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馮半夜讓人往灶膛里再添把火。一根木柴塞進去,啪的爆響一聲,啪的又爆響一聲,水就咕嘟咕嘟開了,頂得槐木鍋蓋噗噗直跳。馮半夜挽起袖子,學著雜技演員繞院子轉上一周,大喊一聲:“拿狗來!”沒有人幫他拿,他自己使喚自己。他把拴在墻角槐樹上的那條黃狗解開,拽著韁繩往鍋邊走。黃狗知道沒什么好事,不愿意跟上,屁股拼命往后坐。馮半夜抄起一根棍子,不打,就比劃,死拖亂拽就把狗弄到了鍋邊。馮半夜說:“你這畜生,不知好歹,讓你喝湯呢。”他還向滿院子的人嘿嘿笑了兩聲。
鍋蓋掀起來,熱水花翻涌上來,“看看,不錯吧。”馮半夜咳嗽一聲跺一腳,黃狗抬頭看他,眼里流出了水,還在拼命向后躲。馮半夜蹲下來,一手拿鍋蓋,一手梳理狗背上的毛,突然大叫一聲,抓著黃狗的后背拎起來,準確地扔進了滾沸的鍋里,滿院子的人只看到水濺出來,溢出來,看見黃狗的白爪子絕望地招搖一下,它的叫聲像泡沫擦過玻璃,只響了一下,就被鍋蓋蓋在了鍋里。馮半夜一屁股坐上去,盤起腿,從褲兜里摸出一根揉皺的煙點上。屁股底下翻江倒海十來秒,安靜了。
院子里也安靜下來,大家想起了頭頂的天。很低,被幾棵槐樹撐著。西南邊一大堆黑云向花街上移動,沒有風,像誰推著巨大的鉛塊鐵塊往這邊跑。
又來了,他們說。嘴饞的就跟馮半夜招呼,給他留哪個地方的一塊肉。一條狗肉還沒出來,就被分光了。馮半夜頭腦里出現了電影中的恐龍骨架,他嘴里奇奇怪怪地吐著煙圈,煙霧縹緲,糾纏離散,就成了一副狗的骨架。馮半夜覺得剔完了肉的狗就應該是這樣的。他們陸續走了,趕著回家把剛拿出來晾的濕衣服再收進屋。院子里空蕩蕩,就剩丹鳳站在槐樹底下對著他笑。馮半夜也對著她笑,馮半夜說:“丹鳳妹子,想吃不?”
“死樣!”丹鳳說。“你以為我站這里看你呀!”
馮半夜一臉的死樣,嘿嘿地笑。“給你送過去,留扇門。最好的肉。”
丹鳳已經撣著袖子出了院門。馮半夜伸長脖子,越過低矮的泥巴墻看見丹鳳的屁股,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像兩個大球此起彼伏,三扭兩扭不見了。馮半夜重新坐下來,夾著已經滅掉的煙頭看自己褲襠,嘿嘿地笑。
馮半夜往灶膛里又添了火,坐回鍋蓋上,等著水煮沸和肉香飄出來。馮半夜的鍋其實是一口鋼鐵做成的大缸,半人高,多大的狗都裝得下。他就這么坐在鍋蓋頂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摳腳丫子,放在鼻子上聞聞繼續摳,累了就抬頭看天,估計著大雨到來之前肉能不能煮熟。
灶邊扔了一圈劣質煙頭,肉煮熟了。要有風,香味起碼能飄到十里外的鶴頂去。有一回鶴頂的人請他去殺狗,說他殺過的狗肉香,他們聞到了,在鶴頂就聞到花街這里的狗肉香味。操,馮半夜想,他們都成貓了狗了。饞貓鼻子尖,饞狗聞上天。
雨點開始落下來,又白又大。馮半夜找了頂斗笠戴上,整個人伏在鍋上擋著不讓雨滴落進鍋里。香味熏得他頭暈眼花。煮了多少狗了,還是扛不住這個香。上面厚厚的一層金黃的狗毛,被燙掉的,狗在熱水里一撲騰,毛就嘩啦嘩啦往下掉。馮半夜把狗毛撈光了,拎上來一條光禿禿的狗,就像抓著一個剝光了衣服的女人。
2
大雨把天弄得很暗,雨停了,天更暗了。晚上來了。馮半夜趁著天光把剩下的最后一塊狗肉拿起來,裝進透明的塑料袋,又拿出一個小塑料袋裝他自制的調料。馮半夜一直認為,真正獨門的是他的調料,別人整不出來。他正打算把兩個塑料袋塞進懷里,門外有人說話,他轉過頭,一個陌生男人走進來,腮幫上都長了胡子。那個人問,是馮半夜嗎?
