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亭歷來就是蘇州文人刻燭酬唱、擊缽競風流之勝地。“風高月白最宜夜,一片瑩凈鋪瓊田。清光不辨水與月,但見空碧涵漪漣。”這是歐陽修筆下的滄浪亭。在空明澄澈的人間仙境中雅集,幾乎每次都要提及此園的創(chuàng)肇者——宋代著名詩人蘇舜欽及其至交歐陽修。這正如清初在蘇州任江蘇巡撫的宋犖所說:“吳之人雅好事,春秋佳日,游屐麕集,遂擅郡中名勝。我輩憑吊古跡,履其地則思其人,思其人則必慨想其生平,求其文章詞翰,以仿佛其萬一。”(《蘇子美文集序》)民國時蘇州文人金震在滄浪亭“亭苑垂紅柳,池塘馥碧蓮”的境界中,“圖披子美跡,詩誦歐陽篇”,發(fā)思古之幽情,竟有“孺子今何在,臨流一愴然”之慨嘆(《秋夕偕石卿游滄浪亭二首》其一,《東廬詩鈔》卷三)。
蘇舜欽,字子美,參知政事易簡之孫,蘇耆次子。為人慷慨有大志,京中任職雖卑,然數(shù)上疏論朝廷大事,“極陳災變異常、時政得失,(纟麗)(纟麗)千余言,無所回避”,敢道人之所難言,故而“群小為之側目”(《宋史·蘇舜欽傳》)。范仲淹薦其才,宰相杜衍以女妻之,成為慶歷新政之中堅。然而朝中守舊勢力的代表王拱辰、劉元瑜、魚周詢等,早就“與杜少師(按:衍)、范南陽(按:仲淹)有語言之隙”,而后更演變?yōu)椤捌鋭菹嘬垼瑑茸圆黄剑焐吭煸幷f,上惑天聽,全臺墻進,取必于君,逆施網(wǎng)羅,預立機械,既起大獄,不關執(zhí)政,使狡吏窮鞠,搒掠以求濫,事亦既無狀,遂用深文”(蘇舜欽《上集賢文相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歷史上從不缺少“莫須有”的罪名,“事既無狀,遂用深文”,此誠后來清代詞人顧貞觀所感慨“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之世事險陷(《金縷曲·寄吳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丙辰冬寓京師千佛寺冰雪中作》)。而“奮舌”、“激昂”(蘇舜欽《舟中感懷寄館中諸君》)又不拘小節(jié)的蘇舜欽自然成為深文納周之首選人物。
據(jù)歐陽修《湖州長史蘇君墓志銘》所載,當范仲淹、富弼等力倡新政之時,“小人不便”,“思有以撼動,未得其根”,而后“以君文正公之所薦,而宰相杜公壻也,乃以事中君,坐監(jiān)進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為自盜除名。君名重天下,所會客皆一時賢俊,悉坐貶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舉網(wǎng)盡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相繼罷去,天下事卒不復施為”。支公署賣廢紙所得的這類“雜收錢”以助筵,在當時尤為普遍,據(jù)蘇舜欽《與歐陽公書》云:“都下他局亦然”,而比之外郡將“官地種物收利之類”,“下至糞土柴蒿之物”等各種“雜收”,“往往取之以助筵會”,更是小巫見大巫。朝中守舊勢力欲藉此興獄而傾范、富、杜諸公,遂“以監(jiān)主自盜定罪”,“與貪吏掊官物入己者一同”,此實乃“蓄私憾結黨,繩小過以陷人,審刑持深文以逞志”也(此文《蘇學士文集》不載,見《梁溪漫志》卷八)。蘇舜欽等人的“遠引深潛”,自快仇者之意(語見蘇舜欽《答范資政》),歐陽修墓志所述中傷蘇舜欽者“一網(wǎng)打盡”這樣的竊喜之語,直可為其傳神寫照。
沿河南下的蘇舜欽,隨即來到蘇州,見此地“江山之勝,稻蟹之美,充州有租田數(shù)頃,郡中假回車院以居之,親友分俸,伏臘似可給,豈敢更求贏余,以足所欲。日甚閑曠,得以縱觀書策,及往時著述有未備者,皆得綴緝之”(蘇舜欽《答范資政》)。遠離了案牘之勞形,與應接奔走之苦頓,那也就無須“設機關以待人”,自是“耳目清曠”,“心安閑而體舒放”,更何況又以四萬錢購地筑園,于是乎蘇舜欽在蘇州就過著這樣的生活:“三商而眠,高舂而起,靜院明窗之下,羅列圖史琴尊以自愉。踰月不跡公門,有興則泛小舟,出盤閶,吟嘯覽古于江山之間;渚茶野釀足以消憂;莼鱸稻蟹足以適口;又多高僧隱君子,佛廟勝絕;家有園林,珍花奇石,曲池高臺,魚鳥留連,不覺日暮。”且此地之風俗“樂善好事,知予守道好學,皆欣然愿來過從,不以罪人相遇”(蘇舜欽《答韓持國書》)。
