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歸改變生活

策劃／BIZMODE 執行／飛歡 趙雪 唐乃桐

一百多年來，中國人對海歸學子寄予了很多期望，他們中的多數人沒有辜負這份厚望。留美幼童在洋務運動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庚子賠款的公派留學生胡適等人領導了新文化運動，他們影響甚至改變了中國的道路 而在時尚領域，早期富家子弟的自費留學生邵洵美、徐志摩等人成了社交界的寵兒。

最近十年的歸國潮，當代海歸也經歷過最初的風光，如今早已退去了光環。僅僅十年，從海歸到海待，再到重新出國的“飛魚”，海歸曾影響過人們的生活，但同時，更被周圍的生活影響。

海歸泛濫

英國人H．N．Shore曾經這樣評價中國的第一位海歸容閎：“能夠產生這種人物的國家，能夠做成偉大的事業，中國本身有力量，迅速讓自己新生，把自己建設成為一個真正偉大的國家。”

在這位海歸先驅的自傳里，他說：“中國年輕一代應當享受與我同樣的教育利益；通過西方教育，中國將得以復興，變成文明富強的國家。我的志向就是去實現這一目標，而此目標猶如一顆明星，時刻指明我前進的方向。”(《容閎自傳——我在中國和美國的生活》)

容閎歸國時26歲，他花了17年時間，終于說服清政府實施留美幼童計劃，這個計劃催生了中國第一代海歸，這代海歸成為近代史上的第一批精英。

一百多年來，中國人對海歸學子寄予了很多期望，他們中的多數人沒有辜負這份厚望。留美幼童中的佼佼者在洋務運動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之后，庚子賠款的公派留學生胡適等人領導了新文化運動，他們影響、甚至改變了中國的道路。而在時尚領域，早期富家子弟的自費留學生邵洵美、徐志摩等人成了社交界的寵兒。

最近十年的歸國潮中，當代海歸也經歷過最初的風光，如今早已退去了光環。“在飯局上，最土頭土腦的那個人一般來說都是海歸。”北京社交界的一位女性這樣說。僅僅十年，從海歸到海待，再到重新出國的“飛魚”，海歸們影響過國人的生活，但同時，更被人們的生活影響著。今年初，在北京人才市場上已經出現海歸學子接受月薪3000元人民幣的職位。據上海人才市場的一份資料顯示，未找到工作的海歸人數已近一萬人。

自1978～2005年底為止，國內的留學生人數約有80萬人，回國的人數則有約20萬人。據統計，上海已經成為海歸創業的首選地，按照國內的發展速度，10年內，海歸人數將達高峰。前年，某外貿公司人事部提供了一個生動的例子，在上海，聘一位特別出色的大學生，薪酬為三四千元人民幣。而一個才能平平的海歸，月薪卻要七八千元。現在，海歸的實際工資平均為5，000元人民幣左右，并呈現下降的趨勢。

在文化圈，海歸人士也遭遇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尷尬。“你丫真沒品位，還玩異性！”留美7年至今仍然單身的陳新宇先生就這樣被一位女性上了一課。去年，陳新宇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獲得電影藝術的最高學位，他在北京電影學院的小禮堂信心十足地放完自己獨立制作的劇情片之后，一位圈內女士這樣評價他的這部愛情片。

時尚是喧囂的，很多在美國東部過了多年清教徒生活的海歸，也許已經不太了解中國。一位學者說，如果一個人5年沒有回過中國，他很可能不習慣大陸的話語方式。在這個急劇變幻的時代里，時間在改變所有人，而最容易改變海歸的，也許就是喧囂的時尚。

回想百年前的那一代海歸，回想他們推動的一波又一波的文化潮流和時代風尚，讓人百感交集。

三萬二千里的物種起源

1872年8月5日，《申報》第三版登出了一篇報道，大意為“留美幼童”謁見美國駐滬領事。這是一個沒落王朝的最后掙扎。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留學生容閎在努力多年后，終于與晚清重臣曾國藩、李鴻章共同促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代留學生——“留美幼童”的美國之行。8月11日，120名風華正茂的少年從上海啟程，越過浩瀚海洋，在美國舊金山登陸，乘坐剛剛貫通北美大陸的蒸汽火車進入哈佛大學、耶魯大學等著名學府。

54戶美國家庭熱情地接納了這些從古老國度的門縫里走出來的少年。他們成為了馬克·吐溫和斯陀夫人的忘年交；受到美國總統格蘭特將軍的接見；他們甚至親眼看到貝爾等人發明電話機，目睹留聲機在愛迪生的手中出現。