“是。有事?”
“買狗肉。”
“沒了。賣光了。”
那人已經走到他跟前了,指著塑料袋:“這不是么?”
“不賣。”
“賣吧,多給你錢。二十?三十?三十五總可以了吧?”
“五十!”
“好,五十就五十!”那人去口袋里找錢。“貴就貴點,早就聽說馮半夜的狗肉了。”
馮半夜的指頭動來動去,突然說:“我不賣了。”
“你這人,我錢都拿出來了。”
“我的肉,想賣就賣,不想賣就不賣。”
那人還要去拿塑料袋,馮半夜已經塞到懷里了。陌生人悻悻地把錢裝起來,嘟嘟囔囔出了院門。真是,真是。馮半夜也哼了一聲,操,自己的肉!
雨后的花街濕漉漉地黯淡,石板路上黑得發亮。馮半夜貼著墻根走,他的心情很好,捂著懷里的狗肉用力踩著腳底下的青苔。有炊煙的香味飄到石板路上,各人家的院門基本上都關著,花街的夜晚已經到來了。路上馮半夜看到幾只小燈籠掛在門樓底下,蠟燭在火焰在燈籠里搖搖擺擺,他就嘿嘿地笑,從心里一直笑到臉上。一個燈籠,兩個燈籠,他對所有的燈籠都像對自己的肋骨一樣熟悉。數到第九個燈籠,馮半夜停下來,左右瞅瞅,迅速地摘下來吹滅了,用胳膊肘去推門。門沒插,他拎著燈籠一直走到堂屋里。
丹鳳正跪在地上給菩薩磕頭,嘴里念念有詞。菩薩面前燃著三根香,這種香味馮半夜不習慣,連打了五個噴嚏。“還求啊?”他說,擤了一把鼻涕偷偷抹到丹鳳的衣櫥上。
“不求怎么發財?”丹鳳磕完了頭,額上紅通通的一塊。
“求兩年了也沒見你發財。”
“所以更得求。再說,我都求兩年了。”
“好,你求吧。”馮半夜大大咧咧坐到丹鳳的床上,把狗肉和調料放到床頭柜上。“你怎么又把燈籠掛上了?不是說好我來的么?”
“不掛燈籠你怎么知道我閑著?去,洗洗你的爪子去。”
馮半夜從里到外都洗完了,回來看見丹鳳在吃狗肉,半瞇著眼像只貓。不知道這女人為什么如此愛吃狗肉,愛吃他馮半夜的狗肉。馮半夜嘿嘿地笑,張開胳膊就把丹鳳壓倒在床上。丹鳳說:“急著趕死啊!還沒吃完呢!”
馮半夜說:“操,就是趕著去死。”
床上的蚊帳晃晃蕩蕩,只有馮半夜一個人出聲,丹鳳的嘴也沒閑著,手抓狗肉往嘴里塞。整個過程都在吃狗肉。馮半夜像條死狗似的停下來,丹鳳歪身把他推到一邊。“一邊死去!”她不高興了。狗肉吃完了,她意猶未盡,不停地到手指頭找殘存的狗肉渣。
“操,過河拆橋,肉吃完了就。”
“沒看看多大的肉?就這么點,有橋給你過就不錯了!要不是饞這點狗肉,你他媽的就是拿兩百塊,也得給我滾得遠遠的。”
馮半夜還是嘿嘿地笑,說操。心里開始得意,幸虧沒賣給那個陌生男人,才五十,誰都知道丹鳳的價不止這個,一百塊錢都打不住。所以馮半夜就說:“下次再送塊好的給你。”
丹鳳罵罵咧咧地要穿衣服,說:“你在肉里放什么了,讓我他媽的就是放不下。”
馮半夜歇過來了,翻過身子想再爬到丹鳳身上,被一把推過去。丹鳳說:“有完沒完?”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狗肉里放什么嗎?”他又想翻上去。再次被推下來。
“沒肉,知道又有個屁用。現在就給我滾,以后別跟條狗似的在我門口亂轉!”