一日,蘇舜欽偶過郡學,見郡學東“草樹郁然,崇阜廣水”,實為他夢寐以求的可“以舒所懷”的“高爽虛辟之地”(蘇舜欽《滄浪亭記》),這雖是一片舊時棄地,然實有契于心,正乃柳宗元所謂之:“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鈷鉧潭西小丘記》)蘇舜欽“愛而徘徊,遂以錢四萬得之,構亭北碕,號滄浪焉”(蘇舜欽《滄浪亭記》)。
以“滄浪”為號,自是蘇舜欽忠而被謗,無罪被黜的遭際,與三閭大夫屈原在遭貶后所吟詠的《滄浪之歌》產(chǎn)生了強烈的共鳴:“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他也要“瀟灑太湖岸,淡竚洞庭山”,過著“撇浪載鱸還”的漁父生活(蘇舜欽《水調歌頭·滄浪亭》)。蘇舜欽在《滄浪亭》一詩就曾這樣明白地說道,唯有“一徑抱幽山”這樣城市山林式的生活,沒有了機關和罾弋,方可真正體味到“搖首出紅塵”(朱敦儒《好事近·漁父詞》),“脫卻朝衫上釣船,余生投老白云邊”(吳梅村《贈申少司農青門六十》)般的悠閑,正是:“一徑抱幽山,居然城市間。高軒面曲水,修竹慰愁顏。跡與豺狼遠,心隨魚鳥閑。吾甘老此境,無暇事機關。”
滄浪亭臨水而建,園外一灣清流蜿蜒歷繞,園中因勢隨形而造的一條水廊,“躡山腰,落水面,任高低曲折,自然斷續(xù)蜿蜒”,這正是明代蘇州造園大師計成所謂“園林中不可少斯”的“一段境界”(《園冶》卷一)。水際長廊有軒榭曰“面水軒”者,悄立其間,吟誦著壁間鐫刻的蘇舜欽《滄浪亭記》,直有“借濠濮之上,入想觀魚”,“支滄浪之中,非歌濯足”之逸興(計成《園冶》卷一)。“觴而浩歌,踞而仰嘯,野老不至,魚鳥共樂,形骸既適則神不煩,觀聽無邪則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噫!情固動物耳!情橫于內而性伏,必外遇于物而后遣,寓久則溺,以為當然,非勝是而易之,則悲而不開。惟仕宦溺人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勝之道。”這便是當年蘇舜欽所題寫的《滄浪亭記》,至于文中所說的“自勝之道”與“真趣”究為何物,也許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體悟罷,然必得在“高軒面曲水”的佳境之中,“心隨魚鳥閑”,方可參得些許真昧則是無疑的。
滄浪亭“水之陽又竹,無窮極,澄川翠干,光影會合于軒戶之間,尤與風月為相宜”。這是蘇舜欽在《滄浪亭記》中的寫實文字。滄浪亭現(xiàn)在雖無“繞亭植梧竹”(蘇舜欽《郡侯訪予于滄浪亭因而高會翌日以一章謝之》)的盛況,然而園中尚有一處至為精絕的景致,依稀可見舊日風韻,那就是“翠玲瓏”。“翠玲瓏”這一文學性的題詠則完全來自蘇舜欽的詩句:“秋色入林紅黯澹,日光穿竹翠玲瓏。”(《滄浪懷貫之》)竹是中國文士風流的尤物和化身,陰晴晦明,風霜雨雪,竹之姿態(tài)萬千,無不可愛可目可心,“不可一日無此君”,幾成文人志趣表達的口頭禪。而蘇舜欽尤愛日色冷清光的境界,竹影落照在地面,亦生綠意,在清風的吹拂下,綠影搖曳多姿,盡情享受著遠離塵俗的靜寂與清泠。這豈非明末清初畫家張風所追求的生活狀態(tài):“一竿二竿修竹,五月六月清風。何必徜徉世外,只須嘯詠林中。”(《題〈竹林高土圖軸〉》)只“翠玲瓏”一語,就已“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梅堯臣語,見歐陽修《六一詩話》)。清代著名學者、詩人錢大昕以為蘇舜欽的詩中此句和“野蔓盤青入破窗”最佳,于是在他游覽之后所作的《滄浪亭》詩中將二句融鑄成一聯(lián):“竹翠穿日光,窗青延野蔓。”總覺得少了蘇舜欽的那種感覺。這就是南宋學者胡仔所說的,蘇舜欽詩“真能道幽獨閑放之趣”(《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二)。
我們再讀讀他的的幾首滄浪亭詩,以充分感受平淡中的“幽獨閑放”。在這些作品中,《初晴游滄浪亭》堪為代表:“夜雨連明春水生,嬌云濃暖弄陰晴。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鳩相對鳴。”在詩中,縈繞著江南水鄉(xiāng)獨有的濕潤與溫軟,碧水悄漲,嬌云弄日,虛閣竹影,一切盡顯靜謐,而不時傳來的宛轉鳩鳴聲,劃破山林,直有“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意境。這樣的手法在蘇舜欽的詩中反復出現(xiàn),如《滄浪靜吟》:“山蟬帶響穿疎戶,野蔓盤青入破窗。”蘇舜欽滄浪亭詩之妙處不僅僅是精微細致地傳神寫照自然之美,更在乎詩中隱現(xiàn)出的身歷其境的“靜中情味世無雙”(《滄浪靜吟》),也就是個人情感映射之主觀色彩。