這是中國近現代留學生的開始，跨越32000千里的太平洋，拉開了中國百年來的海歸之路。第一批留學生在1881年歸國后，經歷了從晚清到民國初年幾乎所有重大事件。他們中的一些人，像劉步蟾、林泰曾、林永升成為北洋海軍將領，后在海戰中陣亡；另一些人，有的成為中國鐵路的開山鼻祖，有的做了李鴻章的幕僚，有的成了袁世凱的顧問；還有一個人，北大百年校慶為他鑄起了銅像，他是嚴復，北大第一任校長，對近現代政治思想有著深遠的影響。

還有一個頗為有趣的人，他叫鐘文耀，他去美國時只有12歲，后來卻成了耶魯大學校劃艇隊的舵手，在一群膀大腰圓大漢的包圍下，體重90磅的他奇跡般地帶領耶魯取得兩年的勝利。鐘文耀回國后進入外交界，擁有上海灘第一輛汽車，最讓耶魯生津津樂道的是，他們的鐘遇到哈佛的畢業生，兩人談起校際間的賽艇比賽，哈佛生懷疑地看著鐘問，你見過哈佛賽艇隊嗎?鐘頗有風度的承認，沒有見過，他們總是在我們后面。

那時的時尚是小心翼翼的，相當一部分人的思維尚需開闊，時尚由一小部分家境富裕的人所帶領。他們大多數都有著海外關系或是留學經歷，更先看到了西方社會的狀態，被異彩紛呈的生活方式和追求美的精神所打動，并將它們帶回到國內，影響了周圍的人。

一根棍子的風行

文明棍，大抵是民國初期的老照片上出現頻率最高的裝飾物。

魯迅在《阿Q正傳》里讓假洋鬼子夾著它，對阿Q造成了重大威脅。那根黃漆漆不知質地的棍子，多少令人微微一笑。文明棍又叫“司的克”，是英名Stick的音譯。有句童謠叫做：“先生名叫密司脫，手里拿根司的克”，說的就是這根棍子。它與三套件西裝，黑筒禮帽，四輪馬車一起構成西方紳士的標準行頭。留學生將之帶回19世紀末的中國，但由于馬車對于財力的要求較高，西裝有傷風敗俗之嫌，簡單易制的文明棍就在神州大地轟轟烈烈地流傳開來。

這根西方發源東方復制的棍子雖然和本土的拐杖長相類似，用途卻大不相同，既是中上階層表示洋化程度、區分階層的武器，又是文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道具。它既持在梳分頭、戴墨鏡禮帽、西裝革履的留洋生手上，也常搭配著馬褂長袍假頭辮，委委屈屈吊在鄉紳掌中。它還有一個伴侶，叫墨鏡，都代表著一個“新”字，不管你是海歸和還是土老財，用上它們，代表你接受過新式文化，足以在中國的街頭傲然闊步。

小小的一根棍子的風行，代表著中國正經受明清以來最重要的服飾變革。那時的時尚是小心翼翼的，相當一部分人的思維尚需開闊，時尚由一小部分家境富裕的人所帶領。他們大多數都有著海外關系或是有留學經歷，更先看到了西方社會的狀態，被異彩紛呈的服裝和追求美的精神所打動，并將這種美和追求帶回國內，感染周圍的人。現存1900年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人的照片，都是身著西服，手持文明棍。當時輿論曾言：“革命巨子，多由海外歸來，草冠革履，呢服羽衣，已成慣常，喜用外貨，亦無足異。無如政界中人，互相效法，以為非此不能側身新人物之列”、“其少有優裕者必備洋服數套，以示維新。”足見西洋服飾在中國中上階層所形成的潮流影響。

到了上世紀20年代的上海灘，男人一身“洋裝”已經毫不稀罕，出席正式場合或出入洋行時的男人們，多數頭戴禮帽，腳蹬亮面皮鞋，上衣小兜里掖一塊折疊有致的手帕(深色西服必須配白手帕)，頸間系著領帶或領結。真正的紳士還注重手上的素金戒、白手套、與文明棍的搭配，只有這些細節和配飾的一絲不茍，才是那個年代最經典和有品位的裝扮。

隨著日本留學熱的興起，時髦女性受到日本女裝的影口向，流行窄而修長的高領衫襖，配黑色長裙，簡潔樸素，簡稱“文明新裝”。這成為20世紀初社會風尚轉變的標記，之后上海又開始流行一種長及足踝的馬甲，這是最初的旗袍。中國女性被長期壓抑后，展開的是無窮的渴望美麗的勇敢。

時尚在此時是充滿朝氣的，留洋學生共同改變五千年來的生活方式，融入了西方情調的同時保有了那個時代國人的聰明才智。文明棍、金絲眼鏡、水袖綢緞、改良旗袍、毛呢圓擺領、緞絨西服、白襯衣、開司米大衣……構成了那段令人感慨的流金歲月，背景是帝國崩落。