3
馮半夜懊喪地出了門,還要幫丹鳳把燈籠掛到門樓底下。他對燈籠上吐了一口唾沫,氣自己窮得叮當響,要是有錢,操,我就理直氣壯地再來三回,省得現在這樣,上了一點嘴,更他媽的餓了。回家的路上他就想,嗯,還得找狗殺。
夜里又下了雨,馮半夜被雨點打醒了。開始沒覺得,后來沒掉下來一滴就讓他一激靈。都下到屋里來了。他開了燈,看了半天才找到漏雨的地方,正對著他的頭。他從門后把和面的盆找來,放在枕頭處,抱著枕頭換到了另一頭睡。乒乒乓乓的聲音讓他更瞌睡。第二天醒來,面盆里滿滿當當,馮半夜對自己及時醒來感到滿意,他成功地制止了雨水流到床上。早飯吃得簡單,吃饅頭喝開水。前兩天剩下的饅頭已經長了綠毛,他用井水涮了一下,看起來干干凈凈,咬一口還是饅頭味。饅頭讓他想起夢里的丹鳳,她可真好,不要錢也不要狗肉,像一條綿軟老實的褥子一樣讓他在身下鋪了一夜。
吃完飯馮半夜去找狗殺。花街上是沒有可殺的了,他決定去東大街。進了東大街就開始吆喝:“有要殺狗的沒?馮半夜免費殺狗啦!”一群小孩跑出來跟在他屁股后頭,就是不見狗。他不死心,把東大街又喊了一圈,還是沒有。馮半夜失望極了,打算再到西大街喊,這個時候遇到了那個要買狗肉的陌生男人。
那人說:“還有狗肉么?”
馮半夜說:“狗都沒有,哪來的狗肉!耳朵不好使啊?”
那人呵呵地笑笑,說:“殺了狗一定給我留一塊,要嘗嘗。”就走了。
馮半夜到西大街繼續吆喝。喊破了嗓子才有一個人出來應聲,他也只是說可能要殺,要跟老婆商量過了才能決定。馮半夜說,殺了吧,免費呢。那人說,都知道狗死半夜手里是福氣,可我要栽老婆手里霉就倒大了。這樣,老婆一答應,立馬把狗帶過去。馮半夜說好,心想這狗都他媽的死絕了,過去出了門就跟一屁股狗在咬,現在站大街上學母狗叫變了聲,也沒幾個響應的。操,世道壞了。他繼續走,從西大街兜回來,繞到了石碼頭上。碼頭上站了一堆人,都在看水。
連著一星期大雨,運河水像發酵一樣漲起來。上游的水拼命地往下灌,泡沫、樹枝、黃泥湯、死貓爛耗子都往下流。他看到沉禾在河邊用鉤子撈木頭。沉禾多少年就干這個,撈上來曬干了賣給碼頭上的小飯店。還有小孩在撈死貓死耗子玩,他也湊上去看,說不準能飄過來一只死狗也不一定。死豬都有了,就是沒有死狗。馮半夜聽見肚子在叫,只好把褲帶再緊一扣,轉身回家找東西吃。
過午了,天還陰著,就跟這輩子都沒晴過一樣。經過木魚家的飯店,馮半夜伸頭看了一眼,看到一個人在對他招手,就折過身走進去。又是那個陌生人。“來,一塊喝兩盅。”陌生人招手讓服務員加一套碟碗。
“你是誰啊,請我喝酒?”馮半夜說歸說,屁股已經坐到了凳子上。他覺得這人的口音至少是兩百里開外的。
“想吃你狗肉的。”那人笑的時候,腮幫上的胡子都炸開來,一根一根直來直去的。
