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調》在1998年被推出的時候,大多數中國人還覺得CLASS是個閑詞。所謂閑詞,就是無關痛癢說說而已的話題談資。這本書當年賣得非常火,讓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中國人如夢初醒,心急火燎地對照階層標準來看自己到底屬于哪個階層。說格調,講品位,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有了意識還不夠,還得有基礎,支撐格調與品位的基礎當然是鈔票。幾年過去,全球同步的資訊、高昂的購買力,似乎已經使得中國的富裕階層不懼于談品位了。可是現實真是這樣的嗎?答案或許會讓人臉紅。大多數時候我們看到的,與品位無關,而只能算是一場交易,一場銀貨兩訖、一走了之的交易。
擁有鈔票只是讓人擁有一張品位之門的入場券,而品位卻是需要時間和閑情來打造的。把賬戶上的抽象數字變成看得見摸得著,心神俱醉的東西,是一門藝術。這門藝術需要具備欣賞的素質。對生活的鑒賞,對細節的欣賞,對心靈手巧的玩賞和對品質的觀賞,決定了你能否成為一個有品位的人。
這種欣賞的過程本是非常私人的視角和愛好,有關金錢,卻無關炫耀地揮霍。可是不知什么時候,在我們的語境里,品位變成了無時無刻不在向別人炫耀的東西。被奴役在奢侈品的世界里,不再是人使物,而成了物使人.卻單單忘記了欣賞的過程。這就是我們對品位理解的偏差。
或許,我們在追求品位的過程中,不能忘記的一點是:比品位更重要的是品質。因為,正如彼得·梅爾所說:“我下定決心永遠不再喝一口廉價的香檳。人生苦短啊!”
腳趾頭的尊榮
在倫敦,有兩三家風格樸素的老店,數代以來一直在為某些人稀少而隱晦的愛好提供服務。他們的店號從不做時興廣告,純靠口耳相傳。店內氣氛靜極了,叫人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毛手毛腳,貿然行事。客人們的交談多是沉吟良久,輕言細語,這中間偶有低低的吱嘎聲,像突然出現在樂章中的高音符,談話也就終止了。客人們幾乎千人一面,或坐或立,頭低垂著,眼睛朝下,作沉思狀,仿佛有什么重大事情需要決策。事實上也的確如此。要知道,在一雙手工切割、手工縫制、手工定型的鞋子上,畢竟要花掉這些紳士1300多美金,卻不過是為了彌補尊足上與眾不同的腳趾頭、挫傷后的畸形和骨頭外突等缺憾而已。
腳丫子的貴族待遇
一切得從一個入門儀式開始。首先,你必須見過你的向導,由他引領你參加揭幕儀式,在比較平庸的商號里,這人可能被叫作“試穿師”,或是“銷售領班”。但是,這家店可是創始于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算得上是巴洛克式風格的最后堡壘之一了。因此,這位先生可能更喜稱自己為“主辦使”(Purveyor)。
他請你坐下,再替你脫掉鞋子,隨后,他會叫來他的助理。這位助理可能是新近從修鞋鋪升上來的小徒弟,也可能是個枯瘦的小馬仔。但不論是哪一種,他都會捧著用皮面裝幀的一本大大的工作簿。
他把本子攤開,放在地板上,請你在兩頁空白紙上各踏一只腳。接著,主辦使在你面前跪了下去。他緩緩地、近平無限愛憐地沿著你兩只腳的外緣,在紙面上勾畫出雙腳的輪廓。從大拇指開始,一路畫到小腳趾,再沿著側緣,畫到腳弓里面去;但見每道褶皺、每處凹凸和不規則的地方,他都一一記錄了下來,無一遺漏。