老海歸的流金歲月

當留洋取代科舉成為學識和地位的標志時，海歸們是顯赫而不可阻擋的存在。貧寒學子考“庚款”出國；富家子弟憑家產留洋。他們自幼受國學熏陶，游學西方更開闊了眼界，他們仍然心懷家國，歸國后事業起點也較高，很多人已經因為思想的鋒芒而少年成名。

這一代，被稱為浪漫的一代，在他們身上，國學和西學的底蘊，時間和空間的轉換，激進和浪漫的沖擊，宛如茗香茶語，盡可娓娓道來。

在老照片里，我們看到一家美容院，許多正在弄妝的女士，面對一面面大鏡子，眉梢斜斜飛起，露出一絲慵懶的神情。在忙碌的美容師背后，是一扇朝大街敞開的門，陽光明亮，行人如同白駒過隙。可以想見由海歸們主導的生活方式在這些城市里鋪展、綿延，由一個符號過渡到另一個符號，東西風格比肩而立，分歧的趣味和生活模式堆積一處，產生了容忍、驚訝、反感，也滋生了虛榮、暈眩和野心。

城市是激發時尚無以倫比的溫床，當月份牌上開始出現手執高爾夫球棒的美女，我們會驚嘆于笑靨玉臂和時髦場面的相互纏綿，無須費力的，靡靡之聲立刻飄至耳旁。這是西化情調的蹩腳模仿。

此時，魯訊和胡適已經開始寫作了，徐志摩從劍橋留學歸來，石破天驚地發表了“離婚通告”，要在“茫茫人海中尋訪唯一之靈魂伴侶”，這是近代史上頭一宗西式離婚事件，文名尚未遠播的他以此頭號新聞名震全國。

梁思成夫婦也回國了，北京的文化圈子正在形成，總布胡同三號的林家客廳成為了文化名人和海歸們高談闊論的沙龍，胡適、徐志摩、金岳霖、沈從文、林語堂、張奚若、朱光潛、錢端升、冰心、朱自清等人都是常客，也有建筑界名人、棋友、票友和外國友人往來，一時冠蓋云集，雅事不斷。林徽音的曼妙婚紗也是各大報紙的焦點，這位出身名門的著名才女品性高雅，言辭出眾，常常是壟斷沙龍的談資。她的美貌和才華，讓她的客廳不但匯集那個年代最有才情的文人，還盛產愛情，混合著西方的浪漫和東方的含蓄、傷感，至死不渝。

那時的時尚沒有定義，一切都還在摸索中，熱衷于情調的文人雅士們關注于文化、學術、西方禮儀，以及風雨飄搖中的時局，女人們著裝大多模仿電影和社會名媛，譬如女明星胡蝶、歌后白光、以及門第顯赫的宋氏姐妹花。

這是一個海歸帶動時尚的黃金時代。百樂門的舞池像一個迷夢，電影市場空前繁榮，上海、廣州、青島等地建造了大批西方建筑風格的花園別墅；城市中產人群開始以看電影、喝咖啡、品嘗西餐、穿西裝、舉行西式婚禮、舞會等形式展開社交活動，并形成不同群體的社交場域。從精神到生活，從形而上到形而下，海歸們所帶來的時尚在登峰造極后歸于平靜，并最終與歷史握手言和。

記憶里的時尚名詞

新式婚禮——1905年8月13日，曾留學日本士官學校的吳晉與承志女學堂的顧姓女學生舉行了西式婚禮，來賓多達200令人。這是有記錄的第一次大型西式婚禮，從此傳統婚禮被輕易顛覆，花轎被小汽車取代，喜堂被教堂取代，喜娘被司儀取代，梳頭挽面被化學藥水取代，紅頭蓋被鎂光燈取代。新人們沒有羞澀，神采奕奕，清清爽爽，不張揚，懂禮貌。這是西化的結果。1927年的《上海畫報》上刊登了邵洵美和盛佩玉的結婚照，那時盛佩玉所著的婚紗已十分華美，頭紗從頭頂一直垂到地上，粉紅色銀花邊，鏤空花，邊上鑲著珠子。他們的新房里還放著張彈簧床。

北大教授——1917年，胡適帶著滿身風塵和杜威的實驗主義，從美國歸來即受聘為北大文科教授兼哲學系主任。回國任教是那一代學術型海歸最常見的出路，即使如方鴻漸之輩，也很容易就在各地大學謀得一席教職。但北大是不同的，在蔡元培和胡適影響下的北大開風氣之先，掀起新文化運動，占據著中國所有進步刊物的發言權。當時的北大名教授，穿西服的胡適與著馬褂的梁漱溟，清高自恃的周作人和留長辮的辜鴻銘，向左走的李大釗和向右走的傅斯年，激憤的魯迅與平和的劉師培……這里是西方學術和傳統文化碰撞的中心陣地。而受聘北大對海歸來說代表著學識、名望、風骨、影響力以及穩定的薪水。