馮半夜喝了兩盅就有點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那人問他什么他說什么。服務員端菜上來時,對那人說,馮半夜的連皮狗肉才好吃呢,你得嘗嘗。那人呵呵地笑著說,那當然,正在說。馮半夜突然一激靈,就像夜里雨滴落臉上那樣,立刻閉嘴了。幸虧沒說出配料的方子,誰知道這人是什么來頭,繞來繞去都離不開狗肉,就盯著這事,好像不妙。馮半夜有點后悔吃這頓飯了。馮半夜他爹早就告誡他,這連皮狗肉的做法是馮家祖輩的絕活,當年很多人為學到這個打得頭破血流,他得守好,一句話,別把祖宗給賣了。馮半夜向老半夜保證,一定不賣祖宗。現在更不能賣,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需要這手藝。馮半夜覺得自己清醒了,抱著肚子說:“哎呀不好,肚子痛,得去茅房!”
陌生人說:“這酒還沒喝完呢。”
馮半夜一手抱著肚子,說:“那再喝兩杯。算我敬你了。”自斟自飲連下肚四杯,然后揀飽肚子的菜大吃了幾口。嘴里塞得滿滿的跟人家告別,嗚嚕嗚嚕只能揮手。
4
一覺睡到黃昏,還是被吵醒的。一聽到狗叫,馮半夜睡著的耳朵就豎了起來,又一聲狗叫,他騰地坐起來跳下床,穿著褲衩就往外跑。果然是條狗,西大街的那個人最終說服了老婆,把狗牽來了。
“操,燒鍋!”馮半夜說,彎腰去摸狗的后背。大黑狗,一身油光華亮的黑毛,看到馮半夜的手伸過來就要往后退。馮半夜說,“狗日的,怕我吃了你!”
都忙完已經晚上十點多了。馮半夜只要了一塊狗肉,其他的都讓狗主人帶走了。他吃了一點墊墊肚子,就揣著狗肉和調料去找丹鳳,怕遲了丹鳳插上門睡了。剛出門進了巷子,就遇到那個陌生人。那人說:“是馮半夜吧?”
馮半夜只好說:“是。”
“我又聞到狗肉的香味了。是不是又殺了?”
“沒了。人家的,都拿回家了。”
“我怎么聞著還香呢?”陌生人湊上來,鼻子直抽氣。
“說沒有了就沒有了!”馮半夜側過身一閃,到了那人身后,頭也不回就往前走。他聽那人說,真是。馮半夜想,操,你吃了我怎么辦。
路上遇到幾個低頭走路的男人,一看就知道過來找女人的。誰都知道花街有不少女人在掛著燈籠做生意。馮半夜心里癢癢的,覺得腳底下能長出毛來,一下子飛到丹鳳的床上才好。丹鳳正拴門要睡覺。
“這么早就睡?”
“沒生意不睡等死啊。”丹鳳聲音懶洋洋的,嗅了一下鼻子立馬精神了。“狗肉!”
馮半夜嘿嘿地笑,“走,床上吃去。”
那塊狗肉真不小,丹鳳眉開眼笑。一輪結束了,她還在吃,吃得嗝嗝的,看起來還沒有趕人的意思。馮半夜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給菩薩續上了三炷香,說:“你看,我幫你給菩薩上香了,發了財也分我一點啊。”
“發個屁財!生意都不知道給哪個騷女人做了!”丹鳳打著嗝坐起來,“掙錢要是能像吃狗肉這樣痛快就好了。”
“總比我好吧。我還吃了上頓沒下頓呢。狗他媽的也死光了,還有人打我飯碗的主意,操!”