“野蔓盤青入破窗”,這不唯是造園藝術所追求的“雖由人作,宛自天工”美學理想的體現(xiàn),更有劉禹錫陋室“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陋室銘》)的自然野趣,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自然也就可以“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jīng);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前引蘇舜欽《答韓持國書》中的自述之語直可為明證矣。蘇舜欽在羅列圖史,琴尊自愉;階前掃云,嶺上鋤月;乘興泛舟,吟嘯覽古之余,還時常與故舊詩文酬和不斷,將自己在滄浪亭的感受和朋友一起共享,在讀了蘇舜欽的這些詩作之后,梅堯臣、歐陽修都不由得對蘇州無比神往了,其中歐陽修在《滄浪亭寄題子美》中這樣寫道:“子美寄我滄浪吟,邀我共作滄浪篇。滄浪有景不可到,使我東望心悠然……堪嗟人跡到不遠,雖有來路曾無緣。”表現(xiàn)出無比的失望和企羨之情。然而歐公畢竟是文學大師,隨后竟以驚人的想象之筆寫出了桃花源般的境界:“風高月白最宜夜,一片瑩凈鋪瓊田。清光不辨水與月,但見空碧涵漪漣。”在詩歌之終篇,歐陽修有一個愿望,那就是:“雖然不許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間傳”。事實正如歐陽修之所愿,這首《寄題子美》和蘇舜欽的滄浪亭諸詩一起廣為流播。
到了清代,福建學者梁章鉅到蘇州任江蘇巡撫,游滄浪亭,頗得滄浪亭之佳趣與真意,遂集蘇舜欽與歐陽修之詩為聯(lián)云:“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直為滄浪亭之境界之大成,晚清樸學大師曲園俞樾手書此聯(lián)而今依舊鐫刻在滄浪亭石柱上。上聯(lián)便出自歐陽修的這首《滄浪亭寄題子美》,而下聯(lián)則出自蘇舜欽的《過蘇州》:“綠楊白鷺俱自得,近水遠山皆有情。”此聯(lián)雖系集句,然似乎是天造地設,渾如己出,足見楹聯(lián)大家梁章鉅手筆之非凡,而就另一種意義上來看,這豈非歐、蘇二人在對山水、風月等自然景致人格化和哲理化的一種默契?這樣的境界,為宋代以來文人所愛,因為它更是一種人生的哲學,蘇軾在《前赤壁賦》中就曾這樣說過:“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而在《點絳唇》詞中更有這樣的癡語:“閑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隨著蘇舜鐵的去世,滄浪亭也數(shù)易其主。到南宋紹興年間,名將韓世忠被黜,居蘇州,得滄浪亭,建濯纓閣、瑤華境界等,名之曰“韓園”。現(xiàn)今滄浪亭中所留清嘉慶間進士、無錫知縣齊彥槐所撰對聯(lián):“四萬青錢,明月清風今有價;一雙白璧,詩人名將古無儔。”正是這一歷史的寫照。后又展轉為章仆射子厚所得,事見蘇州人葉夢得所著《石林詩話》卷上。在很長的時間內滄浪亭變成了寺廟,而后就逐漸湮沒。
時至清康熙中,商丘人宋犖巡撫江蘇時,滄浪亭已是“野水瀠洄,巨石頹仆,小山藂翳于荒煙蔓草間,人跡罕至”,而后宋氏“亟謀修復。構亭于山之巔,得文衡山(按:文征明)隸書‘滄浪亭’三字揭諸楣,復舊觀也。亭虛敞而臨高,城外西南諸峰蒼翠吐欱,檐際亭旁,老樹數(shù)株,離立拏攫,似是百年以前物。循北路稍折而東,構小軒曰‘自勝’,取子美《記》中語也。迤西十余步,得平地為屋三楹,前亙土岡,后環(huán)清溪,顏曰‘觀魚處’,因子美詩而名也。跨溪橫略約以通游屐,溪外菜畦,民居相錯如繡。亭之南,石磴陂陀,欄楯曲折,翼以修廊,顏曰‘步碕’”,一時“遂擅郡中名勝”(宋犖《重修滄浪亭記》)。由此可見,宋公重修滄浪亭,則幾乎完全按照蘇舜欽詩與記中的意境造景,并以其中的語匯、典故命名,并顏其匾額與楹聯(lián),則今存滄浪亭雖非子美之舊觀,而經(jīng)由宋公修復之貌亦當與子美之境不遠矣。今人徜徉其中,品詩賞文,一聯(lián)一匾中,皆為一段文學因緣之延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