精通外文——當26歲的胡適博士從美國學成歸國，就任北京大學教授，正在意氣風發時，遭到了海歸前輩辜鴻銘的嘲笑，說他所持的乃美國中下層的英語，并言：“古代哲學以希臘為主，近代哲學以德國為主，胡適不懂德文，又不會拉丁文，教哲學豈不是騙小孩子?”辜鴻銘何人?晚清第一名士，狂儒，國學大師，辯才犀利非常人能及。他自幼留學西方，精通九國語言，獲13個博士學位，能用德文及英文將彌爾頓的長詩《失樂園》、莎士比亞的37本戲劇、《法國革命史》以及《浮士德》倒背如流。此公輕狂不羈，曾在公共汽車上倒讀英文報紙，嘲笑英國人：“英文太簡單了，不倒讀簡直沒有意思。”

時裝——可可·夏奈爾剛剛穿上馬褲，胡蝶將長褲套進馬靴的廣告招貼畫就出現在了上海街頭。張幼儀從英國回來開設的云裳時裝公司，每一出品，必成為最時尚。獲得思想解放的女性對于時裝的追求在上世紀30年代到達一個極致。交際花出現在眾人矚目的舞會筵席上，登高一呼，震動了上海灘，波及全國，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爭相效法。全國最好的成衣店都聚集在上海，開衩領、荷葉袖、披肩式等改良旗袍都最先在此流行，搭配方式也是中西合璧，外配西式大衣或西式服裝。

咖啡館——詩人田漢甚至在給“南國劇社”的咖啡店寫廣告文案時，這樣寫道：“……女侍者的文學素養很好，可以讓顧客在喝咖啡的時候享受好的文學作品，享受交談的快樂。”

上海的“紅房子”，天津的“起士林”等老牌西餐廳至今猶存，有一些回憶卻已經消散。“沙利文”是嚴謹的、斯文的，一副英國紳士派頭；”賽維納”的黑苦摩卡，埃及煙草，伏特加濃郁的酒香，以及煙霧騰騰中，各種膚色的臉。或許是昏黃的燈光容易培養靈感，舊上海的文人常泡咖啡店，把它當作了藝術沙龍。

時尚期刊——由留學生創辦或主筆的《科學畫報》、《文藝畫報》、《良友》、《語絲》、《新月》、《現代》等文化和生活類期刊開始在中產階級中流行。1931年的《玲瓏》雜志提出辦刊的宗旨是“增進婦女優美生活，提倡社會高尚娛樂”，甚至還列出了“女子沐浴的清單”：將“半磅糟糠，半磅黃玉蜀，黍粉二兩，泥舊根粉，二兩上等的皂粉，再加二兩硼砂粉”如此這般扎入一個沙布包里，浸在水中，可滋潤膚肌”。這已經具備了時尚雜志的意識形態，譬如他們會在雜志里談論“女人如何抓住男人的心?”等女性時尚雜志永恒的話題。

小資產階級——盡管魯迅先生拒絕喝咖啡，也拒絕去當年上海灘創造社的據點——“革命咖啡店”，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夠“年青貌美，唇紅齒白”，他這是在諷刺舊上海的小資文人邵洵美、張資平等人。但這并不能阻擋咖啡的流生。用今天的話來說，其實是魯迅逆潮流而動，看不慣文人圈中的西崽相。于是只好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了工作”上。

據考證，魯迅的年收入超過了今天的中產，但他的普羅意識讓他停留在草根階級，所以盡管身為文學大師，魯迅在今天也不能成為小資景仰的偶像。反觀為他所詬病的張洵美，早餐食譜是雞蛋、火腿、芝士、咖啡；午餐吃葡國雞、非洲咖啡雞、香菇菜心、油爆蝦等，對西方飲食之老辣考究，今天用咖啡送三明治的海歸們狂追三條街也望塵莫及。

Party——起源于清末，由洋人帶入。歸國的留學生們懷念西方的生活習慣，把這項社交活動重新流行起來，形成所謂的社交場。因是源自西方的，英文和西洋音樂自然是其靈魂，海歸圈內的Party少功利和應酬色彩，更側重對人文藝術的探討和留學生涯的回憶，活力和品位是構成Party質量的兩大要素；而美食及明星壓陣，則是名流派對的格調。除了自己的花園，最佳的地點是和平飯店，那兒有個老年爵士樂隊，那兒有很好的情調，那兒還有味道正宗的咖啡……