腳型圖樣完成后,便可以著手描畫腳上乾坤了。他量得可謂巨細靡遺:腳背的厚度、腳跟的弧度、趾骨范圍內的輪廓線和坡度。他甚至可能還會問你,你的腳趾甲總是留這么長嗎?因為他的一番量度可是要精確到毫米啊,最后,你終于被恩準從攤開的工作簿上下來,好準備做些決定。哦,接下來該選鞋子的樣式了。你能選的樣式,可以說是應有盡有,無窮無盡,當然你肯定不會選擇花里胡哨的東西,你要的,一定是典雅的、不過時的皮鞋,就這么簡單。
以下需要你做的事情,無非就是決定用哪一種皮革(小牛皮?科爾多瓦皮?鱷魚皮,翻毛鹿皮?);鞋頭準確的形狀是什么(橢圓形狀?略方?標準圓形?);鞋跟的高度是多少(別介意,沒那么嚴格,可以加高1/8英寸);加什么裝飾(裝飾是有限度的,但鞋頭和鞋背部位稍微加點花飾,倒是非常可行的);最后你要決定的是鞋帶(編織的,或是皮制的?扁條狀還是圓條狀?)。這些細節可馬虎不得,不要倉促間就做出決定,因為最終做出來的鞋子,要與你相守很長一段時間呢。
使青蛙變王子的貴族鞋
但那是什么時候呢?幾個月過去了,音信杳無,直到有一天,你都開始懷疑店方是不是把你訂做的鞋子,和格倫科公爵的長筒馬靴搞混了。正當此時,你收到一張明信片。信上又是—雄巴洛克式的辭藻,懇請屈尊枉駕,惠予試穿,并鄭重承諾,店內上下,隨時恭候,竭誠服務。
當你再度蒞臨該店,一種愉快、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主辦使捧著你的鞋子,他捧得高高的,讓你檢視。兩只光可鑒人的貢物,呈現出牛血一樣的暗紅色;還有一雙黃銅鉸鏈的鞋撐——它們本身便是藝術品啊——由鞋里面發芽般伸了出來。
這時,主辦使又提出了一些實用的建議,巧妙地打斷了你的遐想。他說,鞋子剛剛從腳上脫下來,要趁皮革還溫熱時,馬上把鞋撐插回去。務必要那位替你擦鞋的人在鞋底和鞋面間的接縫處,也要上鞋油。另外,每隔一年左右,還要把鞋子送回店做保養(當你把鞋子送回來保養時,他們一定會像療養院歡迎患了憂郁癥的有錢人一般,先殷勤垂詢此鞋目前的健康狀況,接下來是做長期的休養和治療)。
半量式定制的尊貴
在《了不起的蓋茨比》(The Great Gatsby)里,主人翁蓋茨比的衣櫥里堆滿了各色襯衫。“像磚塊一樣,12個一摞壘起來,有純亞麻的、厚蠶絲的、細法蘭絨的……還有帶條紋的和渦卷紋的。而蘇格蘭呢面料的襯衫則有珊瑚紅的、蘋果綠的、淺紫的、淡橘的,都印有一些呈帶印度藍的字母組合圖案。”——我們確實無法否認,看著衣櫥里一摞摞的襯衫,真的是很養眼呢。
對于襯衫,男人永遠不會嫌多。我就不。所以,我是踏著輕飄飄的腳步,捏著顫巍巍的錢包,誠惶誠恐地去拜訪夏爾凡(Charvet)這家巴黎最有名的襯衫店的。這家老店堪稱經營有方,歷經大戰、經濟大蕭條和詭譎無常的時尚變遷,依然能屹立151年不倒。
全量式和半量式
夏維的店面位于梵登廣場(PIaceVend6me)28號,它一口氣占據了巴黎最尊貴的大廈中的好幾層樓。屋頂挑得高高的,卻未見他們花力氣用商品把店子塞得滿滿的。
角落里有個人正在整理一排領帶,看見我后,便趕緊擺弄就緒,走過來看有何效勞之處。他對我莞爾一笑,俯首聽我說我想要幾件襯衫。他帶我到一具小型電梯旁,然后一起上樓。他自我介紹說叫約瑟夫,接著把我的名字記在了小本子上。