“想學?那不行,都會了你就只能去死了。餓死鬼。”
馮半夜嘿嘿笑著湊上去,摸著丹鳳的大腿,“誰都不能讓他學去。你知不知道,我整天就想兩件事,你,還有發財。沒了手藝,屁都別想。”
“我就這么絕情?”丹鳳拎著馮半夜的耳朵往前拉。
馮半夜說:“不絕情。”又撲上去。
安靜之后,丹鳳說:“真想發財?”
“做夢都想。”
“膽子夠么?”
“操,我膽子不夠?我殺的狗堆起來不比花果山小,跑兩萬只猴子都沒問題。”
丹鳳停住了,下了床去院子里撒了一泡尿,回來一聲不吭。馮半夜急了,這是怎么了?不就個膽子嗎,殺人也不過就兩刀。
“就殺人。”
馮半夜后背上嗖地竄上了一股涼氣,下巴跟著就掛下來。
“看看,就這德性還殺人?你就殺狗的命。滾你媽的蛋吧。”
馮半夜的臉有點下不來,憋了半天,說:“那你得留我住一夜。讓我發財,天天住這兒。”
“算了吧,回去睡個安生覺吧。”
5
最終馮半夜還是留下了。第二天一早離開丹鳳的屋子,馮半夜兩條腿就像兩根糠心蘿卜,一不留神就發飄。這下是吃飽了,撐得半死,操。馮半夜很滿意,覺得丹鳳這女人真不錯,能娶了做老婆就更好了。她能把自己變成一團棉花,也能把自己整成一攤水。媽的,錢。丹鳳說了,有了錢什么日子都能過。已經很明顯了,跟他馮半夜一起也能過。多好。丹鳳又說了,那個冤大頭是個船老大,什么賺錢搞什么,一年到頭在運河上跑,花街的燈籠他都摘遍了,發現就丹鳳對他胃口,所以現在就定點了,每次經過石碼頭,只要停下來,就找丹鳳。這是個有錢的主,口袋里總是鼓鼓囊囊,而且總是把錢隨身攜帶,縫在貼身的衣服上,就是在女人身上也不脫下來。丹鳳說,她覺得別扭極了,縫在衣服上的口袋不停地拍打她胸部,一下一下地疼。
“有多少錢?”馮半夜問。
“你賣了都不值那么的錢。”
馮半夜想那真是不少了,他記得他爹老半夜說過,他的手藝,三個兩個錢是買不來的。馮半夜又問,是不是腮幫上長胡子的?
丹鳳說:“哪個跑船的男人腮幫上不長胡子?你查戶口啊,什么都知道了還怎么下手。”
馮半夜沒吭聲,把長在腮幫子上的胡子盡力從頭腦里趕出去,開始想他的那把剔骨刀,下去一定就是個透心涼。
一個白天馮半夜都在斷斷續續地睡,養精蓄銳。殺人不是屠狗,得要大力氣,這是丹鳳說的。馮半夜覺得可笑,不就插兩刀么。他睡覺為的是晚上再精神抖擻地爬到丹鳳的床上,他要鋪著一床的錢睡。晚飯后天黑得快,開始滴雨點,他就著雨水開始磨刀。剛磨好,丹鳳進來了。丹鳳說,在我屋里,差不多了你就過去。然后轉身就走。
抽完一根煙,馮半夜把刀掖在褲腰里出了門,一路都在想著那個陌生男人請他吃的那頓飯。他大半年來吃得最好的一頓。他搞不懂這個人到底想干什么,也想像不出來他只穿一件上衣會是什么模樣。快到丹鳳門樓前,突然想抽煙,就點了一根,吸了兩口覺得胸脯挺起來了,又緊吸幾口,把大半根煙扔進了雨水里。以后有的是煙。
院門沒插。推門的聲音很小。馮半夜把鞋子脫掉,赤腳向堂屋走,刀從褲腰里拔出來。堂屋門敞著,老遠就聽到兩個人的喘息聲。丹鳳的聲音有點變,一聽就是假的。馮半夜用前腳掌走進屋,看到丹鳳的頭歪在一邊,睜著眼看他。他聞到了菩薩面前燒香的味道,想打噴嚏,丹鳳的眼在動,他只好拼命地忍。那個男人的后背寬大,的確穿著上衣,屁股和腿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鼓起來,因為流汗映出了燈光。