上世紀90年代是海歸滋生優勢的時段，社會賦予他們顧問或者高層管理者的稱謂，成為在五星級飯店和董事長辦公室出沒的群體。他們成了世人艷羨的目標，是大學生的榜樣，也是擇偶者的理想目標。

在尖叫聲中歸來

工克畢業于波士頓大學，1992年回國，給北京一家企業做文化咨詢顧問。那是一個春天。

“那段時間，幾乎每天中午都有董事長秘書開著公務車帶著我去一家距離辦公區50米的西餐廳吃飯。當我提出步行或自己騎自行車去，他們堅定地拒絕說，那怎么行啊，你是我們的海外專業顧問。當我詢問是否能帶我去餐館用餐時，他們的表情如此震驚，恨不得立刻檢查我的文憑的真偽……”

人才，是中國老板的大心思，千百年拂之不去。上世紀90年代初，企業能夠請到“海歸”做顧司，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中國經濟在呼啦啦地飛，留學生歸國的熱潮卻早過去了幾十年，回國創業的鳳毛麟角，如果碰巧有一張MBA在手，那在企業家眼里就像一根金手指。

那個時候海歸的含金量仍然是高的，他們大都是國內名牌大學的佼佼者，后來以優秀的成績出國，畢業后又在海外任職，對西方的管理模式和企業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們的創新思維面對國內巨大的人力資源需求，很容易就能獲得高薪和尊重。

這是海歸滋生優勢的時段，社會賦予他們顧問或者高層管理者的稱謂，成為在五星級飯店和董事長辦公室出沒的群體。他們成了世人艷羨的目標，是大學生的榜樣，也是擇偶者的理想目標。

去年冬天，在國內極具知名度的加拿大某時裝品牌在紐約舉辦了2006春夏時裝發布會，這一品牌的廣告在國內時尚雜志上隨處可見。但鮮為人知是，加拿大人也許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所謂的世界“名牌”，因為，這一品牌的創始人并非外國人，而是一個留學加拿大的海歸，他在廈門創辦了這個著名的時尚品牌。

博弈論在消費經濟學上體現為，利益雙方的信息不對稱，海歸創立的時尚更具有吸引力，十年前，大多數消費者沒有出過國門，不知道海外的時尚動態。的確，那是海歸們的黃金時代，他們在尖叫聲中歸來。

當然，不乏這些眼光獨到的海歸，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了國際名牌會再次引爆中國時尚。有的開始小心翼翼把法國的二、三流品牌引入中國；有的則將國外已經沒落的品牌進行重塑，還有的推出了境外從未聽說的“國際品牌”；拜時代所賜，海歸們在上世紀90年代初都混得不錯，矜貴并且精致著，推動著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時尚事業的緩慢復蘇。

像滑板一樣地飛翔

時光倒回十年前，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互聯網的概念同魚網沒有什么區別。張朝陽回國創業了，很多人都會記得這個畫面，臉上還很有青澀之氣的張CEO，穿著一件破下恤綠短褲，在鏡頭前玩起了滑板，背景是天安門朱紅色的巍巍城樓。

這是一個海歸炒作文化的經典案例。之前沒有哪個中國老板敢于在公眾前這么表露和凸現自己的個性。那一年，張朝陽同學34歲。之后與美女登山，裸著上身肌肉給雜志拍封面……徹頭徹尾地打破了商人穩重沉默的形象。金燦燦的履歷、個人財富、與眾不同的生活品位，像旋風一樣席卷了公眾的注意力。

張朝陽玩得最上癮的時候正是網絡泡沫最熱的時候，空降海歸橫行，幾大掌門人玩了兩次西湖論劍，意氣風發的結果，是刺激又一大批硅谷精英歸國，北京上海滿大街的汽車廣告上都刷著網站廣告，海歸們大聲呼吸著祖國的空氣，拿著五位數以上的月薪。

那是個狂熱的年代，受夠了硅谷黑燈瞎火夜晚的IT精英們，每天都能聽到國內某條動人的傳說。他們帶著一夜暴富和改變中國網絡的夢想回國，匆忙地撰寫計劃書轉悠，說服投資人這是一個可以掘金的起點。迫不及待地開辦．com公司，日以繼夜地泡在辦公室里，開各種無效但激情四溢的會議，商討曇花一現但美妙無比的創意。硅谷式的松散型管理蔚然成風，大家都努力仿效人人平等、自由寬松，共同致富的理念，把辦公室布置得如同野生植物園，對待前臺小姐如對待自己的姐妹。

