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現世的許多男人,我已基本失望,自從陷入失樂園,上帝就知道結局不可更改:一群快發瘋的歐洲肉牛,即使佩飾萬朵鮮花,披掛千般月色,都無法使它恢復做一塊人性的熱土。這當然并不能證明世界從此絕望,不能熱心熱肺熱肚腸,還不能做工業酒精、銅錢、餐巾紙、下水道嗎?
這些日子,咱看《喬家大院》迷瞪了,一屁股撂在椅子上半天回不過神來。如你所知,咱看中的乃是一副又臭又硬的男人腰板——喬二爺喬致庸的直板腰。說實話,咱一貫對商人——管他紅頂黑頂,敬而遠之。但現在,“我在靜默中,聽見了聲音”(《圣經》)。真的,我居然聽見了一種似乎來自天國,或者世外桃源的珍稀物種的聲音,鉆石級別,使缺鈣的心靈放電,貪戀的肉體萎靡。
先轉述一個著名的小故事吧。一位印度人看見一只蝎子掉進了水中團團轉,他當即就決定幫它。他伸出他的手指提它,想把它撈到岸上來。可就在他的手指剛夠到蝎子的時候,蝎子猛然蜇了他一下。但這個人還是想救它。他再次伸出手試圖把蝎子撈出水面,但蝎子再次蜇了他。旁邊的人對他說:“它老這么蜇你,你還救它做什么?”這個印度人說:“蜇人是蝎子的天性。我怎么能因為蝎子有蜇人的天性就放棄我愛的天性呢?不要放棄愛,不要放棄你的美德,哪怕你周圍的人都要蜇你。”
地道的忍者神龜精神,印度人,也許還包括喬二爺。印度人的行為堪笑,猶如老祖宗的經典《農夫和蛇》,可是他們都忍了,印度人對蝎子,喬致庸對水家元家,對孫茂才,對一班大清帝國的奴才,等等。如果僅僅把它視做一個商人的“忍”,那錯了,因為喬致庸首先是“人”,具有“人”所應該具備的東西,其次,他才是個“商人”。他的商道,與人道何異?
“忍”的反面卻是霍然而起,振臂一呼。倘若,身家頗豐的喬二爺,不搞“匯通天下”的玩意兒,不做“天大的生意”,與嬌媚婉約的陸玉菡雙宿雙飛,情緒不好了,就破費幾個小銀子金屋藏嬌江雪瑛,然后打麻將、扎金花,自相殘殺、戰成一團。白天起來,老馬車上,黑洞洞的大嘴死魚似地張開,呼呼大睡,不也逍遙一世么?干嘛那萬般癡想,像狗那樣吐長舌頭喘氣,下江南販茶,去恰克圖流臭汗,遭遇風沙,以至兩次入獄,雖九死猶未悔?“孰可忍,不可忍”,到底,喬二爺還算條漢子,寧為長途奔襲的狼狗,不做老馬車上的大嘴死魚。依照老喬同志的話:“不這樣,我怎么能直得起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