我們走出電梯,置身于一大堆襯衫當中,那陣勢足以叫蓋茨比那小子無所適從,舉棋不定。約瑟夫伸手指向這些襯衫,仿佛橫掃千軍一般,問我想要哪一款。這些都是成品襯衫——品質自然是完美無瑕啦,或是要……他頓了一下。這時,我馬上表示,是啊,我想要量身訂做的襯衫。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約瑟夫說,那我給你提供兩種選擇。第一種是全量式的,也即整件襯衫完全依照你個人專有的版型訂制。但這有一個不便之處就是:你十天后必須回店里試衣。這對夏爾凡的主顧來說,并非總是那么方便。還有另一個選擇,叫作半量法,依他的說法,這似乎是個十分理想的做法,它可以令任何人能坐擁訂制襯衫的好處,又能避免耽擱十天的壞處,做法是這樣的:
你多試穿幾件襯衫,找出其中最合身的一件來,量好它的尺寸、肩寬、腦圍、腰圍和身長。你襯衫的衣身部分便按照這件襯衫的版型來裁剪。其余部分則完全依照你的要求,量身裁制。三個禮拜后,襯衫將送到你的手中。
他領我來到更衣間,交給我6件襯衫供我試穿。等我終于找到一件穿來十分舒適、經驗老到的約瑟夫看來也很順眼時,他就打電話給打版師——這是位衣冠楚楚的紳士,穿了件精致考究的襯衫,脖子上還掛了一卷軟尺。
那卷軟尺移到了我脖子上。然后,他開始為我量身。從肩膀到手肘、從手肘到手腕,以及兩只手腕各自的周長,左手腕的袖口要略加寬一點,以留有余地,好容納我的手表。約瑟夫把這些測量尺寸一一記在了他的小本子上。
眼花繚亂的選擇
他們再次領著我搭電梯下樓,來到布匹間。蓋茨比若到了這里,說不定會因喜從天降而氣絕倒地。有絲質的、亞麻的、府綢的、牛津布的,有凈面素色的、細格子的、花格子的,還有各種條紋的,只要你想得出來,應有盡有。布料多得讓你一開始幾乎看不出來,最后又令你幾乎無法忍受。——一匹匹的布料,碼起來足足有一人多高,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么多襯衫料子。我問打版師這里到底有多少種布料。他說,有好幾千種,沒人數過,要數的話,恐怕得花上一個禮拜。
約摸過了1個小時,我選定了一種海島棉。這種布料有絲質的手感,但沒有任何洗滌上的問題。約瑟夫贊同我的選擇。接著,我和我那匹布料被送進另外一個小單間里。在那里,他和我就領口、袖口的樣式進行了反復斟酌。房間的墻上陳列了一排像是大卸八塊過后的脖子和手腕的模型,上面套著領子和袖口的樣品。有小翻領、大翻領、長尖領、短尖領,加硬襯的、沒加硬襯的、圓桶形袖口、法式袖口、反折扣袖口——和剛才一樣,樣式之多,眼花繚亂,興奮得讓你精神恍惚,不知如何取舍。
等選定了領口、袖口的樣式之后,約瑟夫仍未就此放過我。他問道,在我的袖口上方,是不是要縫上護手扣呢?這樣,手腕和手臂間的開口處才不至于會張開,也給人一種利落、平整的感覺。我同意加上這扣子。
我自此再也不必外出買東西了,至少不必為了買襯衫而逛街。我有夏爾凡店的電話號碼,他們有我的版型和尺寸。我如果要貨的話,完全可以人坐在普羅旺斯,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打一通電話過去再說。這短短的幾句話會花掉我好幾千塊。三個禮拜后,就會有個郵差,抱著一堆堆的夏爾凡店的盒子,沿著我們的來路,晃晃悠悠地走上來。