這次海歸們帶回來的時尚更多體現在工作方式上，更多的人從傳統企業里跳出來，只為了每天能穿著破T恤衫、趿拖鞋，帶著寵物狗上班。他們在走廊里玩滑板，在冰箱里塞滿零食，每天工作12個小時，咖啡機每十分鐘產生一杯Espresso，電腦屏幕把一張張臉映得幽藍。誰不知道互聯網到底意味著什么，com公司們的方向何在，但大家都在一團混亂中，熱情高漲地加著班，唱著歌，闊步向前。

市場一片繁榮。全國的媒體都充滿激情地描述這些來自哈佛、斯坦福和清華大學的MBA們，他們是這個時代的新偶像，年輕、富有、有才華、有創意、隨心所欲……不同于傳統企業里那些枯燥乏味的職業經理人。

網絡永遠風云突變，10年后，搜狐開始低調而沉著，網絡英雄仍然在傳說中閃現，海歸們也仍在前仆后繼的回國，只是北京寫字樓里曾風光無限的com公司多已作鳥獸散，或改弦易張，或不知棲居何處。那些層出不窮的新鮮概念連同張朝陽的滑板，最后都成了中關村大道上一段傷感的收藏，不知是否還有激情。

改變周圍，或改變自己

在這群優秀的海歸人士身上，我們能感受到他們對周圍人的影響，也能感覺到他們適應國內生活的歷程。

司馬陽兵：像出了趟遠門

司馬陽兵 (臺灣)金鼎綜合證券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代表處首席代表，1988年留學日本，2000年回國工作，現居北京。

司馬陽兵屬于1980年代留學熱潮中出國的那個群體，他認為自己很幸運的，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趕上了回國的末班車。

大學畢業后，司馬陽兵被分配到研究機構工作，這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和自己的專業很匹配，但工作方式的程式化和生活環境的平庸，讓他萌發了出國的愿望。1988年，司馬陽兵去了日本，進入法政大學學習開發經濟。幾年后獲得了碩士學位，在一金融企業的東京總部工作了5年，后來又被派往臺北分公司工作，再后來又派往香港工作。正是在香港工作期間，司馬陽兵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轉變，轉而受雇于一家臺灣的證券公司。現在他正是這家證券公司北京代表處的首席代表。一路輾轉，他又回到了北京，正如他自己說，就像出了趟遠門一樣，又回來了。

一般人看來，在當前海歸們在國內的境遇并不是很好的情況下，司馬陽兵現在的工作環境和職位，應該算得上比較成功的了：金鼎證券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代表處首席代表。然而，他對工作和事業卻有自己的一番看法：“我現在希望自己把手頭的工作做得最好，一步一步做到實處。”

從北京到北京，不是簡單的從起點到終點，而是一路途經東京、臺北和香港，司馬陽兵的留學經歷和工作經歷，為自己圈定了一塊事業的版圖，也為自己描畫了一幅人生的地圖。

孫夢唯：回到主流

孫夢唯 28歲，畢業于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

2003年歸國，任職于美中貿易組織。目前在匯豐銀行私人理財部任個人理財顧問。

2003年，這個外語專業的小女生回到國內，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愛立信工作，主要負責IT產品這一領域。正是這些工作的歷練，讓孫夢唯學到了公司運營、IT業務，以及金融方面的知識。在朋友的幫助下，很順利地推進了自己事業的進展，創立了自己的IT公司。由于興趣愛好取向的變化，后來又轉到匯豐銀行工作。

現在的孫夢唯主要專注于匯豐銀行的個人理財部的工作中，在愛立信、良子，她已經擁有股東的身份。她說從IT到金融，自己的人生和事業都發生了一個跨越。

孫夢唯說，自己回國后感覺最滿意的是吃的東西。對于中國文化，她保持著高度的認同。“中國是講人情的社會，這也是我回國的原因之一，這和我們社會當前強調的個人奮斗的價值觀之間還是有些距離的。”在她看來，回到國內，能到現在這個程度，和中國的這些文化氛圍還是有關的，而在國外，盡管能做到很高的職位，也很難進入主流社會。

毛大慶：我家三代都是海歸

毛大慶 凱德置地(中國)投資有限公司北京項目副總經理、博士、建筑師中國歐美同學會商會副秘書長

毛大慶家庭的三代人都可算是海歸：外公是海歸的建筑師，父親上世紀50年代留學蘇聯，學國防科技，搞兩彈一星，母親40多歲時作為訪問學者在英國完成博士學位，是中國的自動控制界的第一個女博士。

“我本身是學建筑設計的，從香港到泰國，從泰國到新加坡，都是在亞洲。”毛大慶回憶自己從上世紀90年代初到90年代末的狀態，“剛回來感覺不好。國內剛開始發展，一切都在起步階段，回來的人，大家都覺得與國外有差距。”逐漸，毛大慶重新認識周圍的人，會意識到其實與自己有共通文化的還是中國人。“整個社會是比較亂，但它處在一種讓人非常興奮的狀態里，不管好的壞的東西，都是新的，都會出現。總的感覺，還都是向上的。”

