板報，集體晨跑……)才能找到生活的意義。一個新的中國，歷史呈螺旋形向上伸展，而未來不斷向前退縮。

6．早上起床，看到久違的陽光灑在藍色的沙發上，突然想起幼兒園的彩色積木，在雨季中總是散發出油漆未干的清香。有次因為我生病，被批準不用午休，一個人在偌大的活動室里搭積木。我把積木散亂地壘在一起，最后總以嘩啦啦一聲倒塌而告終，有些砸在他的腳上。那時候，我從沒想到，當時所做的一切會成為今日回憶中電影一般的場景。

是不是我們的人生已經太戲劇化?

或者說，我們過于戲劇化我們的人生，童年的印象成為電影般難忘的一幕(“積木”預示著未來大型的建設項目)，現在的生活則成為未來正式錄影前的排練。

排練意味著還可以犯錯、修改，而一旦大幕拉開；只有兩種選擇：成功和失敗。

7．在陰暗潮濕的氣氛中路過一間又一間工棚，都用石棉瓦臨時拼湊而成，被暴雨侵襲后搖搖欲墜，里面漆黑一片，散發出濃重的霉味。民工們在打牌和聊天，當我探頭進去時，他們的眼白在黑暗中分外耀眼，把我嚇了一大跳。

8．中秋那天，我們項目組是在工地上度過的。月光灑滿一望無垠的田野，像手機的合金面板。正在開挖中的工地翻起一陣陣銀浪，我們在曠野中盡情高喊和渲泄，有人提出裸奔，因為太冷被否決了，但大家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注意到小萍在旁煽風點火，就暗地里將了她一軍：“要是真脫的話，誰也不準例外呵。”她直沖我豎小拇指，倒是比平時可愛多了。

月圓時分，我打手機給我父母，當我父親得知我在工地時，他說了一句很讓我溫暖的話：“我就知道我兒子跟我當年一樣，好樣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拓荒者。

凌晨，我回到我的單身公寓，迫不急待地瀏覽了網站，手淫之后昏昏睡去。

電腦里播放的是巴赫的G點詠嘆調。

9．每次從空曠的工地回到灰蒙蒙的城市，總讓我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再次看到那個游泳的女孩，已是10月的一個清晨，這個亞熱帶城市終于顯露出它浪漫的一面，深秋的池水依然溫暖。

因為換水，泳池中央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我透過泳鏡，在水下觀察她緩緩擺動的大腿和裹著一層細密水泡的身體，藍色泳衣下的肚子輕柔地起伏。在游過小漩渦時，她的身體不經意地晃動了一下，短暫地失控，隨即雪白的雙腿猛力向前一蹬。我緊隨著她的方向，透過粼粼波光和水下折射的閃亮波紋，氯氣味突然消失了，從密閉的水世界里傳來她的體味。她突然浮出水面，小臉上仰，雙唇開啟，水珠潸潸而下，仿佛正在接受一個從天而降的親吻。

她再次向漩渦游去。

我猛吸一口氣，潛入水下。

她正慢慢向我靠攏，當我倆同時到達漩渦中心的剎那，我的身體一晃，左手迅速觸到她的身體，隨即分開。

再次躍出水面，她已上岸，消失在女賓部的門口。

我又向漩渦深處游去，它會把我帶到更遠的地方。

10．隨著冬天的臨近，我也似乎失去了對鏡花園的靈感。

躲在溫暖的寫字樓，望著灰色的天空，我想起小區空蕩蕩的游泳池，北風吹皺池底的一點點臟水，北風也撞擊著玻璃幕墻，發出叮鈴鈴的尖叫聲。

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鏡花園3D效果圖，剎那間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

所幸的是，一切不以自然意志為轉移，工地上腳手架林立，熱火朝天，驅散了籠罩在曠野上的寒冷。

周圍的農民已經在蓋旅館、開餐廳，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說服他們采用仿古形式的樓房，以和未來的鏡花園建筑風格相協調。

11．我把目光從閃爍的電腦屏幕上收回，又投向玻璃幕墻外灰色的天際線，厚重的云層正被一抹慘淡的夕陽緩緩涂亮，高樓此起彼伏，正延伸向無盡的遠方，像自我繁殖的細胞，在快速復制和不斷混交中造就我們生活的邊界。

按動鍵盤，鏡花園在色彩中搖晃，積聚，旋轉，彌散。

一座不斷被破壞和重建的城市，歷史重重疊加，終于模糊得再也看不清。

12．在西餐廳的火車廂座椅上，我看到小萍臉上滲出的青春汁液，聞到了銀杏果子成熟的酸臭。

我想對她說，沒有絕對的男性和女性(自古以來中國人最欣賞的就是帶有女性氣質的男性)，沒有絕對的愛情(三妻四妾是對絕對的調和)，只有在相互運動和相互轉換中才能保持生命的和諧。

分手的時候，小萍在路燈下狠狠盯了我一眼，樹梢在晃動。

“其實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只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可惜她不是一個容易受傷的百花仙子。

13．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天際線被霓虹燈映紅，讓我有一種置身躍人粉紅虛空的幻覺，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這么渴望和某個人、某個事物融合在一起。可惜，這不可能是發出銀杏味的她。

我突然懷疑，人們對真正的肉體已經不感興趣了。

如果花是通向大地的性器，植物是愛情的結晶，綠葉是緊貼我的肌膚，那么主動的擁抱是可恥的，無法觸摸的感覺才是真正的美妙和永恒。

14．回到施工現場，那種徒勞感加倍劇烈，我想也許是和即將峻工的歡樂對比太強烈所致。

機械臂理想般延伸，插入大地的心臟。從一個已經高高壘起的土堆上看，整個工地具有一種史詩般的恢宏感，只有這個時代才能凝聚起這么多力量去創造一個新的巴比倫空中花園。

我開始想相信：歷史上的奇跡毫無疑問是存在過的，它們消失了，然后在幾千年后以一種新的面貌出現，也許可以從中總結出一些規律，找到其所凝聚的歷史精神的精華……鏡花園是這樣的歷史性建筑，就像偉大的歷史片導演要還原某種歷史畫面一樣，鏡花園是另一種層面上的真實電影。

15．新的地平線在推土機的刺激下不斷向遠處延伸。

從未來的小蓬萊山頂瞰整個工地，曲折的海道已初現輪廓，陽光普照下的工地一派欣欣向榮。

而憂慮伴隨著遠處工業開發區飄來的氣味突然襲擊了我：我再也找不到她，除非等到明年秋天，她再次出現在水中，仰起頭，帶著千年不變的接受親吻的表情。

廉錦楓的角色空缺，對我來說，幾乎是我生命中的致命空缺。

注釋：

(1)《相思河畔》，詞：姚炎曲：王福齡唱：劉文正。

(2)《尋夢園》，佚名詞曲。

(3)《園冶》，計成。

(4)廉錦楓因為母親素有陰虛之癥，必須常服海參才能緩解疾病，所以她發誓苦練水性，天天蹲伏在盛滿水的大缸，天長日久，練就在水中呆一日之久的本領。之后，她常入海取參，不料某天被漁人網獲，拴在船桅上準備將其出售，幸得唐熬解救。而她的真身則是下凡的水仙花仙子，綽號“凌波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