丹鳳把身上的男人猛地往上一推,馮半夜的刀扎進了男人的后心。男人叫了一聲,扭過頭想看是誰,馮半夜拔出刀,血噴出來,弄了他一臉一身,第二刀又下去,接著是第三第四刀,第五第六刀。男人好像就哼了一聲,其他時間就像噴泉一樣,后背上一個個洞里都向外噴血。丹鳳叫起來,她還是被真正的血嚇得哆嗦,很快又回過神來,趕緊找那個口袋掏錢,以免被血浸濕掉。她及時搶救出了那些錢,一大沓子,然后光身子跑過去關門。
馮半夜抹了一把臉,整個屋子里都是紅的。他轉過男人的臉,看見一臉的胡子,手里的刀掉到地上,他也一屁股坐下來。不是那個要吃狗肉的陌生人。接著馮半夜開始打噴嚏,沒完沒了地打,一直到丹鳳把錢數完了三遍還沒停住。
“還打!”丹鳳給了他一耳光,向他抖著手里的錢,“我們都發財了你還打!”
馮半夜疲憊地嘿嘿兩聲,“我們都發財了我還打。”就不打了。
6
雨越下越大,喧囂的雨聲把花街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丹鳳說這樣好,就是把全世界都弄死了,也沒人知道。他們把男人包起來,屋子里和馮半夜身上的血跡都收拾干凈,已經到了半夜。在大雨里,整個花街像死了一樣。她讓馮半夜穿一件肥大的雨衣,遮住背上的死人,她也穿雨衣,兩個人一起摸黑往運河邊走。
運河里一片起伏不定的黑洞洞的黑,水落在水里的聲音像大風經過無邊的麥穗。沒有人,也沒有燈。閃電在東北和西北兩個方向亂跳,像夜空里喀嚓喀嚓撕開的各色傷口,白的,銀的,藍的,紅的,黃的,還有綠的,馮半夜這輩子頭一次看到綠閃電。閃電照亮黑夜的一瞬間,大雨看起來如同一把巨大的刷子,在風里刷過來再刷過去。閃電過后是雷聲,遠的近的,都像從頭皮上滾過去。
他們沿著河邊的路向下游走,一路跌跌撞撞,馮半夜覺得差不多該到鶴頂了,丹鳳說可以了,扔下去。它會跟著水跑得比我們想像的還遠。馮半夜往下扔,死人的手扒住了他的肩膀,扔了幾下沒扔掉,倒把他一起扔到了泥漿里。馮半夜把死人的手折斷了才解脫,肩膀那兒的衣服被撕掉了兩塊布片。他氣得踹了他一腳,拎起來扔到了河里。
回去的路上,馮半夜感到了熱,熱得受不了,覺得濺在衣服上的血粘粘乎乎地粘著皮膚,死人抓過的肩膀也火燒火燎地疼。他覺得丹鳳剛才沒把他的衣服洗干凈。他把雨衣脫下來,光著頭讓雨水淋。到了丹鳳家,里里外外都凍透了,嘴唇一個勁地哆嗦。
“冷嗎?快上床。”丹鳳把被子攤開來,讓他進去。馮半夜說不冷,就是身上有點癢,讓丹鳳給撓撓。丹鳳就給他撓,撓了還癢,繼續撓,使勁撓,前胸后背都抓出了一道道血綹子。丹鳳問還癢嗎?馮半夜說不癢了。其實還癢,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現在到底哪里還在癢。
馮半夜在被窩里抱著丹鳳。丹鳳說:“半夜,我們有錢了。”馮半夜嗯了一聲,胳膊撐了一下翻到她身上。他迫不及待。丹鳳的身體跟著他,嘴里還在說他們的錢。丹鳳說:“半夜,你也有錢了,以后想殺狗就殺狗,不想殺狗就不殺。”
馮半夜說:“嗯。”
丹鳳說:“半夜,你的錢都拿走嗎?”