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的他依舊忙碌，還是做開發，只不過是從設計到了管理。別人看他已經很成功，而他依然低調。“楊振寧給過一個標準答案。別人間他你覺得怎么樣是一個成功的海歸，楊振寧這個老海歸就說，應該是你在外國的時候，讓周圍的人覺得你像他們那里的人，回到中國，一定要讓周圍的人覺得你仍然是個中國人。我覺得這不是一個適應的問題，而是一個應該擁有更好、更客觀的世界觀的問題。”

雷鳴：老海歸的新生活

雷鳴 董事

畢業于普林斯頓大學，現供職于美國敏捷技術公司，美國王朝投資服務公司。

廣東人雷鳴一直說自己是“老海歸”，因為在被采訪者中，他的年齡最大。他有著保留自己照片的習慣，因此，雷鳴的生活軌跡也被一張張照片穿成了線。

上世紀70年代，他到了美國，在紐約工業大學學通訊3年，而后繼續到普林斯頓深造，一邊上學一邊打工。“70年代最熱衷的就是太空科技，我很想畢業以后做衛星的事情，但自己又近視，不可能做太空人了，那就去做一些跟宇航有關的事情吧！”

后來的歲月，他也做過自己的公司，有賺有賠，直到因高通的工作關系回到中國，已經一轉眼6年。時事變遷，而老海歸雷鳴看到的都是欣欣向榮。“1990～2006年，中國發展很快，尤其是從1996年以來的最近10年。全球的話，很少有機會看到13億人的社會從非常落后變成比較文明，這個歷史在中國幾千年以來都沒有過。最先進的技術，最先進的服務，拿過萬元的攝影機來拍照的事情，在我年輕的時候想都沒有想過。”

現在的雷鳴給一些美國公司做中國事務的顧問，還做慈善事業，做教會的工作，節奏悠閑而心滿意足。最近時間比較多，他在家看《紅樓夢》，也去長安大戲院聽京劇，很享受。

張藍：將西式餐儀融入川菜

張藍 48歲

俏江南餐飲有限公司董事長。1989年在加拿大求學，1991年回國創業，從事餐飲業，2000年4月16日創立餐飲界這一知名時尚品牌。

川菜是廉價的代名詞，但張藍卻讓自己的川菜館成為高端商務人士的時尚就餐之選。

如今，她的餐廳已在各大城市的CBD要津開設了分店。在許多到過俏江南的人眼中，她的餐館不像中餐館，歐式的裝修風格，迷離的燈光、音樂、吧臺，一場“中餐西吃”的革命，這樣的生意會好嗎?

看上去，張藍與《北京人在紐約》里的王姬有些相似。她說起了自己在加拿大的留學生活。留學要在餐館打工，這是她的海外經歷。1991年，她回到國內做的是餐飲業。她說自己不像別人那樣有很多機遇，而是用自己打工的辛苦錢來創業的。先掂量著自己手上的錢，再選擇一個行業，是張藍踏實的做事方式和創業方式。“當初選擇餐飲業，是因為門檻比較低，容易進入，用自己的錢，這樣做事心里也踏實，感覺有根基。”

張藍說，讓她深受刺激的是，人們常常說“法國大餐，中國小菜”，“中國的飲食文化有五千年的歷史，可為什么這么好的中國餐飲文化至今沒有卓越的國際品牌?”張藍的目標是，借助西方的管理來讓中餐重現魅力。張藍的兒子是一位年輕的海歸，這個在國外學設計的年輕人說：“我當年在法國學設計時，我母親來看我，我帶她去了很多餐廳，那些餐廳的裝潢都非常考究，我母親很喜歡，她覺得這種模式在國內也可以做。于是有了俏江南國貿店，之后一直用現代風格設計。”

現在，俏江南將會投入3億元來打造一家中餐廳。會有2億元左右來購買各種藝術品，讓進入餐廳的普通中國人，都有機會欣賞國際名畫與知名藝術品。中餐西吃在她看來，好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從海歸到飛魚

對于已經在國內擁有較好的事業平臺，又重新出國生活的人，坊間定義為”飛魚”。

Jessie便是這樣的飛魚。2006年2月，Jessie一咬牙，重新回到了加拿大。

怕冷的她之前在深圳某著名企業任培訓部經理，已經在國內度過了六個溫暖的南國冬天，她說，國內什么都好，物質充裕，氣候溫和，夜生活欣欣向榮，但是，十幾年的海外生活已經讓她很難適應國內企業的工作氛圍。

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不露聲色地逼人加班、爭名逐位，從服飾到飲食再到辦公室的人事環境，寫字間的奢華與所用物質的品牌之間建立起一種正比關系；它壓迫所有人以同樣一種話語及語速進行交流，其核心理念是財富、效率、時尚和奮斗目標。

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Jessie回到多倫多的那一天大雪連天，她在大學找到了一份教職，重新過起了悠閑得有些無聊的生活。而趕著海歸熱潮出國的那一批人正在大肆地回游著，卻早已經沒有前幾個時代高高在上的悠然。

像Jessie這樣歸國又出國的海龜，在京滬兩地并不在少數。

新一代的海龜們，他們更需要把自己變成全球化商業領域里的一顆顆螺絲釘，必須殺出重圍，才能把自己嵌進北京三環或上海金茂凱悅的那些龐大顯赫的機身上去。或者，像從來沒有出過國的人一樣，或者，像土鱉一樣生活。

像土鱉那樣生活

國內的飯館都很臟!

我午餐都是咖啡加三明治，

這是國外養成的習慣，米飯我吃不慣。

在國外，看一天電影都很便宜，

不像國內，一場就要50塊。

美國很多公司，都是flexible，ehours制度的，

我們應該學習點先進的東西……

上司看起來西裝筆挺，英語流利，

天天說要“ProfessionaI(職業化)”，

但是和下屬出去吃午飯，從來不付賬。

國外沒有加班的習慣，

一到6點，辦公室就空了。

但是我的同事永遠在加班。

最好的餐廳、電影院，廁所里卻沒有手紙。

最后，稍微說兩句“我在XX國時”，還對你無限上綱上線……

最近小康覺得實在有些受不了，自從辦公室里來了兩位剛剛回國的海歸，以上抱怨占了他們對話內容的2／3以上，哪怕身邊是忿然的同事，身后是一臉黑線的上司。

其實在小康工作的集團里“海歸”精英車載斗量，貨真價實的老外也論打數，大家誰也沒把那張洋文憑當回事兒。對于他們的抱怨小康也可以理解，國外的大學多在小城鎮上，民風淳樸，又沒什么污染，國內確實沒法比。然而真到了國外的大城市，不也是差不多的喧嚷。

只是小康不明白的是明明是在國內長大，出國不過四五年，他們抱怨的事情，從小在國內不也親身經歷過來了嗎?為什么出國回來就不能理解了?就表示震驚了?

在我們采訪中，更多人看來海歸在生活上那一套已經不吃香了，言談上那一份矯情更加讓他們覺得可笑。

確實，互聯網的飛速發展帶走了海歸們的黃金時代，國內買不到的皇家道爾頓茶具都能在網上訂制了，海歸們跨區域的資訊先鋒地位已不復存在；交通全球化早已經教會富人們在巴黎吃完早餐后去倫敦喝下午茶；而五花八門的時尚雜志也帶走了海歸們最后一點談資。

雖然對于“國際慣例”“國際生活”人們仍然心向往之，但海歸們對中國情況的隔膜更讓他們顯得不那么與時俱進了，左右國內潮流已經成為昨天黃花。

有一個說法，如果你經常跟海歸們接觸，10分鐘后，你能從他們的漢語新詞里知道他們是哪一年出的國。因為他們的漢語新詞更新就停留在那一年，對國內生活的概念也停留在那一年。結果是，他們以為“很中國”的，國內已經不再流行；他們覺得“很西方”的，大家已經見多不驚。本土的常識在海歸們那里都變成了陌生的東西，朋友聚會聊天，說張國榮余秋雨什么的他們還能插上嘴，說李宇春韓寒就只能不停的問“Who’s who”，再談起買房購車的種種玄機內幕，他們連問的問題都不上路了。

中國的潮流變化實在是太快了，只能用滄海桑田來形容，海歸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尷尬，講著講著就覺得格外的過時，這種過時對他們的心理優勢來說，只能是一種震驚。所以海歸們也愛上只和海歸扎圈子，京城里有不少這樣的海歸沙龍，繼續著在歐美時同學會的模式，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場景。大家參加同一個派對，看到的是同一批人，用同樣一種中英夾雜文法進行交談，一不留神還以為仍在外國。

不能改變生活，那就只能被生活所改變。采訪時有一位加州伯克萊大學畢業的海歸，千禧年一激動就回了國，在企業里摸爬滾打了六年后，發展得不錯，他說他自己最驕傲的事就是已經徹底本土化了，“女朋友交了一年，臨結婚時告訴她我是海歸，她根本不相信，說我看起來跟個北京小混混沒什么區別”，海歸做到這份兒上，算是修煉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