馮半夜說“嗯。嗯。”
丹鳳又說:“半夜,你的錢放我這里吧。”
馮半夜說:“嗯。嗯。嗯。”
然后就不行了。馮半夜像找不到自己一樣突然停住了,把周圍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下了床開始穿他的濕衣服,穿完了,把自己分到的一半錢拿起來,走到丹鳳跟前,說:“把錢給我縫到衣服上。現在就縫。”
“小氣鬼!”丹鳳罵道,開始找針線給他縫口袋。“縫完了你就給我滾蛋!”
馮半夜說:“好,滾蛋。”
縫完了,馮半夜打開門要走,丹鳳叫住他,“半夜,外面雨大,就別走了。”馮半夜堅持要走。丹鳳口氣軟了,開始求他,“求你子半夜,不走好嗎?就陪我這一夜好不好?”馮半夜搖搖頭,說:“我得回去,屋里還漏著雨。”他穿著丹鳳穿過的那件雨衣出了門,丹鳳一直追到門樓底下也沒留住。
7
床上已經濕淋淋的一片,馮半夜把那個面盆端上床接雨,然后和衣睡下。為了不把錢弄濕,他仰著臉睡。馮半夜睡不著,下床把燈打開,直勾勾地盯著屋頂上漏雨的地方。他發現自己的眼神很不錯,能看清楚水滴一點點滲透屋頂,匯聚,下垂,開始降落,最后啪的掉進盆里,因為被盆沿擋著,看不見水滴落進盆里的情景,但看得清更小的水滴濺出了面盆。整個過程光芒四射,流光溢彩。那水滴像把刀鋒利地插進水里。當年,他還沒有學會煮連皮狗肉之前,殺狗還是用刀,一下子捅進去。也是這樣的。馮半夜捂著胸口上的錢袋,看著水滴上上下下,后來睡著了。
他被雷聲驚醒,大得像在耳邊放炮。睜開眼的那一瞬間,馮半夜看見燈突然滅了,一大串驚雷正沉重地滾過屋頂,他嚇得坐起來。外面一團漆黑,雨還在下,只有閃電出現的時候世界才亮一下。他聽到了吱吱嘎嘎的聲音,豎起耳朵找,發現是墻在動,屋子在緩慢地傾斜。要塌了。他跳起來,赤著腳就往外跑。馮半夜站在雨地里找不到躲避的地方,一個閃電經過,照亮了煮狗的鐵缸,他鉆進了缸里拉上鍋蓋。雨點在頭頂上噼噼啪啪一直響到他再次睡著。
他先是夢見屋倒了。接著夢見丹鳳,她把他們所有的錢都捻成了香,插在菩薩跟前的小爐子里點著了,煙霧芳香異常。然后夢見一個人趴在他后背上,說,半夜,我想吃你的狗肉。最后夢見老半夜逼著他學殺狗,他不干,在大缸里躲了一天一夜,還是被他爹找到了。老半夜把鍋蓋打開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老半夜說:“你怎么在這里?”
馮半夜睜開眼,眼前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見。
“你怎么在這里?”
馮半夜頭頂上的那張臉逐漸清晰,那個堅持要買狗肉的陌生人。馮半夜費了好大的力氣從缸里站起來,他看見自己的屋子好好的立在太陽底下,地上的水干了,就像從來沒下過雨一樣。
“你到哪去了?我到處找你。”陌生人說。馮半夜聽到一聲狗的哼唧,陌生人把繩索舉到他眼前,繩索的那頭是一條毛色金黃的大狗。馮半夜說:“整天跟著我,你到底是誰啊?”
作者簡介:
徐則臣 1978年生,江蘇東海人,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在《人民文學》、《當代》、《山花》、《大家》、《鐘山》、《上海文學》等刊物發表作品80余萬字。小說集《鴨子是怎樣飛上天的》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05年卷。曾獲第四屆春天文學獎。現為《人民文學》雜志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